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俄国际事务委员会学术主任：中国将引领新全球化发展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郑青亭、实习生范书晴 北京报道

据央视新闻报道，当地时间7月6日，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七次会晤发表里约热内卢宣言，主题为“加强全球南方合作，推动更加包容和可持续的全球治理”。在金砖国家持续扩员，影响力不断提升的背景下，此次会晤被许多媒体称为“大金砖”新阵容的首次集体亮相。

宣言表示，金砖国家重申对金砖精神的承诺，在历年峰会成果基础上，将在扩大后的金砖机制下进一步加强合作，重点围绕政治与安全、经济与金融、文化与人文三大支柱展开。各方将通过促进和平、推动构建更具代表性和公平性的国际秩序、重振和改革多边体系、推动可持续发展与包容性增长，进一步深化战略伙伴关系，造福各国人民。

宣言指出，当前全球贸易限制行动激增，无论是通过不加区别地提高关税和非关税措施，还是以环境目标为幌子的保护主义，均可能进一步削弱全球贸易，扰乱全球供应链，给国际经贸活动带来不确定性，影响全球经济发展前景。金砖国家谴责一切违反国际法的单边强制性措施，反对任何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单方面制裁。

宣言认为，随着成员国不断增加，现有金砖机制需作出调整。金砖国家支持改进现有做法，以确保机制高效运行、响应迅速、开放包容、基于共识。金砖国家坚信，加强与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的对话与伙伴关系，有助于进一步弘扬团结精神，促进真正的国际合作，造福全人类。

此外，宣言还就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应对气候变化、科技创新合作、全球卫生合作、能源转型、人文交流、和平利用外太空等议题，表达了金砖国家的一致立场。

据新华社报道，这次领导人会晤是新成员印度尼西亚和10个伙伴国加入金砖国家后举行的首次峰会，同时还有多个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国际和地区组织受邀与会，具有更广泛代表性。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金砖合作机制如何加强南南合作与能力建设，如何推动全球治理更加公平公正？中国在这个过程中又将发挥怎样的作用？针对这些问题，近日，前来北京参加第十三届世界和平论坛的俄罗斯国际事务委员会学术主任安德烈·科尔图诺夫（Andrey Kortunov）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的专访。

科尔图诺夫表示，金砖可以让国际贸易体系更加民主、包容，帮助塑造非西方的全球问题解决方案，以及为全球其他组织、机构和论坛提供重要的想法和提议。他认为，金砖“可以有利于发展中国家的根本利益，而不仅限于金砖成员的利益”。

科尔图诺夫表示，当前，新的全球化浪潮正在到来，中国将在这一转型中扮演关键角色。“中国注定将在这一过程中扮演核心角色，特别是在许多西方国家转向保护主义甚至孤立主义之际，中国仍然是全球互联互通和相互依存的主要倡导者之一。”

金砖：创新合作的“全球实验室”

《21世纪》：让我们先来谈谈你对今年的金砖峰会有何期待。

科尔图诺夫：今年，金砖国家峰会在巴西举行，我们希望去年在喀山启动的进程将在巴西的主席国任期内继续推进。巴西今年还将举办其他几项重要活动，例如《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次缔约方大会(COP30)，这可能导致优先事项的竞争。然而，我们认为继续推进去年10月通过的喀山宣言的实施至关重要。该宣言是一份重要文件，可被视为金砖国家的议程和路线图。保持发展势头至关重要，我们要确保每年在金砖国家的制度发展中更进一步。

《21世纪》：你曾强调金砖国家有潜力成为创新合作的“全球实验室”。能否就此展开谈谈？

科尔图诺夫：最初，金砖国家主要聚焦于广泛的政治声明，评估全球发展或特定国际问题。然而，现在是时候从这些笼统的宣言转向更具体的决策，例如路线图、商业计划以及针对金砖国家正在处理的具体问题的详细计划。比如，关于整合金砖国家支付系统已经讨论了很多。这是一个复杂的挑战，因为历史上几乎每个金砖国家都发展了自己的支付系统。合并或整合这些系统需要大量的技术努力以及国际金融和信息技术专家之间的合作。还有许多类似的问题，包括能源转型、粮食安全以及传统安全事务。对于每一个关键议题，都必须提出具体的建议以推动进展。

