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O Walk｜2025年濑户内海国际艺术祭：再一次，岛屿在说话

2025年5月末，直岛新美术馆正式落成，作为安藤忠雄在直岛的第10件建筑作品，也为第六届濑户内海国际艺术祭揭开新的篇章。多年前，正是从这座岛屿出发，濑户内海艺术祭将“地方振兴”与“当代艺术”结合，成为亚洲区域文化更新的标杆。而今天，它不再只是一个成功案例，更演变为一个开放而复杂的文化转译现场。

暑期将至，濑户内海不只属于艺术，也属于旅行者。在栗林公园与野口勇庭园美术馆之间穿行的游客，或许会注意到新落成的香川县立体育馆出自SANAA之手；新开放的濑户大桥区域则引入以越南为主题的展览项目——在这个移民比例仍低的国家，那些干净如常的厕所、车站与码头，早已悄悄依赖起新的劳动力。电视里的香川县新闻说，艺术季将持续火热，高松港边甚至在筹建新的文华东方酒店，以应对不断增长的国际客流。而在窗外，濑户内海的海面依然平静。

我们挑选了8件值得一看的新作，分布于直岛、丰岛、大岛、男木岛等展区。也许它们无法提供最热门的打卡角度，但它们能引导我们重新靠近这些岛屿——像第一次那样，好奇地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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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岛 日本〒761-3110 Kagawa, ⾹川郡直島町 3299-73

安藤忠雄与直岛的关系，不是一位建筑师和一块土地的关系，更像是一场持续三十年的对话。从地中美术馆、Benesse House、美术馆园区到如今的“直岛新美术馆”，他几乎将岛屿变成一件可以行走的建筑作品。2025年新落成的直岛新美术馆，是安藤在岛上的第十件作品，也是首次以“直岛”命名的美术馆。它选址于岛的北侧，由秋元美纪策展，以“空无”与“光”为主题，馆内不仅展示福武文化财团的核心藏品，也成为未来策展、驻地与研究的中心。在这座建筑里，安藤放弃了过往惯用的混凝土长廊结构，而是回归自然光的导引与开阔体量，让参观者重新感受到建筑与自然、艺术与时间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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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岛 日本〒761-3110 Kagawa, Kagawa District, Naoshima, 琴弾地

一件真正意义上回应“地理”的作品。濑户内海虽然看似风平浪静，但它其实处于环太平洋火山带上，地壳变动频繁。艺术家梁慧圭与导演阿彼察邦合作的《Ring of Fire》以动态数据为媒介，通过日夜不同的感官叠层呈现地下活动。白天，你会看到由金属、镜面、管状物构成的装置随节奏旋转、振动，仿佛暗示着地壳之下的隐秘动作。夜晚则进入梦境状态，一道道幻影从装置中浮现，是过去124年地震数据的视觉重构，也是两位艺术家个人记忆与旅行片段的剪影。这是一件不断在“沉默”与“轰鸣”之间来回切换的作品，既技术理性，也诗意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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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出市 0067 762 Seicho, Sakaide, Kagawa 762-0067日本

在濑户大桥的新展区，一尊以非洲母子为原型的大型雕塑立在港口边，安静而突兀。艺术家Kyotaro Hakamata并非要做文化的对照或批评，而是借由一个“异地之物”的出现，让观众思考：什么是属于这里的？谁又能真正融入一个地方？雕塑形象源自艺术家多年在非洲的旅居经验，也回应了日本社会正在变化的移民结构——尽管比例仍低，但已经开始对地方社区产生影响。装置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写着一些本地居民与移民家庭的对话摘录，是艺术家在驻地期间收集的日常片段。这些话语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像是这个看似排外国家里新一代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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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木岛 93R3+RCJ 高松市 日本香川县

这是一座被遗忘的中学泳池。它空置多年，水早已干涸，青苔与灰尘攀上池壁。Jacob Dahlgren决定用颜色唤醒它——他在岛上收集各种四方形的物品：书页、木块、陶片、老砖……这些本是生活中的碎片，被他重新排列成如马赛克般密集的色块。它们覆盖了整个泳池底部与周围围栏，从上方看，如一块抽象画布，又像是一条退潮后露出的文化地层。作品邀请岛民与游客一同参与收集与拼贴，颜色不仅是形式，也承载情感记忆。每一块都有出处，每一块都是岛上生活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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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岛 327-4 Inujima, Higashi-ku, Okayama, 704-8153日本

