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夏天,仿佛被置于火炉之上,烘烤得异常猛烈。太阳灼灼地悬于天空,光芒如针芒般刺向大地。城市如同蒸笼,空气里弥漫着炙热与沉闷,令人窒息。蝉声不歇地鸣噪着,在热浪里激烈地挣扎,那声音听久了,便也化作了燥热的一部分,在耳中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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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那年,俄罗斯世界杯正酣战着。隔壁阿明家的小电视机,总在深夜嘶哑地喊叫,声波穿过墙壁,搅扰着人的清梦。阿明是个痴迷足球的少年,他日日捧着足球,在巷子里颠来倒去,仿佛脚上系着未来的梦。他常向我絮叨:“这一届的克罗地亚队,真像刀锋一样锋利啊!”他眼中灼烧着少年人特有的光芒,那光芒似乎不惧骄阳,竟在烈日的照耀下愈显明亮。然而他的皮肤却日渐黝黑,汗水如溪流般蜿蜒于脊背,浸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球衣。
那年,我恰逢高中毕业。考分公布之日,我独自坐在桌前,握紧手机,心悬于一线。窗外的热风如潮水般涌进来,汗水自额角滴落,浸湿了桌面,更浸透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忐忑。终于,分数条跳上屏幕,我屏息凝视着那串数字,它如一张烫手的彩票,攥在汗涔涔的手心,不知能否兑换出通往未来的船票。
就在那个夏天,巷口卖冷饮的摊子生意格外红火。摊主老张熟练地掀开冰柜盖子,寒气裹挟着白雾喷薄而出,短暂地消解了街巷的酷热。我常去买一支红豆冰棒,咬开薄脆的冰壳,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凉意瞬间直抵肺腑,如甘泉注入焦渴的沙地,成为记忆里最鲜明的清凉印记。冰棒融化滴落于滚烫的水泥地上,留下暗色斑点,随即又蒸发得无影无踪——这短暂的甜凉,仿佛正是夏天那难熬的酷热中,特意施舍给人间的些许慰藉。
那年的热浪似乎永无尽头,将空调安装工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背着沉重的工具,在滚烫的楼宇间攀爬,湿透的工装紧贴脊背,如同背负着整个夏天的灼热重量。
后来,阿明终究未能成为职业球员,我则去了一所普通大学继续学业。当那年夏天终于被秋风送走,一切如同潮水退去,只余下空旷的沙滩;然而岁月看似冲刷尽了一切,却并非真的空荡。
因为人间的许多燃烧,并非为了留下灰烬,而是为了照亮通往明天的道路。夏天那场巨大的热浪,终将退去,却把一种滚烫的滋味悄然沉淀于生命深处;时光荏苒,每逢蝉鸣如沸,那汗湿的球衣、滴落的冰痕、屏幕前屏息的一瞬,便都苏醒在记忆的河道里,汇成无声却汹涌的暗流——原来人并非告别昨日,而是日日携带着旧日之影,在眼前路上前行。如此看来,那灼灼夏阳并未远遁,它只是悄然融进了血液,化作灵魂里不灭的暖流,在寒冬里升腾起薄薄的温度。
这温度,或许便是人生逆旅中,悄然守护着我们的、永不熄灭的星。
作者:梁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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