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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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李白一生游走各地,足迹遍布大半个唐帝国。以地名入诗,既是李白游踪不定的生活方式的体现,也是他偏爱的一种抒情写意方式。李白以地名入诗并据此结构诗篇、铺排情感,蕴含三种主要的心理机制:其一,李白往往以地名字面意义承载的物相生发联想,并以其独特的心理感受进行诗情延展,抒写内心复杂的情绪。其二,地名及其背后所承载的历史、传说和地域文化,作为诗人知识储备的重要内容,往往成为李白相关诗歌主旨确立和情感抒发的基础。其三,李白常以地名为表征的回忆书写架建诗篇,再现过往的行旅经验,借此表达跨越时空的超越体验。
关键词:李白;地名入诗;联想;知识;回忆
作为著名的“漫游诗人“,李白一生东游西走,北上南下,赏穷江山,足迹遍布大半个唐帝国。其所到之处,或酬唱赠答,或模山范水,留下了大量诗篇。也正因如此,其诗歌中频繁出现各种地名,相关地名成为其诗思引动、诗篇架构和情志抒写的重要载体。对于李白诗歌中的地名,学者们或立足于史地考证以确定其具体位置,或综论其使用的方法与特点,或分析具体作品中地名使用的时空特征,或探讨其对后世文学地理塑造的影响,已经取得了较多成果。但对于李白诗中的众多地名以何种方式入诗,其背后蕴含着怎样的心理机制,却鲜有人作系统讨论。基于此,本文拟从联想、知识与回忆三个方面,对李白以地名入诗的心理机制试作探讨,庶几有补于相关问题的思考。
一
联想:物相的心理漂移与诗情延展
从历代地志对于地名渊源的记载和解释来看,如同汉字“六书”之有象形字和形声字一样,因形、声、色等外在的物相而赋名的地名占据了相当多的数量。这一命名方式符合人类认识自然的步骤和心理机制,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人类地名思维的自觉意识。现存李白集中留存数则他对相关地域景观进行命名的例子,尤能够说明李白地名认知的心理和习惯。
李白《改九子山为九华山联句序》云:
青阳县南有九子山,山高数千丈,上有九峰如莲华。按图征名,无所依据。太史公南游,略而不书。事绝古老之口,复阙名贤之纪。虽灵仙往复,而赋咏罕闻。予乃削其旧号,加以九华之目。
可见,李白主要是因“九峰如莲华”的外形,将九子山改名为九华山。宋人王十朋《九华山》九首其一即对李白这一改换名称的行为非常认同:“九芙蓉自九天来,太史南游山未开。仙境曾经谪仙眼,佳名杰句两崔嵬。”当然也有不以为然者,如宋人袁甫《九华山》云:“天河秀出九芙蓉,白也诗词信是工。我欲依然名九子,人情山意两融融。”山原本以“九子”为名,最初可能是取九峰耸立如九子侍母之意,这当是袁甫所谓的“人情“所在。袁甫是理学家,其着眼点在于山形所寄寓的人伦之情,与李白因“九峰如莲华”而改名的诗人之眼显然不同,这一不同恰恰反映了李白以外在物相认知地名的习惯和心理。此外,李白命名南陵五松山、清溪玉镜潭的心理也与此类似。
实际上,基于地名承载的物相而生发诗情,在李白地名入诗的创作过程中颇为常见。《秋浦歌》十七首堪为这类诗歌的代表。十七首中最著名的第十五首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诗以极度夸张的手法抒发浓得化不开的愁绪,而这种愁绪实际上是此组诗歌主导的感情基调并贯穿始终。对于这种愁绪的生成原因,明人唐汝询《唐诗解》卷二一评其六云:“青莲之客秋浦,放逐使然,故有‘愁作’‘强看’之处。“郁贤皓先生则将组诗的写作时间系在天宝十四载,认为李白由于之前在幽州见安禄山气焰嚣张,觉山雨欲来,为朝廷担忧,故诗中充满愁绪。两说虽有不同,但从个人政治遭际的角度阐发深层愁绪的来源,符合知人论世的认识逻辑。然而我们应该追问的是,为什么秋浦会激发诗人的愁绪呢?对此,松浦友久揭示了秋浦地名与诗歌情感之间的直接关系:
