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翘然旧照
胡翘然 (1915.10.16-2004.3.7)山东省乳山市胡八庄人。1935年考入北平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国画系,师从齐白石、溥心畲等,专攻写意花鸟画,而后四十余年一直从事美术教学,进入晚年后创作欲更加旺盛,终以自家笔墨臻于炉火纯青,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
1924年秋至1935年春,我于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国画系攻读国画,有幸亲聆国画艺术大师齐白石先生的教诲,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幸福的回忆。30年代的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是全国艺术界的最高学府。校址在西单中京畿道,校舍古色古香,校园曲径通幽,我这个家在农村的孩子来到这里,无异于进了天堂,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当我得知齐白石先生将亲自给我们讲授大写意花卉的喜讯时,那才真可谓心花怒放了!我禁不住立即修书回乡,让家人分享我的快乐。
▲齐白石画画老照片
终于盼来了先生给我们授课的那一天。上课钟一响,同学们便不约而同地盯着门口,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房在怦怦地剧跳。门慢悠悠地开了,先生身着蓝布大褂出现在门口:中等身材,面色红润,高大的颧骨、隆起的鼻梁和向外微翘的花白胡须,第一眼就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先生迈步走进教室,面对同学们站住,用深沉而慈祥的目光望着大家,抱了抱拳,又转身缓步登上了讲台,用极平和的声音说道:“作画之道,贵在形神兼备。有形而无神,失之呆板;无形,则神无所倚。然则,形、神安在?在手熟耳。唯诸君师造化,勤练不辍,则传神之笔生矣。”说到这里,先生伸出左手,捏住右臂袖口,右手做作画状,笔走龙蛇。这时,我才注意到了先生的手,手指修长,瘦骨嶙峋,完全是一双普通的老年人的手,然而,在国画艺术的天地里,采得了片片彩云,撷取了朵朵奇葩,描绘出了一幅幅不朽的珍品,为中华民族的艺术宝库增了辉添了彩的,就是这双极普通的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先生的这双手。
▲齐白石手纹老照片
那时,先生已是年逾古稀的老翁,但授课却一丝不苟。每节课,先生总是准时进教室,在一张大画案前站定后,一招手,全班12名同学便围着那画案站成半圆形,听先生授课。先生每堂课只重点讲一个问题,边讲解,边示范,讲完了,一幅画也完成了。每当这时,最令我惊叹不已的是笔洗子里的水——那水依然至清,足见先生胸有成竹,惜墨如金。当我们回到自己的画案前练习时,先生总是在座位间巡视辅导,或纠正练习中的错误,或指点用笔的技巧,有时则提笔在小幅的宣纸上示范。同学们都盼着先生给自己示范,好得到先生的墨宝。这样的幸运我有过两次:一次,先生给我画了一小幅虾;另一次,画了一只蟹。每次先生都嘱咐我:“勿失,候用印。”这两件珍品,我裱好后,先生果然都给盖了印章。
▲齐白石蚂蚱作品
有一次,我照标本画一个蚂蚱,先生看到后说:“照标本画出的是死物。你看这个蚂蚱,它的触须是向后弯的,而活的是向前竖起的。要师造化,到大自然中去写生。”“师造化,勤练不辍”,是先生第一堂课就谆谆教导我们的,它成了我一生艺术创作的座右铭。
▲齐白石中堂作品《荷花》
1935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侵略华北事变,华北局势岌岌不可终日,学校于5月被迫停办。分别之前,先生理解学生的心情,让我们各人说出自己喜爱的花鸟虫鱼,赠每人一幅画做纪念。我喜爱荷花,先生听了深情地望着我连声说:“好,好!”很高兴地为我画了一幅中堂荷花,画面题“出淤泥而不染”,上款书“翘然弟之嘱”,下款具名后加盖了双章——“白石”“齐璜”。我激动得双手接过画幅,久久地端详着画面,端详着“出淤泥而不染”的题字,我想到了先生的为人。先生极重气节,处在如染缸般的环境中大半个世纪,却能洁身自好,不染半些儿尘渣,尤其是在日本人染指北平后,先生闭门谢客,不与日本人沾一丁点儿边,所具有的不正是荷花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吗?先生借题字向我提出了殷切的希望。转眼间,50多年过去了,然而先生那时的音容笑貌却历历如在眼前。我谨择其一二录下,以表达对先生深切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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