深圳口述史 | 甄美薇：以互联互通为“桥”深化深港金融合作

甄美薇

广东台山人，毕业于香港大学，斯坦福大学工商管理研究生院管理学硕士学位。现为香港特区政府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常任秘书长（财经事务），负责推行香港资本市场及金融服务业发展的政策，巩固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

曾在多个政策局及部门服务，包括政务总署、运输科、工商科、经济发展及劳工局、卫生福利及食物局、民政事务局及香港驻日内瓦经济贸易办事处。其中于2016年至2020年担任工业贸易署署长，领导落实贸易及工业政策，以及支持香港中小型企业的发展。

口述时间：2024年11月1日

口述地点：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总部

回望这些年的深港贸易及金融合作，每一步都来之不易。从零关税政策到服务贸易开放，从金融互联互通到绿色金融创新，深港合作始终以互利共赢为底色，推动两地合作向更高水平迈进。展望未来，深港金融合作正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凭借两地共有的创新基因与开放精神，深港定能为两地企业和市民创造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在国家发展大局中作出更大贡献。

壹

深圳与香港仅一河之隔，两座城市血脉相连，互为依靠，为国家高质量发展之两翼。

毕业进入政府

投身公共事务

我毕业后进入香港政府，担任政务主任。政务主任是香港政府的管理通才，承担着多方面的职责，包括政策制定、资源调配和重大政府计划的推进。由于政务主任需要定期被派往各决策局和部门担任不同职位，也让我有机会接触不同领域的工作。

我的第一站是东区民政事务处，主要负责地方行政事务。那段时间，我常与市民打交道，哪条道路路面不平、哪栋大厦设施需要维修、哪位独居长者需要照顾，都被我摸索得一清二楚。我也意识到，政府施政不仅仅是宏观政策的制定，更需要贴近市民，切实回应社区需求，让政策真正惠及大众。

此后，我陆续被调派至不同领域，包括于2006年至2009年出任香港驻日内瓦经济贸易办事处副代表，代表中国香港参与世界贸易组织（WTO）的相关事务及贸易谈判；2016年至2020年担任香港特区政府工业贸易署署长，负责落实贸易与工业政策，参与区域及多边贸易组织合作，推动香港与其他经济体订定自由贸易协议，并积极支持香港中小企业的发展等。这些多元化的岗位经历，让我对政府运作、政策制定及国际合作有了更全面的认识。时至今日，我仍然珍惜这份工作带来的学习机会与挑战，并期待继续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力量。

深港无形的界限

在不断交流与合作中模糊

20世纪80年代，我曾去过香蜜湖游玩，那里设有许多温泉设施，给游客带来极佳的体验。当时的深圳还处于发展初期，从香港过去后，最直观的感受便是深圳地域辽阔，高楼大厦屈指可数，整体仍保留着乡村气息。香港则相对紧凑，人口稠密。

这些年来，深圳的城市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现代化建筑随处可见，发展速度之快令人惊叹。从空中俯瞰，深圳与香港仅一河之隔，两座城市血脉相连，互为依靠，为国家高质量发展之两翼。这些年，从旅游到经济、科技、文化等多个领域，深港之间无形的界限也在不断交流与合作中逐渐模糊。

▲2023年5月，甄美薇（左二）在前海参加活动时留影。

贰

2016年8月，我正式出任香港工业贸易署署长。履新后，我首个正式拜访的城市便是深圳。

参与CEPA补充协议的讨论与制订

2003年6月，《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以下简称“CEPA”）签署，成功开启了两地制度性合作的全新篇章。

CEPA是内地与香港关税区之间签署的自由贸易协议，也是内地第一份全面实施的自由贸易协议。2013年，我在财经事务及库务局担任副秘书长，参与了CEPA《补充协议十》的讨论和制订。

这一轮补充协议涵盖了65项服务贸易开放措施、2项加强两地金融合作与6项便利贸易投资措施，涉及法律、银行、基金、建筑、房地产、医疗、视听、人员提供与安排、建筑物清洁、摄影等28个领域。

在金融领域，CEPA长期以来为香港发挥“试验田”和“桥头堡”作用提供了支持。国家在金融市场开放方面，往往通过香港进行先行先试。这次的补充协议里，关于金融的重要政策，是允许符合条件的港资金融机构按照内地有关规定在内地设立合资基金管理公司，港资持股比例可达50%以上。

CEPA《补充协议十》实施后，2016年，一家港资银行成为“首吃螃蟹者”，与深圳市前海金融控股有限公司共同成立了一家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是内地首家外资控股的合资基金管理公司。

我十分荣幸能亲身参与这一重要时刻，并在签约仪式上发表讲话。第一家港资控股的基金管理公司落户前海，不仅是前海金融改革创新的重要一步，更是深港金融合作不断深化的生动写照。

仪式结束后，我们前往前海深港青年梦工场参观，这个创新创业跨境合作示范区吸引了不少香港青年入驻创业，他们大多刚毕业，踌躇满志，希望能在这片土地闯出一番天地。

如今，香港青年来深创业已是常态，但在当年，前海梦工场的模式无疑是一项突破性的创新，激励了香港年轻人积极融入深圳乃至国家的发展浪潮。作为香港青年来内地发展的“第一站”，前海梦工场也被他们称为“梦开始的地方”。

