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美照亮灵魂的人
(摘自《天生我才:冯骥才传》,杜仲华著,中国言实出版社)
“他外衣兜里揣着半本没有封面、缺张少页的小画集,却像得到一本天书那样,兴奋得好似浑身冒光。他使劲儿蹬着一辆老旧的匈牙利自行车,吱吱呀呀穿行在雨后漆黑的街道上。”
2020年10月,首发在《收获》杂志的冯骥才的长篇小说《艺术家们》,开头便将读者带到了那个文化饥渴的时代。
这个“他”,就是小说主人公楚云天。他有两个家,一个是他与妻子隋意的二人世界,一个就是他与画友罗潜、洛夫,人称“三剑客”的小小文艺沙龙。得了这本在当时被当做禁书的画集,他自然要与画友们分享。小画集里,他们看到了西方野兽派、印象派和立体派大师马蒂斯、凡高、雷诺阿和毕加索作品,竟激动得惊叫起来。而罗潜的两张黑胶唱片——肖邦的《波兰舞曲》和“老柴第一”,也听得他们意醉神迷。
“三剑客”在精神匮乏的年代默默守护着共同的艺术理想,在唐山大地震中幸存下来,又一起迎来了改革开放的时代。但当精神解禁,生活变好,三人却在不经意间从志同道合走向了分道扬镳:洛夫被商业化浪潮吞噬,失去自我,患上抑郁症,最后跳河自杀;罗潜苦心经营一个小画廊,怎奈百姓家里不挂油画,经济上入不敷出,只好远走广东“油画村”;只有楚云天,还在坚持理想主义、唯美主义和对艺术的赤子之心。
“我不回避,这部小说写的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史,包括心灵史,还有艺术追求史。在我的心里仍然有着非常纯粹的东西。”冯骥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他是怎么想起写作《艺术家们》的呢?
今年春天,《俗世奇人》出版了“手绘珍藏本”。他坦言“这样的一种语言,一种审美,一种地域性格,我已经把它写出来了,所以不再写了。我要写另外一半,那些故事发生在租界里边,有我熟悉的人 ,有我心中的事。”
在艺术界,他有很多熟悉的人,但最熟悉的无疑是他自己。看过《艺术家们》的朋友,都能从中找到他的影子。
在他看来,作家在作品中除了塑造许多生命外,还有一个生命,就是作家自己。于是,作家就把他的生命化做一本书,到了他生命完结的一天,他描写的那些跳动的心、流动的情感、燃烧的爱憎和散发着他独特气质的书,仍会像作家本人一样留在世上。
那么,《艺术家们》中的楚云天,是否就是冯骥才自己呢?
是,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他和楚云天一样,都出生在天津老租界,年轻时都酷爱宋画,都因为口才好爱讲故事而受人追捧,也都为救助朋友或文化遗产而捐画。还有,楚云天在日本与平山郁夫会面,后者称他的画为“现代文人画”;楚云天大年三十偕友去北京参观现代画展,被那些光怪陆离的非理性的“行为艺术”搞得一头雾水;楚云天支持河南画家高宇奇的巨幅人物画《农民工》,在画家遭遇车祸身亡后,践行诺言,将他的生命之作搬到了北京中国美术馆……所有这些,无不源于冯骥才的亲身经历;而小说中提到的 《收藏四季》《心中的十二月》,亦是他自己画作的名称。
至于艺术观念,可以说,整部小说贯穿的,都是冯骥才始终坚持的一个信条: “ 被美照亮灵魂的人,才是真正的富翁。 ”
在小说的第6部分,他用一大段文字阐述了他对艺术商业化的尖锐批评——
“两千年来人们一直活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这二三十年里却一下子掉入一个社会的万花筒。这是一个各种欲望都可能变成现实的时代。于是,所有城市都在疯狂地成长壮大,每个人的物质欲都在无限度地膨胀,于是,拜金成了一种惑乱人心的社会’宗教’。
“谁能想象画坛中,八十年代开的花,九十年代全结了果——所有绘画都可以按尺计价了。在艺术史上,艺术家在活着的时候能够尽享自己果实的,外国人是毕加索和罗丹,中国人是齐白石。大多画家如八大和凡高,都是穷困潦倒。人们如果真的懂画,爱艺术,爱才,为什么在他们活着时没人搭理他们?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时代,只要你肯干,你手段多,你的画便立竿见影地化为一沓沓钞票。这样一来,画坛中的千军万马,全都如醉如痴地陷落到市场里了。
“市场又是神鬼莫测的。它能叫你点石成金,叫你陡成巨富,也能对你冷若冰霜,拒你于千里之外。就像演员,人长得周正,演技也好,未必能成名;歪瓜裂枣,旁门左道,也许能成明星。成了明星才有人追星,才有广告费,代言费,出场费,才能财源滚滚来……”