《21世纪》：金砖国家可以采取何种策略来解决成员国之间的内部分歧，并强化其全球治理中的角色？

科尔图诺夫：金砖国家将始终是一个高度异质且多样化的群体，这不应被视为弱点，而应视为其优势的来源。这种多样性源于其不同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发展模式，可以说它们代表了不同的文明。这种多样性不太可能改变。然而，确保差异不影响共同目标的达成，仍是一个挑战。成功的关键很大程度上在于专家的质量、政治承诺以及金砖国家领导人展现的政治意愿和韧性。这并非易事，但最终是可实现的，因为金砖国家成员的核心目标——可持续发展、公平和安全——在根本上是一致的，为联合行动提供了基础。

《21世纪》：为了加强金砖国家的内部合作，有专家建议推动共同货币或达成自由贸易协定。你对这些具体的计划有什么想法？

科尔图诺夫：理论上，我们不能排除出现新货币的可能性。然而，这将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因为国际金融体系本质上非常保守。第一步可能是推动本国货币结算向多边化发展。​​因为仅依靠双边安排会导致许多不平衡。例如，俄罗斯对印度出口很多，但进口却不多，这导致我们积累了大量印度货币，而这些货币无法轻易用于与其他金砖国家成员的贸易。如果我们采用多边体系，而不是双边体系，这些不平衡问题可以得到更好的解决。这可能是首要的重点。展望未来，我们可能会逐步迈向一种新货币，但这无疑需要大量的时间。

金砖合作对俄罗斯极为重要

《21世纪》：你认为“金砖国家”在俄罗斯的外交政策中扮演何种角色？俄罗斯如何能利用“金砖国家”来增强其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关系？

科尔图诺夫：对俄罗斯而言，金砖国家的重要性可能超过其他成员国，因为俄罗斯与其昔日的西方伙伴发生了尖锐的对抗。这迫使俄罗斯重新调整优先事项，更加注重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合作。俄罗斯在金砖国家中地位独特：它并非典型的发展中国家，曾是G8成员国。俄罗斯从未是西方的殖民地，始终坚持其独立角色。这些因素带来了独特的挑战。然而，这使得金砖国家的进程对俄罗斯尤为重要。这就是为什么俄罗斯在去年的主席国任期内投入了大量政治资本，最终促成了喀山宣言——这是金砖国家峰会有史以来通过的最全面、最详尽的文件。

《21世纪》：在不断演变的全球秩序中，当前的中俄关系有何特殊的意义？

科尔图诺夫：俄中双方都应为自己已取得的成就感到骄傲，这在经济合作、政治协作和社会互动方面都是非常重要的突破。在过去20年中，俄中关系的发展令人印象深刻。然而，我们现在正接近一个新的节点，需要深化这种合作。例如，在经济领域，我们过去主要关注基础贸易，但现在应转向更深入的产业合作。

与此同时，应补充一个更积极主动的议程：这两个国家如何看待正在形成的世界秩序，以及它们应如何为此新世界秩序做出贡献？全球环境正在迅速变化，两国之间的经济合作必须适应这些快速变化。

我们也希望，在特朗普政府领导下，针对俄罗斯的一些制裁可能会被取消、修改或放宽，从而为外国投资创造更有利的环境。

全球安全倡议体现中国的国际新角色

《21世纪》：你怎么看中国提出的全球安全倡议？

科尔图诺夫：首先，中国提出这一倡议意义重大，反映了其在国际体系中的新角色。中国不再仅仅是地区性或大陆性行为体，而是一个全球行为体，承担着维护全球战略稳定和全球安全的责任。其次，该倡议采用的方法是正确的，即从相对渐进的、小规模的建立信任措施开始，逐步处理更复杂、更敏感且可能更具争议性的问题。因此，我认为采取这种自下而上的方法非常重要，有助于更加有序地向新的安全秩序过渡，避免过于突然。我相信这一倡议将进一步完善和发展。像任何大国一样，中国必须应对欧亚大陆乃至全球其他地区的新的安全挑战。我希望沿着这一方向的工作能够继续。

《21世纪》：你曾预言全球化将以一种新的、更加多边化的形式回归。这一新的全球化模式与21世纪初的模式有何显著区别？中国将在这一新的全球化进程中扮演何种角色？

科尔图诺夫：首先，传统的全球核心与外围的区分可能会变得模糊，全球化的推动力将从世界各地涌现。中国将在这一转型中扮演关键角色。其次，这股全球化不仅限于金融领域，还将涵盖经济和社会互动。民间社会可能比20年或30年前的全球化时期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此外，这股新的全球化将以非国家机构的更积极参与为特征，这是一个重要的变化。人们可能会更加关注社会正义，而非个人自由，这反映了价值观和优先事项的转变。中国注定将在这一过程中扮演核心角色，特别是在许多西方国家转向保护主义甚至孤立主义之际，中国仍然是全球互联互通和相互依存的主要倡导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