“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其一)一联,它作为系列之作的第一首的开头,“秋浦→秋→愁”的联想,为17首系列之作整体基调打上极为深刻烙印。
此论可谓切中肯綮。秋、愁本为一音之转。《说文解字》谓:“愁,从心、秋声。”心上之秋即为愁也。唐人严维《丹阳送韦参军》云:“丹阳郭里送行舟,一别心知两地秋”,即取此意而敷衍之。李白本次来游秋浦,是其在幽州之行和三入长安失意之后的再次南行,而时节正在秋季,本容易生发愁绪。何况自宋玉《九辩》开创悲秋传统后,因秋生愁,因愁而发士不遇之感叹,几乎是古典诗歌中的一种条件反射。李白自天宝三载放出翰林,游走各地,虽潇洒飘逸之致不减,但其功业之心始终未泯,至于乡情、亲情、友情的缠绕,也时常形诸笔端。因此,“秋浦→秋→愁”的联想确实是造成《秋浦歌》感情基调的重要心理要素。
当然,地名往往是地域景观的高度凝练,理解李白愁绪的生成原因,还需进一步分析秋浦地名所承载的地域景观。秋浦即秋浦水,秋浦县即因此水得名。《明一统志》卷一六“池州府”记:“秋浦,在府城西南八十里,长八十余里,阔三十里,四时景物宛如潇湘、洞庭。”此即《秋浦歌》其六所谓的“山川如剡县,风日似长沙”。潇湘、洞庭作为早已经典化的诗歌意象,基于舜游潇湘不归而二妃死于湘水的传说,借助屈原《九歌》中《湘君》《湘夫人》的吟咏,早就形成了悲怨愁苦的基调。另一方面,潇湘、洞庭作为最具南方色彩的地名,在屈原、贾谊之后成为历代官员贬谪流放的热门地区,因此也作为蛮荒之地固化为古代中原王朝的地理认知。所以,与其相似的地域景观也很容易生发出类似的文化影响。“四时景物宛如潇湘、洞庭”的秋浦,其萧瑟的景色与李白失意的心境形成了共振,折射出诗人对人生迟暮、功业未成的焦虑,地理空间遂转化为心理世界的容器,于是生发“秋浦→秋之浦→秋景→愁”的联想与感慨。由此可见,地名承载的地域景观及其文化联想,是李白此诗抒情的基础。
与《秋浦歌》类似的心理机制,在李白的《横江词》六首中也可以得到印证。横江,即横江浦与其南岸采石矶之间的一段长江。《元和郡县图志》阙卷逸文卷二“和州”记:“横江,在县东南二十六里,直江南采石渡处。东汉建安初,孙策自寿春经略江都,扬州刺史刘繇遣将屯横江,孙策击破之于此。隋将韩擒虎平陈,自横江济,亦此处也。”此处风大浪急,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将横江浦与南岸采石矶之间的一段长江称为横江,应该即得名自横江浦,取一江横亘南北之意,表示此处渡江之艰难。李白这六首诗即据地名的字面意义推衍开来,以身处对岸的采石矶作为视角,抒发欲渡不得的惆怅。如其二云:“海潮南去过寻阳,牛渚由来险马当。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以长江上游浔阳附近的另一处天险马当作对比,衬托采石矶所在的牛渚山地势之险要,申说渡江之难。其五云:“横江馆前津吏迎,向余东指海云生。郎今欲渡缘何事?如此风波不可行!”通过横江馆津吏的劝阻,侧面表达诗人无法渡江的急迫心情。总的来看,这六首诗章虽分设,但意如贯珠,完整展现了诗人面对一水横江而欲渡不能的心路历程。横江地名所寓含的一水横江的地域之景,被赋予了强烈的象征色彩:横江的“不可渡”与诗人“济苍生”理想的受阻形成张力,自然之景成为命运无常的具象化表达。因此,李白诗歌中所抒发的面对横江阻隔的无奈和惆怅,绝不是单纯设喻的蹈空描写,而是与《秋浦歌》一样,是因地名牵动的心理感受及其外化的情绪表达。
