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彤云 | 聊斋 | 可耻的贰臣

作者：火烧彤云

《聊斋志异·鬼哭》讲的是一个以谢迁之变为背景的故事。

在谢迁之变中，淄川（今山东淄博市）城里的官员宅邸全被起义军占领，进入学使王七襄家里的人尤其多。清军破城后，杀死大量起义军士，王家更是尸横遍地。王七襄回家后，命人把尸体扛走，把血迹清洗干净，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没想到竟闹起了鬼。家里往往是白日见鬼，晚上床底下鬼火飞动，墙角则传来鬼哭声。

一天，书生王皞迪寄宿在王家，听到床底下连连传来小声呼唤：“皞迪！”声音渐渐地变大，说：“我死得苦！”然后就哭了起来，满院都是哭声。王七襄听到后，拿着剑走进屋内大喊：“你们不认识我王学院吗？”得到是上百声嗤之以鼻的笑声。见不凑效，他改变方法，请和尚道士来做水陆道场，又在地上撒了很多饭食。只见鬼火荧荧，应该是群鬼在吃饭。慢慢地，鬼绝迹了。

谢迁之变

这个故事虽然简单，内涵却很深刻。我们先来了解一下谢迁之变。

清军入关后，很多明朝百姓出于对明廷腐败的痛恨，接受了改朝换代的现实。淄川有个进士叫孙之獬。他曾经在明朝为官，后被罢职为民。他不仅向清军投降，还向清廷的实际掌权者睿亲王多尔衮提议给汉族男子剃发。多尔衮接受了他的提议，于1645年颁布了“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剃发令。

这道羞辱性的政令唤醒了汉族民众的民族意识，大量已经投降清军的民众组织起来反抗清军。他们不仅仅是反抗剃发令，更是反抗清军入侵。谢迁就是一名起义军的首领。他领导的起义在山东地区规模较大，具有代表性，史称谢迁起义或谢迁之变。

谢迁是山东省高苑县（今淄博市高青县）的一个农民，给官员家里做过仆人。1646年，他率领民众起义，连攻数城。攻入淄川后，起义军冲入孙之獬家，虐杀了孙氏一家。起义于1648年被镇压。

王七襄又是什么人呢？他本名王昌萌，字七襄。在明朝时期，他是河南固始县的知县。清军入关后，他投降了清军，继续做官。1647年，他任顺天府（今北京市）学使。

学使，也称学院，是掌管一个地区的文化教育、科举考试的官员。

王七襄担任学政的时间就在谢迁之变的时段内。在小说的结尾，作者透露，他正是在清军收复了淄川后回家的，应该就是去修整宅邸的。

王七襄的故事素材还有两个可靠的来源。一是，作者蒲松龄本人就是淄川人。对于“雅爱搜神，喜人谈鬼”、十几岁就立志创作《聊斋志异》的蒲松龄来说，发生在当地的奇闻怪事他当然不会错过，必将亲自了解详细此事。二是，蒲松龄大半生贫寒，多次以教书来维持生计，王七襄的六弟王永印是他的东家之一。

也就是说，蒲松龄曾经到王永印家教过书。对于王七襄家的事，他能从王永印那里获得第一手的信息。

王七襄无德

蒲松龄爱收集鬼怪故事素材并不等于他信鬼敬怪。他在《鬼哭》中讲完王七襄驱鬼后，表达了疑问：

岂钹铙钟鼓，焰口瑜伽，果有益耶？

“钹铙钟鼓，焰口瑜伽”都是道场里的仪式。他的意思是：做法事驱鬼真的有效吗？随后，他对此事做出精彩的评论：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惟德可以已之。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烜赫，闻声者皆股栗；而鬼且揶揄之，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终耶？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异史氏就是作者本人。他这段话的意思是：邪怪之物，只有德行可以终结它们。淄川城陷的时候，王公权势烜赫，听到他的声音的人们都吓得双腿战栗；而鬼对他揶揄，想来这些抗击清军的鬼们是知道他不会善终吧？普告天下各位大人先生：用人的面貌还不可以吓到鬼，希望别用鬼的面貌来吓人！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白，王七襄无德，驱不了鬼，只能借助清廷给他的烜赫权势在民众头上作威作福。他其实明白，世上哪有鬼啊？王家闹鬼多半是对王七襄不满的民众闹的。

贰臣

王七襄和孙之獬一样，投降了清廷，是妥妥的贰臣。他虽然不像孙之獬那样提剃发的主意来向清廷献媚，但对民众也是横行霸道。要不然，怎么会搞得“闻声者皆股栗”呢？他是前朝的臣子，转过身来，成了清朝的官宦，就对昔日同为明朝臣民的民众专横恐吓，这不是比清军更可恨吗？民众怎么可能放过他？

王七襄以为用学使的身份能吓退这些草莽“鬼”雄，也就是用所谓的“人面”来吓鬼，结果自取其辱，被“群鬼”满不在乎的笑声搞得灰头土脸。直到他向牺牲了的起义军士举办水陆道场进行亡灵超度和施饭安抚，“群鬼”才离去。民众倒不是原谅了他，只不过是看在他真诚地忏悔、哀悯的分上放过了他。

至于他是不是善终？正史没有记载，可能身为淄川人和王永印家的教书先生的蒲松龄知道他没有善终。

贰臣遭民众唾弃，清廷也瞧不上眼，把他们都编入了《贰臣传》。民众还只是用闹鬼的方式对他们施以惩戒，而清廷则是把他们永远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从这个角度来说，王七襄等贰臣也算得上是没有善终。

作者在《鬼哭》的最后一句话是正告清军不要用“鬼面”来吓人，表达了对清军残酷镇压起义的愤怒。清军残酷镇压起义是不争的事实，可相比贰臣，他们对待起义军首领的态度却有些不同。

清军俘获谢迁后，对他进行拷打，逼他投降。多尔衮亲自来劝降。谢迁誓死不降。多尔衮还是不肯杀他。他于是1648年被俘，清廷1649年才万般不舍地杀掉了他。他英勇就义，让民众和清廷都感佩不已。

所以，民族气节不可丢。作为官员更是应该在民族危难之际挺直脊梁，不要做可耻的贰臣。

参考文献：

薛海燕、王大鹏：《 <聊斋志异> 与清初山东文化生态——以 <鬼哭> 对谢迁之变的叙述为个案》，学术论文，《中国文化研究》2011年夏之卷P66—70

文字丨火烧彤云

图片丨网络

红楼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