当时的前海处于开发初期，土地广阔，建筑以低层为主。但前海的整体规划已然展现出远见卓识——宽阔的空间、完善的配套，为未来的金融和商业发展预留了充足的腾挪空间，处处充满着创新与无限可能。

出任工业贸易署署长

加强深港交流

2016年8月，我正式出任香港工业贸易署署长。履新后，我首个正式拜访的城市便是深圳。当年11月，我们和深圳市领导及深圳市经济贸易和信息化委员会负责人进行面对面交流。我们希望通过深度沟通，推动创新举措落地，为深港经贸合作创造更多机遇，也为国家的开放战略探索出更多实践经验。

此后，深港合作不断深化，向金融科技、创新产业等高附加值领域拓展。深圳与香港同样注重改革创新，并凭借灵活高效的市场机制，不断探索经济增长的新模式，共同推动粤港澳大湾区迈向更高水平的合作格局。

叁

2016年，香港工业贸易署的印章起落间诞生了14.6万份原产地证书，如今这个数字已攀升至25.3万份。

推动CEPA多轮优化和修订

在担任香港工业贸易署署长期间，我们推动了CEPA的三轮优化和修订，使其在广度和深度上均迈上新的台阶。

国家“十三五”规划进一步推动了CEPA的深化，首项重大突破发生在司法保障层面。2017年，商务部与香港特区政府签署了CEPA框架下的《投资协议》和《经济技术合作协议》。《投资协议》作为CEPA体系中的全新子协议，全面涵盖投资准入、投资保护和投资促进等内容，不仅对接国际规则，同时兼具两地特色，开放程度高，为深港经贸合作提供了更系统、更稳固的制度保障。

第二项突破是2018年签署的《货物贸易协议》，原产香港的货物进口内地将全面享受零关税。这项政策如同一股强大暖流，激活了跨境贸易的脉搏。零关税带来的价格优势不仅惠及消费者，同时也促进了两地企业的贸易往来。

2019年，CEPA进一步拓展服务贸易领域开放，内地与香港修订了《服务贸易协议》。2024年，双方再次对该协议进行优化升级，签署了《关于修订〈CEPA服务贸易协议〉的协议二》（简称《修订协议二》），在香港具有竞争优势的多个服务领域新增了开放措施，如建筑工程、检测和认证、电信、电视、电影、金融及旅游服务等。

在CEPA修订过程中，工业贸易署需要统筹香港特区政府不同政策局在征询各自关联业界后提出的意见与构想。这些构想往往在内部经过深入探讨，力求在开放程度上实现更大突破，并与商务部及相关中央部委和司法机构保持密切沟通。深港两地还会每年定期召开会议，就政策的可行性、执行细节及市场回馈进行深入探讨，确保每项新政策都能顺利落地并产生实效，为深港两地的经贸合作创造更大空间。

向公众宣传CEPA

签署协议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CEPA签署之初，企业和公众对政策内涵普遍陌生，如何让抽象的制度转化为可感知的机遇，成为摆在我们面前的首要课题。

在担任工业贸易署署长期间，我和团队每年与内地商务部门及相关机构合作，围绕不同领域举办专题讲座，详细解读政策。每当香港签订新的自由贸易协议，或在原有框架上进行修订，我都会亲自解读最新变化。我的团队还会主动走访商会，介绍政策细节，帮助企业和市民深入理解、充分利用政策资源。

除了面对面的交流，我们还通过工业贸易署官方网站、行业协会、专业机构的定期通讯等多种渠道，持续发布最新政策信息，确保企业和市民能够及时掌握。

时间是最公正的见证者。随着CEPA的不断深化，香港的建筑事务所、银行等纷纷在深圳拓展业务。2016年，香港工业贸易署的印章起落间诞生了14.6万份原产地证书，如今这个数字已攀升至25.3万份。

CEPA的实施不仅加速了深港经济一体化进程，也成为国家对外开放的重要窗口。CEPA的成功实践充分证明，制度创新与政策支持是推动区域经济融合发展的重要驱动力。

随着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持续推进，CEPA仍将不断优化升级，在各个领域拓展合作新空间。

“十八条”措施助力深港金融发展

2020年8月，我出任香港特区政府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常任秘书长（财经事务），继续积极在金融范畴上推动深港合作与交流。

2022年9月，经过两地团队的紧密沟通及协商，深圳市前海深港现代服务业合作区管理局和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财经事务及库务局联合发布了《关于支持前海深港风投创投联动发展的十八条措施》（以下简称“十八条”措施）。

“十八条”措施的推出，是机制上的突破及创新，为深港风险投资与创业投资的联动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推动两地金融及科技发展与人才交流。与传统金融模式不同，创投基金的核心在于早期投资，而香港凭借其成熟的市场机制与丰富的国际化经验，在这一领域具备天然优势。政策落地后，已有超过30家港资机构落户前海风投创投集聚区，管理的基金规模超过600亿元人民币。