茹奇克维奇在论述地名的生成时指出,当一个词语成为专有名词时,会发生“特征消失”的现象,即“用来构成地名的词,一旦用来表示地理名称,它原来的概念便退居第二位,而有了另外的意思······从词的惯用意义联想抽象出来,建立起个性联想,并‘附加’到一定的事物上,这就是命名(地名化)的过程”。反观李白对地名的认知,显然与此不同。他往往取地名的惯用意义,亦即字面的普遍意义,据此在诗歌中阐释自己的理解,并由此构建诗情诗境。除以上所举数例外,他如《陪族叔当涂宰游化城寺升公清风亭》云:“化城若化出,金榜天宫开。疑是海上云,飞空结楼台。”《月下独酌四首》其二云:“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其中对化城寺、酒泉等地名的理解及其意义之阐发,皆属此类。以地名字面意义承载的地理物相生发联想,并以其独具的心理感受进行诗情的延展,是李白地名入诗的重要特色之一。
二
知识:历史、传说与诗歌的情感铺写
知识,亦即学问,在历来对李白的评价中通常是不被强调的一点。实际上,与大多数唐代知识分子一样,李白早年既受过良好的教育,其平生也颇以读书广、学问深自矜。其《上安州裴长史书》云:“少长江汉,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轩辕以来,颇得闻矣。常横经籍书,制作不倦。”而时人称李白“心肝五脏,皆锦绣耶“,其诗文“名章俊语,络绎间起”,无疑也是早年苦读的深厚积累所致。李白与杜甫等人受传统的儒学教育为主不同,其知识结构是开放的。诗人有意无意以地名入诗,也显示了他知识结构的特殊性。
地名与自然地理直接相关,同时也与相关地域的历史文化紧密联系,对地名及其背后所承载的历史文化的认知,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一个人综合性的知识修养。因此,当李白以地名入诗时,相关地域的历史文化往往成为李白重要的关注点,从而参与到诗歌的立意构思与情感塑造之中。如其《赠从弟南平太守之遥二首》其二云:“东平与南平,今古两步兵。素心爱美酒,不是顾专城。”此诗作于乾元二年,李白时在南平郡,即唐时的渝州,诗乃送别渝州太守李之遥的赠行之作。东平则在鲁地,与渝州相隔千里之遥,李白何以有如此跨越时空的联想呢?李白于此诗题下自注云:“时因饮酒过度,贬武陵,后诗故赠。”原来,李之遥因饮酒过度而遭贬,可见是个酒徒。因此,李白联想到了好酒拔俗的阮籍。据《晋书·阮籍传》载:“及文帝辅政,籍尝从容言于帝曰:‘籍平生曾游东平,乐其风土。’帝大悦,即拜东平相。”因此,作为地名的东平与阮籍的名士风范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东平与南平地名上的相似性,让李白将李之遥与古代的名士相提并论,拔高其地位的同时,也在不经意间化解了李之遥因细过而遭贬的尴尬。可见,地名激发了李白的知识储备,也是引起其诗兴的重要因素。李白诗歌中大量使用古地名,如称沂州丞县为兰陵,称当涂为姑熟,称润州丹阳县为云阳,称浔阳桂平县为布山,大多与基于地名所激发的历史知识储备有关。
除了利用地名与历史人物之间的显性关系生发诗情外,地名所具有的隐晦的文化内涵也常常得到李白的关注。如其《鸣皋歌送岑征君》一诗。这是一首堪与《蜀道难》媲美的骚体长诗,历代评论者也多从李白对《楚辞》句法和意象化用的角度评价其艺术特色。实际上,从鸣皋的地名出发更能体会李白此诗表达的真实情感。鸣皋即鸣皋山,地在河南府陆浑县,名称当源自《诗经·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类似的地名在唐代还有几处,唐人涉及这一地名也无过多关于其历史文化的阐发。但李白与之不同,其在诗中首先说明岑勋归鸣皋山的原因,抒发个人的惜别之情,再以想象之辞描写岑勋的隐居环境。全篇最后几句则是关键所在:
鸡聚族以争食,凤孤飞而无邻。蝘蜓嘲龙,鱼目混珍。嫫母衣锦,西施负薪。若使巢由桎梏于轩冕兮,亦奚异乎夔龙蹩躠于风尘?哭何苦而救楚,笑何夸而却秦。