2025年是三岛由纪夫百年诞辰。这个始终矛盾、复杂、令人不安的作家，在犬岛精炼所美术馆获得了一次令人沉思的回应。美术馆由一座矿石精炼所改造而来，其昭示的重工业历史，是濑户内海地区现代化的象征。美术馆漫长的隧道将三岛作品《太阳和铁》的精神意象转化为一组金属结构装置，重塑肉体、权力与破碎的光。在出口处，能看到三岛死前寄给自卫队的檄文，它们被浇铸为铜制文字片，悬于空中。这是一次深刻的凝视，不是为了纪念一个人，而是唤起我们如何处理过去、处理创伤、处理我们与“现代化”之间纠结的情感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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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松港、三见岛、清岛、芳岛、岩黑岛、一石岛 923X+9CQ 高松市 日本香川县

在濑户内海，渔网不仅是捕鱼的工具，也是一种地理记忆。艺术家五十岚靖晃邀请岛民一起，把旧渔网拆解、染色，再重新编织成巨大的空中装置，它们高悬于村落与海岸之间，在风中轻轻摇晃。你可以从网下穿过，也可以在阳光中观察它如何投下阴影。那些网眼之间的空隙，成为观看世界的新角度。作品命名为“天空编织”，不仅是字面上的描述，也是隐喻：记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交织成网，而艺术，恰好帮我们看到那些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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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岛C474+GCV 高松市 日本香川

大岛是日本历史上最为隐秘的岛屿之一。自1909年起，这里被设为国家麻风病患者的强制隔离场所，数千名病患被送至此地，与外界断绝联系。他们被剥夺姓名、公民权，很多人终其一生未曾离岛。即便战后医学已证实麻风病可以治愈，强制隔离政策仍持续至1996年，直到21世纪，大岛才真正“重返地图”。

河野友子在作品《Ringwanderung》中，试图回应这段沉痛历史。她修复了一条岛上1933年由患者集体修建的“爱之路”（愛の小径）——这是一条围绕山体修建的1.5公里小径，曾是病患们相见、交流、谈情的唯一通道。在漫长封锁中，它荒废多年，杂草丛生。如今，河野以装置艺术重新唤醒这条路径：沿线设置了患者日记节选、生活录音、手绘地图与影像记录。“Ringwanderung”在德语中意为“循环游走”，既是对这条环形路径的描述，也隐喻那些被困在制度之中的个体命运——他们在被圈定的世界里寻找爱、自由和人的尊严。行走其间，既是身体的体验，也是对一个集体历史的静默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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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岛 豊島甲生 土庄町小豆郡香川县 761-4663

在丰岛一间废弃纺织工坊里，三台老旧的织机仍然安静地站着。它们不再运作，但村民说：“丢不掉，它们有声音。”艺术家盐田千春将这些织机作为装置核心，用红色丝线在空中编织出一个个密集交缠的结构。像蛛网，也像心脏里扩散的脉络。这些线没有明确走向，但都指向记忆、手工与情感。在岛民的协助下，她将当地的老物件、布料碎片、织工的语音笔记嵌入其中。每一条线都是一次诉说，也是一次保存。

“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让未来知道它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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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濑户内海首届艺术祭启动，对大多数中国游客而言，这里尚是一片陌生的地理名词。如今，“直岛”、“丰岛”、“犬岛”，伴随着草间弥生的南瓜，已在小红书和攻略贴里被翻阅无数遍。从浦东机场到高松港的直飞航班，早已成为江浙沪的周末之选。越来越多的人带着艺术地图上岛，从港口走向美术馆。

濑户内海，正在从一个“日本文艺秘境”，变成一个游客熟门熟路的文化目的地。每三年一次的艺术祭，是对岛屿居民、历史、海洋、记忆的一次次重新编织，更是持续地在“地方”这个概念上发问：艺术如何与一个地方共生？在生活、历史与地貌之中，如何避免成为一场空降的视觉消费？岛屿丛生的边地，又该如何回应当代日本社会的重重问题？

这个夏天，当我们重新踏上这些岛屿，或许不只是为了“看什么”，而是去理解，在这些看似静谧的风景背后，仍有新的关系、现实和问题在慢慢展开。

文｜Gerald

编辑｜熹熹

设计丨Darki

图片来源｜濑户内海国际艺术季、香川县执行委员会、倍乐生、OMOTE Nobutada、Jacob Dahlgren工作室、Kyotaro Hakamata、阿野太一、Yasuaki Igarashi网站、Shintaro Miyawa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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