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碧初的“色彩之诗”，是对纷扰现实的沉着回应，宠辱不惊宠皆因初心

周碧初先生的作品，我应是在2016年上海油画雕塑院“精神的融合——周碧初文献展”上首次相逢，一眼入心。此前，我对他一无所知，此后近十年，我在多个美术馆展览中遇见他的画作，长相念念。

印象最深的是油画《北海公园》和《新禧》。

《北海公园》画面端方，散发着热辣而爽朗的夏天气息。蓝天白云和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里，白塔高耸静静俯瞰世间，其下皇家建筑恢宏，大片深沉红墙承托黄绿琉璃屋顶，再前方的灰石拱桥弧度优美自然迤逦至河堤，簇簇游人自在漫步，桥下无穷碧波。遮天莲叶中多条小船荡漾，尽情划船的人儿笑声明亮……我曾在隆冬季节匆匆游览过萧瑟灰冷的北海公园，也曾在盛夏炎热天气中攀过园中的五龙亭，还曾久久驻足为湖中锦鲤涌动翻腾而忘我，但种种一切，终究抵不过周先生画面的色彩斑斓与热烈明快，似有汩汩的生命力始终在耳边欢快吟唱。

《北海公园》 布面油彩 87.5cm×93cm 1965年

《新禧》的画面有一种俗世的安稳与喜庆。两只兔子灯是主角，一只霓虹缤纷、一只雪白蓬松，不同的眼睛形状有相同的专注眼神，恨不得赶紧上街溜达的样子，前面横卧一条半透明绯红色似乎有些不太服气的鲤鱼灯。白兔边上的一尊无锡大阿福，粉腮含笑，看着数个活泼好动的小泥人娃娃，游戏玩耍打闹放炮仗。中国传统的正月美满，用奇异鲜艳分外好看的色彩却无比和谐，诸多物件错落有致又彼此呼应，仿佛是已年过甲子的画家，童趣满满地将它们摆放，玩兴未尽挥笔画就。

《新禧》布面油彩 58×79cm 1966

多次展览中的相逢，敦促我去更多了解画家的人生。周碧初1903年8月出生于福建。1918年高小毕业，考入厦门的集美中学，遇绘画启蒙老师林学大，并由厦门、鼓浪屿自然风光得到诸多艺术启迪；1922年以优异成绩考入厦门美术专科学校，在校期间师从杨赓堂先生，既学习传统中国画，也学习西洋画，并更接近早期西式美术的创作训练，这为其以后的油画风格奠定了基础；1924年从厦门美专毕业后，先后在新加坡数家学校任图画教员。后又前往巴黎学画，1926年考入国立巴黎高等美术学校，师从当时知名的印象派画家欧内斯特·洛朗。

1930年，周碧初从巴黎学成归国，辗转多地从事美术教育与创作。1939年10月，为激励同胞爱国抗战之心，他与朱屺瞻、陈抱一、钱鼎、宋钟沅在上海南京路大新公司四楼画厅举办“五人联合油画展览会”，成为“孤岛”时期上海艺术界的一次重要活动。1949年末，周碧初侨居印度尼西亚，此后创作了《矿山》《印尼风景》《热带水果》等众多作品。

《热带水果》布面油彩 46×55cm 1956

1959年9月，载誉南洋的周碧初再次回到上海，被安排在新建成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任教。1965年，由上海美专教师和部分学生组成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他任画师，创作了《老南瓜》《北海公园》等。《北海公园》的浓郁抒发，是否也与油画雕塑创作室初建立有关？有一段时间，他的创作受到压制，但他热爱祖国、热爱艺术的初衷不改，经常参加美协组织的近郊农村写生作画活动，并在家绘制静物，《新禧》正是这个阶段独树一帜的作品。

1979年4月初，在上海油画雕塑创作室陈列馆举办了《周碧初教授作品展览》，此后，年逾古稀的周碧初愈发投入到创作、写生、举办展览以及捐赠中，《黄山夕照》《梅园新村》《周公馆》《黄菊与蟹》等佳作迭出，直至1995年9月6日，先生在上海病逝。