其中运用了大量历史典故说明岑勋不仕的原因与入仕之无用。李白另有一首同时的作品《送岑征君归鸣皋山》可以与此段参看,其中有云:“岑公相门子,雅望归安石。奕世皆夔龙,中台竟三拆。”岑勋是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岑参的族人,岑家先后有岑文本、岑长倩、岑羲三人入相,后二人皆在政治斗争中被杀。可见,岑勋不仕当是基于家族中人在政治斗争中遭戮的惨痛记忆。至于李白为何会在一首普通的送别诗中生发出如此多的感慨,则应与其对于《鹤鸣》一诗的知识储备相关。关于《鹤鸣》的题旨,《荀子·效儒》云:“故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务积德于身而处之以遵道,如是,则贵名起如日月,天下应之如雷霆。故曰:君子隐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此之谓也。”荀子从君子自身修养的角度强调以退为进、以隐而显的出处原则,并引《鹤鸣》诗为证。《毛诗序》对此的理解与荀子不同,其云:“《鹤鸣》,诲宣王也。”郑玄笺云:“诲,教也,教宣王求贤人之未仕者”,显然与荀子的理解有对君和对臣角度上的不同。诗无达诂,我们必须承认,以上两个观点作为经典的解释,在整体上塑造了后人对《鹤鸣》的认知。李白在诗中称岑勋为“征君”,所谓“征君”即朝廷征而不赴的隐士,这一身份恰与荀子和毛诗、郑笺等对《鹤鸣》一诗题旨的解释发生关联。因此,李白由鸣皋的地名想到了《鹤鸣》诗,由《鹤鸣》调动了对于此诗题旨的知识储备,而作为知识储备的对于《鹤鸣》的理解则对诗歌的内容铺排和情感构建发挥了关键作用,从而使此诗与其他描写鸣皋山的诗歌区别开来。
当然,除了作为士人知识基础的经典的作用之外,地方知识在此过程中扮演的作用也不容忽视。由前引李白《改九子山为九华山联句》序来看,李白将九子山改名为九华山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下过一番考证功夫的,既查考了《史记》的相关记载,又遍考了历代名人关于此山的吟咏。而由所谓的“按图征名”来看,当是利用和参考了当地《图经》之类的舆地资料。这也透露出李白知识兴趣的一个重要方面。唐代作为中国古代地理学发展的重要阶段,其最重大的进展,首推地方的新形式—图经的普遍编纂,唐朝廷规定各州郡图经三年(或五年)一报送。这些图经也成为了解和治理地方的重要知识来源,举凡地方纪事、农田水利建设、出门游览,大多都需要利用《图经》。如颜真卿《抚州南城县麻姑山仙坛记》云:“大历三年,真卿刺抚州。按《图经》,南城县有麻姑山,顶有古坛,相传云麻姑于此得道。“阎伯瑾《黄鹤楼记》云:“州城西南隅有黄鹤楼者,《图经》云:‘费袆登仙,尝驾黄鹤返憩于此,遂以名楼。’”而作为一种方志材料,图经类的舆地资料记录的政区沿革、境域里界、山川古迹、食货人物等类目,对于来访者而言,无疑又具有旅游指南的作用。文人游览之际参照各地《图经》的情况,在相关诗文中也多有提及。如韩愈《将至韶州先寄张端公使君借图经》云:“曲江山水闻来久,恐不知名访倍难。愿借图经将入界,每逢佳处便开看。”齐己《怀武陵因寄幕中韩先辈何从事》云:“武陵嘉致迹多幽,每见图经恨白头。”由此可见,利用图经等舆地资料,是唐代文人获取地方性知识的重要方式。这一点,在李白的相关诗歌中也有体现。如李白《姑熟十咏》中所咏当涂的十处名胜,实际上在前代已经作为地标性景观载入当地《图经》。如其中的丹阳湖,《文选》卷二二颜延年《应诏观北湖田收》李善注曰:“《丹阳郡图经》曰:‘乐游苑,晋时药园,元嘉中筑堤壅水,名为北湖。’”至于李白时常吟咏的敬亭山,《文选》卷二七谢朓《敬亭山》题下李善注曰:“《宣城郡图经》曰:‘敬亭山,宣城县北十里。’”由此可知,《图经》等文献是外来游历者获取地方性知识的重要渠道,李白行旅各地时所获取的地方性知识,也构成了他诗歌中地名书写的重要基础。
三
回忆:行旅经验与跨时空的超越体验