在政策推广过程中，我积极出席多个金融机构在深港举办的研讨会，与业界人士探讨深港金融合作的新机遇。此外，我们与前海管理局紧密合作，推动专业人才的跨境流动。例如，鼓励香港的会计师前往大湾区内地城市考察、学习，并获得相应的资助，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内地市场，增强行业竞争力。

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香港特区政府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和大湾区共同家园青年公益基金在2021年和2023年合办了“湾区启航金融才俊计划”，让共约160名参与活动的香港大学生有机会前往深圳的金融机构实习六周，并赴大湾区其他城市交流学习。

在活动启动仪式上，我与现场年轻人分享了一张照片——那是我年轻时，背着背包，坐了30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从广东前往北京的留影。当时的交通远不如今天便利，而现在高铁四通八达，无论去哪都非常方便。这张照片让在场的年轻人更深刻地体会到时代的变迁与国家高速发展的脉动。

2023年起，香港特区政府也推出了“湾区专上学生金融科技双向实习计划”，至今协助超过80位学生在香港及粤港澳大湾区内地城市的金融科技企业取得实习经验，让他们亲身了解金融科技企业的运作，以及香港和内地金融科技的生态系统，藉以壮大本地的金融科技人才库。

2023年11月，甄美薇（左三）参加世界青年华商论坛。

肆

在金融互联互通方面，除了深港金融合作委员会，深港通也在两地金融版图上架起一座“电子大桥”。

搭建深港金融合作委员会平台

香港特区政府2023年10月发布的《行政长官2023年施政报告》提出深化粤港澳大湾区金融合作，其中一项重要举措便是与深圳共同设立深港金融合作委员会。这一倡议迅速落地，由香港特区政府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和深圳市地方金融管理局牵头，并联合两地金融监管机构共同推动。

这不仅仅是政府间的协作，更是一个金融行业各方共同参与的平台，让政民商一同集思广益，为促进两地金融市场互联互通、金融科技和绿色金融合作、金融人才交流等提供建议。

2024年6月，深港金融合作委员会成立仪式暨第一次会议在香港举行。仪式上，深港双方签署了《关于深港金融合作委员会合作意向书》。深港金融合作委员会的成立，不仅是两地金融合作迈向更深层次的里程碑，更意味着未来的合作将更加体系化。

根据双方协议，委员会后续在深圳和香港轮流召开会议，并定期举办推介会和交流活动。比如从2023年起，港交所放宽上市门槛，允许暂无收入或盈利的特专科技公司来港上市，深圳有许多从事相关行业的初创科技企业，第一家依托这项新机制上市的就是深圳的一家利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提供研发服务的企业。通过深港金融合作委员会，我们定向邀请深圳企业，向他们详解港股上市新政，同时建立企业意见回馈机制，持续完善制度。

在金融互联互通方面，除了深港金融合作委员会，深港通也在两地金融版图上架起一座“电子大桥”。

深港通于2016年正式开通，是继沪港通于2014年成功落实后，促进内地和香港资本市场融合的另一个重要里程碑。深港通容许合资格的内地投资者透过深圳证券交易所买卖香港上市公司的股票；并容许香港及海外投资者透过香港联合交易所买卖深圳上市公司的股票。2016年刚开通时，深港通日均交易额约15亿元，如今已增长50倍，达到近800亿元，目标范围也从股票扩展到ETF等更多品种，成为了深受国内外投资者欢迎的投资渠道，不仅持续拓展了国家资本市场开放的深度及广度，还加强了香港作为超级联系人的角色，提升了两地资本市场的活力和韧性。

除了深港通，深港之间还有另一项专门针对粤港澳大湾区的跨境金融合作创举——粤港澳大湾区跨境理财通（简称“跨境理财通”）。跨境理财通为大湾区居民提供一条正式、直接和便捷的渠道，跨境投资不同类型的理财产品。自2021年9月启动至今持续稳步发展，理财通2.0已于2024年2月正式启动，优化措施包括多个方面。香港特区政府会继续深化和扩大金融市场互联互通，透过各种渠道例如“债券通”“互换通”“跨境理财通”等丰富投资者的选择，助力国家金融市场高水平开放。

此外，深圳市政府自2021年起连续四年在香港发行地方债，当中包括绿色、蓝色和社会责任等债券品种，种类愈趋多元化，充分体现了香港连通内地及国际资金和投资者的重要角色，同时让国际投资者受惠于内地的投资项目和机会，是深港金融合作互利共赢的上佳例子。

深港金融合作

创造更广阔的天地

未来，深港将继续发挥“有为政府+高效市场”的协同效应。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可在跨境资金流动、风险管理、对接国际标准等方面助力深圳企业走向全球，深圳的科创实力则能为香港金融产品创新提供丰富的应用场景。

凭借两地共有的创新基因与开放精神，深港定能为两地企业和市民创造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在国家发展大局中作出更大贡献。

采写 | 深圳晚报记者 唐文隽

编辑 | 陆楚一

审读 | 郭建华

二审 | 潘韵琪

三审 | 蔡志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