《周公馆》布面油画 73×66cm 1982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还特别关注周先生80岁前后创作的《周公馆》（1982年）、《孙中山故居》（1982年）、《宋庆龄故居》（1984年）。这三处重要的上海名人遗迹，在周先生笔下，都呈现出绿荫掩映阳光笼罩的明朗气息，我还推演周先生应该是先完成了《周公馆》，随后创作了离周公馆不远的《孙中山故居》，再由此及彼创作了《宋庆龄故居》。我也感到微微遗憾，虽然周先生创作了《三味书屋》，却没有创作山阴路大陆新村鲁迅故居。

前一阵子，当我无意中看到上海油画雕塑院举办《色彩之诗——周碧初捐赠艺术展》开幕式的消息，忍不住匆匆前往。赶到现场时已是午后，油雕院匠心别具地在展区一侧安排了专题研讨，为了不干扰研讨，我静心屏息在众多画作中穿梭往返，画作的精彩让我不自觉地忽略展线顺序。

除了福建与印尼，杭州西湖、绍兴东湖、苏州虎丘、井冈山茨坪、黄山云霞、桂林山水……许多美丽的地方，在我眼前出现。我能感受到周先生的多幅风景画中，既有中国传统山水画的草木华滋，也有印象画派的宜人光色，这应与他的家乡风光与习画源头相关——碧心如初，是对年少时所见家乡山水的珍视，也是经年不变对绘画对自然纯粹的热爱。

《古城水乡》布面油画 38×55cm 1961

而热带水果、家常蔬菜乃至鳜鱼、竹笋、芦柑、水蜜桃，还有芍药花、玉兰花和月季，大多在看似深沉单纯、实则笔触细密色调微妙的背景里呼之欲出。创作于1974年的《玉兰花》，玉兰花花朵硕大饱满，连带茂盛的枝叶被插放在敦厚的青瓷花瓶中，这是上海春夏之交盛放的广玉兰，接近荷花的外形和象牙白的花瓣，常给人端庄安详之感，而在周碧初先生的画作中，半明半暗的一小方天地里，更有一种“花人合一”的沉静与从容。

周碧初先生的艺术生涯与上海密切相关，在其描绘上海景观的作品中，《春色》让人惊艳，《雪景》让人沉潜。

《春色》初创于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春天，周碧初的好友、印尼作家周颖南在散文中写道：画是我们司空见惯的上海市郊风光，周碧初那年春天到市郊马陆公社体验生活时所得的感受，当时作了构图，但他并不满意；再去南汇体验生活。经过一番苦心经营，把玫瑰红的桃花，柠檬黄的菜花，粉绿的麦苗，以及远处的厂房、住宅建筑，有节奏地、巧妙地组成宽狭不等的平行色块，远远看去，仿佛像条彩虹。呈现出一片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景象，富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这幅作品陆续画了几年，直到展出前一天，还在修饰加工，可见画家对作品思想的表述，需要付出多么巨大的辛勤劳动，才能获得成功啊！而我则更相信，能倾力创作是他最感愉悦的事，殚精竭虑与反复打磨亦是苦痛也是欢乐，而这种欢乐终将通过如“色彩之诗”的画作，传达给观者。

《春色》布面油彩 80×100cm 1962

《雪景》创作于1968年，取材于画家寓所画室窗外的实景。近景的法式洋楼为整片砖红色，中景方正的楼房接近朴实的土黄色，还有远处巍然矗立的上海展览中心（原中苏友好大厦），都被白雪覆盖，呈现出静谧的氛围。整座城市仿佛被冬雪洗净了尘嚣，沉浸在一种难得的安宁之中。周碧初先生自印尼回国后不久，被安排入住位于上海陕西北路新闸路口的寓所。在这幅作品中，他用油画特有的色彩语言，赋予上海历史建筑与都市雪景深沉静穆的艺术意境。在肃杀的冬日景象中，画家展现出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与豁达、摒弃喧嚷嘈杂的澄明与沉潜。这不仅是一幅风景画，更是他内心世界的映照，是他对纷扰现实的沉着回应，宠辱不惊，皆因他青如山碧如水的初心。

《雪景》布面油彩 61×50cm 1968

我还非常喜欢周先生晚年的几帧黑白照，照片中他白发如霜，面容沧桑，双目澄澈或慈悲微阖，身穿中式布袄，或执笔或拢手，通身一派团团融融，没有对过往种种的怨怼，唯有对艺术的投入与忘我——初心如碧，碧心如初。

原标题：《周碧初的“色彩之诗”，是对纷扰现实的沉着回应，宠辱不惊宠皆因初心》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来源：作者：尔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