李白自云:“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居无定所,游历各地,已成为他的一种生存状态,以地名入诗,也是这一生活方式的体现。这类诗句多反映他对这种生存状态的满足感,表现其对新地方新天地的好奇心,如其《峨眉山月歌》:“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此诗写于其早年出蜀之时,诗中每句皆嵌入地名,既以此表达对故土的留恋,更体现了“仗剑去国”之际对未知的新世界的向往。他如“赋诗旃檀阁,纵酒鹦鹉洲。待我适东越,相携上白楼”(《赠僧行融》)、“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梁园吟》)、“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早发白帝城》),都是以地名展现游程与行踪。可以说,以地名入诗是李白生活留痕的重要方式。正因如此,李白诗歌中常常出现前后照应的现象,彼时行旅之地的人事与风景,常常构成此时回忆的观照和书写方式。如其《赠王判官时余隐居庐山屏风叠》由“昔别黄鹤楼”一句带起回忆,其中所涉的黄鹤楼、淮海、吴越、天台、会稽、剡溪、荆门、梁苑、屏风叠等地名,皆与诗人过往的行旅经验相关,从而由地名为表征的回忆书写搭建起诗篇的整体架构,形成一种超越距离的空间感,于大开大合之中表达此时此刻隐居的失落与孤独。
在李白的一些具有自传性质的忆旧诗中,由于所涉的内容十分广泛,时空转换频繁,地名尤其成为架构诗篇的核心要素。如《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云:
忆昔洛阳董糟丘,为余天津桥南造酒楼。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我向淮南攀桂枝,君留洛北愁梦思。不忍别,还相随。相随迢迢访仙城,三十六曲水回萦。一溪初入千花明,万壑度尽松风声。银鞍金络到平地,汉东太守来相迎······当筵意气凌九霄,星离雨散不终朝。分飞楚关山水遥,余既还山寻故巢,君亦归家渡渭桥。君家严君勇貔虎,作尹并州遏戎虏。五月相呼度太行,摧轮不道羊肠苦。行来北京岁月深,感君贵义轻黄金。琼杯绮食青玉案,使我醉饱无归心。时时出向城西曲,晋祠流水如碧玉······此时行乐难再遇,西游因献《长杨赋》。北阙青云不可期,东山白首还归去。渭桥南头一遇君,酂台之北又离群。问余别恨今多少,落花春暮争纷纷。
前人评此诗,盛称其叙事之法。实际上,地名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洛阳、天津桥—汉东(随州)、仙城山—故巢(安陆)—太行、羊肠—北京(太原)、晋祠—渭桥—酂台,以上这一系列地名串起诗人与元演的四次相会与四次分别,虽然时空不断转换,但脉络清晰,诗人与元演的离离合合,可谓一丝不乱。可见,在李白回忆书写的过程中,地名及与其相关的行旅经验,为诗人的情感抒发提供了有力支撑。李白另有一首作于晚年的长诗《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管世铭评曰:“《经乱离后赠韦太守》,计八百三十字,太白生平略具,纵横恣肆,激宕淋漓,真少陵《北征》劲敌!”但与杜甫《北征》不同的是,《北征》乃是杜甫写自己从凤翔出发赴鄜州途中的见闻,是一首纪行诗;而李白此诗则以回忆自己与韦良宰的交往为主线,铺排从放出翰林到贬谪夜郎的经历,中间则穿插了幽州之行、贵乡之游、黄鹤楼之会、吴越和扬州之行、庐山隐居、江夏遇韦良宰等一系列经历,虽然所述经历乃是写实,但地点的转换却是交错繁复的,并不严格以生平经历的先后为序。所谓“纵横恣肆,激宕淋漓”,回忆书写中穿插的地名,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李白一生多次游越,越中山水在其记忆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在其送别诗中,越地山水及相关地名同样多以回忆书写的方式加以呈现。如《送友人寻越中山水》:“闻道稽山去,偏宜谢客才。千岩泉洒落,万壑树萦回。东海横秦望,西陵绕越台。湖清霜镜晓,涛白雪山来。八月枚乘笔,三吴张翰杯。此中多逸兴,早晚向天台。”《送杨山人归天台》:“客有思天台,东行路超忽。涛落浙江秋,沙明浦阳月。今游方厌楚,昨梦先归越。且尽秉烛欢,无辞凌晨发。我家小阮贤,剖竹赤城边。诗人多见重,官烛未曾然。兴引登山屐,情催泛海船。石桥如可度,携手弄云烟。”上述诗歌中大量涉及越中地名,以地名勾勒越中山水景物,细致绵密,似在为送别的对象介绍越中风景,当是融入了早年数次旅游越中的记忆。这一点,在其《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中体现得更为明显。如诗中记述魏万的旅游经历云:
