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以宁先生已经离世了。我愿意多给这位前辈一些尊重。他的名字与中国的改革开放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在那个激荡人心的时代,总感觉厉老推动了什么,又感觉有太多太多的未尽人意。
就说股市。
中国 A 股市场是两亿股民的痛点,很多人赔了钱骂厉以宁,因为他参与起草了《证券法》,这当然是非理性的表达;作为一名学者,没什么权限,也不是直接的管理者,厉先生担不起这么大的恶名。
中国股市最大的问题不是《证券法》,一个以融资为价值取向的市场,又叠加上了 T+1 与涨跌板的组合交易模式,决定了大资金主导的投机,远比价值投资更具诱惑力。数据显示,2024 年散户交易占比超 60%,投机性特征显著,散户也容易随波逐流,因此,它难成为一个有效的投资市场。信息的不对称以及缺乏做空机制,更让股评家口中的趋势失去根基,它只能是一个不断重复 K 线震荡的太极轮回,陷入来回割韭菜的走势模式。
因为单向的上涨获利必须消化,不砸出谈股色变的效应,大资金难以获利,诚如缠师所言:跌是爹。厉老真正得罪的不是股民,而是下岗工人。我的一位老朋友愤怒了一辈子。那时国企改制,以极低的代价将数千万计的工人抛向社会;1998-2003 年国企改革期间,全国约 2800 万国企职工下岗,其中 40 岁以上职工占比超 60%,部分地区下岗职工再就业率不足 30%。年轻人尚可去弄潮,老职工未到退休年龄的,难免经历人生磨难;政策中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具体纠葛,让我那位朋友因手续问题长期拿不到补发工资,折磨了大半辈子,直到去年才彻底解决。跟他谈厉老,简直是找死。
其实,关于下岗待遇与方式,厉老后来也坦言非常纠结,表示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这无济于事,因为他的名字已与国企改制深深捆绑。
对于中国改革开放的推动,厉老是奔流江水上翻飞的浪花,浪花夺目,而江水自有其归程。就经济改革的市场化历程而言,我们如黄河九曲,曲折前行,时至今日,方向越发模糊。
厉老曾反思:改革并不彻底,至少有三个基本问题未解决。
第一个问题:进一步明确产权保护。宪法已明确公民的合法私有财产不受侵犯,看似不是问题。但在实际经济运行中,问题的核心并非有无保护,而是行政权是否在法治框架内运行 —— 若行政权不受约束,甚至能重新定义法律,厉老的担忧就成了真问题。2023 年最高人民法院数据显示,全国法院受理的产权纠纷案件中,37% 涉及行政机关。
第二个问题:妥善处理民营经济产权纠纷。
这是上一问题的延伸。法律虽强调人人平等,但现实中产权纠纷远非法律能完全解释。例如项目拖欠款:国企作为政府代执行机构,若没钱,起诉也难以执行;而民企面临同样问题时,往往无法享受同等规则。
房地产领域尤为典型:截至 2024 年底,全国城投平台债务余额超 65 万亿元,多数通过展期、重组化解;同期民营房企违约债券规模超 5000 亿元,土地收回案例中民企占比达 82%。这种城投可展期,民企被收地的差异,单靠经济学无法解释。
第三个问题:鼓励和保护企业家精神。
这句话本身就充满隐忧。张维迎曾言中国经济突围靠创新,创新靠企业家精神,其潜台词是呼吁取消对民营企业家的歧视性批判。2024 年全国工商联调研显示,63% 的民营企业家认为社会舆论对私营经济存在偏见,38% 因政策不确定性减少投资。当企业家精神需要被保护时,本质是私有经济在体制定位中仍未被视为自己人 —— 究竟是统战对象,还是经济中坚?网络舆论一边倒地将私人经济等同于剥削压迫,又何谈信心与企业家精神?
若不厘清理论根基,资本家的封印难除,民营经济缺乏所有制定位,行政权脱离法治框架,这些基础问题不解决,厉老提出的三个问题,终究是提了个寂寞,我这篇文章也不过是写了个寂寞。
简简单单三个问题,我们用了数十年仍未真正解决,前路漫漫,恰似黄河九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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