东浮汴河水,访我三千里。逸兴满吴云,飘飖浙江汜。挥手杭越间,樟亭望潮还。涛卷海门石,雪横天际山。白马走素车,雷奔骇心颜。遥闻会稽美,一弄耶溪水。万壑与千岩,峥嵘镜湖里。秀色不可名,清辉满江城。人游月边去,舟在空中行。此中久延伫,入剡寻王许。笑读曹娥碑,沉吟黄绢语。天台连四明,日入向国清。五峰转月色,百里行松声。灵溪恣沿越,华顶殊超忽。石梁横青天,侧足履半月。眷然思永嘉,不惮海路赊。挂席历海峤,回瞻赤城霞。赤城渐微没,孤屿前峣兀。水续万古流,亭空千霜月。缙云川谷难,石门最可观。瀑布挂北斗,莫穷此水端。喷壁洒素雪,空濛生昼寒。却寻恶溪去,宁惧恶溪恶。咆哮七十滩,水石相喷薄。路创李北海,岩开谢康乐。松风和猿声,搜索连洞壑。径出梅花桥,双溪纳归潮。落帆金华岸,赤松若可招。沈约八咏楼,城西孤岧峣。岧峣四荒外,旷望群川会。云卷天地开,波连浙西大。乱流新安口,北指严光濑。钓台碧云中,邈与苍岭对。
相比于魏万自己记此次行程仅以“南游吴越遍”“雪上天台山”等寥寥几句而言,李白详细铺叙了魏万钱塘观潮、会稽访古、天台登顶、温州海行、恶溪观瀑、金华寻幽、富春江行等经历,表现出对越地风景的熟悉和浓厚的兴趣。那么李白为何在诗中如此详细地铺排魏万的经历呢?郁贤皓先生认为:“诗中如此具体地描写行程和名胜,当是诗人自己在‘东涉溟海’时曾亲身经历过。”而据查屏球先生所考,李白早年多次游越,魏万此次游览越中与李白初次游越的行程近似,魏万之游激发了李白的青春回忆,其详述魏万的游踪,既是对魏万名士之风的称赏,又是对自己多次浙东之游的回忆。可见,一系列地名的频繁出现与勾连,以回忆的方式重现了诗人越中游历的美好记忆。实际上,即使是在一些并非与赴越、游越相关的诗歌中,李白也常常以回忆的方式再现越中山水地名。如《登单父陶少府半月台》:“秋山入远海,桑柘罗平芜。水色渌且明,令人思镜湖。终当过江去,爱此暂踟蹰。”《与谢良辅游泾川陵岩寺》:“乘君素舸泛泾西,宛似云门对若溪。且从康乐寻山水,何必东游入会稽。”前诗作于东鲁,后诗则作于宣城,诗歌内容本来与越地毫不关涉,但越中山水地名成为诗人此时此地下意识的比较对象,从而以回忆的形式实现在场。
德国学者阿莱达·阿斯曼从文化记忆的角度论述地点的功能云:“虽然地点之中并不拥有内在的记忆,但是它们对于文化回忆空间的建构却具有重要的意义。不仅因为它们能够通过把回忆固定在某一地点的土地之上,使其得到固定和证实,它们还体现了一种持久的延续,这种持久性比起个人的和甚至以人造物为具体形态的时代的文化的短暂回忆来说,都更加长久。”李白一生游历各地,当其回忆过往,一些人和事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但承载这些人和事的地名却长久存在。一旦其回忆固定到某一具体的地点之上,回忆也便瞬间恢复,消失的人和事也便重获新生。因此,基于过往的行旅经验,地名复活了李白的记忆,也使其诗歌中充满了跨越时空的超越体验,从而使冰冷的地名因个人记忆获得了可以感知的温度。
作者:滕汉洋
来源:重庆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期
选稿:贺雨婷
编辑:周 煜
校对:江 桐
审订:耿 曈
责编:杜佳玲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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