说楚云天不是冯骥才,是因为熟悉冯骥才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工作千头万绪,家庭生活美满和谐,哪有时间和心情去风花雪夜、儿女情长,哪怕是被动的、身不由已的——
“当年的雨霏好像一只小猫,渴望天天诗情画意一般依偎在他怀里。现在的白夜却像一只美丽的小鸟,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偶然飞来,忽又飞去,并不依赖他。他与她之间没有很深的感情,不像是爱情。爱情往往是不管对方的,是一厢情愿的。所以,爱比被爱更幸福。”
“爱与死是永恒的主题”,一部小说中不能不写爱。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艺术家也不例外,甚至比常人感情更丰富,更容易招蜂引蝶。拿冯骥才来说,以他的知名度,他的社会影响力,他的男性魅力,有女人追求是十分正常的。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他住在南京路云峰楼时,曾有一个女孩近乎疯狂地缠上他,多次到他家楼下甚至上门找他。他却不为所动,不堪其扰。在爱情方面,他是专一的,有定力的。多少年来,从未有人听说过他的绯闻。因此,安排楚云天的两段婚外情,应是小说人物关系和情节发展的需要。正因为有了这两段若即若离没有结局的关系,才在楚云天与隋意平静的家庭生活中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一片涟漪,使故事更起伏跌宕,也更有看点。同时,也通过这些描写,表达了作者的爱情观。
故事的最后,楚云天曾经的画友一个个离开,红颜故事也成了过眼云烟。冯骥才写到这里,顿觉苍凉。楚云天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理想主义者在今天这个时代,是很难立足的。他很想给楚云天一个抚慰,于是就有了妻子从国外回归这一“简爱”式的结尾。
在《艺术家们》之后,他的视角又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和画室。这便是他于2021年和2022年分别推出的散文集《书房一世界》和《画室一洞天》。
文人的书房大都有个名字,如蒲松龄的“聊斋”、刘禹锡的“陋室”、陆游的“老学庵”、梁启超的“饮冰室”等。由于他们作品卓绝,书房之名随之远播,世人皆知。张大千总把“大风堂”写在画上,这堂号便威风天下。
冯骥才的书房虽有名号,最初却没有一间真正独立的书斋,写写画画一直与吃饭睡觉同在一间斗室里。他虽然也给这屋子取了斋号,却是故作风雅而已。
后来自己有了书房和画室,他才有了堂堂正正的斋号——画室名为‘醒夜轩’,书斋名为’心居’。
这是由于此时的他已开始文化抢救,经常离家在外,各地奔波,似与写写画画绝缘。然而,每每回到家中,进入画室,便如野鸟回巢,无限温馨。偶有情致难捺,便挥毫作画。然此时此刻多在夜间,故称自己的画室为“醒夜轩”。至于去到书房写作,都是因为心言难抑,非写不可。他要钻进书房,用一支笔在心中苦苦探寻,所以取名“心居”。
他在《画室一洞天》的自序中,曾对他的书房和画室做了这样的描述——
“我称书房一世界,是说书房之大、之宽广、之丰厚幽邃、之深藏历史之重重,有如一个世界;我写了一本书,远远未能将其穷尽。现在又说’画室一洞天’了。何谓’洞天’?洞天乃道家所说——神仙居住的地方也……而我的画室不正是有洞一样的私密,家一样的自由,神仙一样的快活?何况里边还隐含着我个人数十年的艺术生涯、人生的轨迹及过往的思考。只有自己闻得出画室里历史的气息,感受到自己活生生的一触即发的精神生命。”
他有一个非常好的习惯:喜欢把生活中的细节留下。所以,他的书房里珍藏着他各个时期的各种图文资料,光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与作家巴金、冰心、王蒙、邓友梅、徐迟、刘心武、张洁、谌容、张抗抗、李陀等人相互往来的信札、照片以及那个时代文学的各种资料等,就有好几箱。一个承载着特殊信息的小纸片他都当成有文献价值的东西珍藏至今。如他的小说《神鞭》的获奖证书,是用油印机印的,十分简陋,很像当年人民公社食堂的饭票。还有他的文学作品手稿,如《三寸金莲》的一、二、三稿和完成稿;他的小说《铺花的歧路》、《啊!》、《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的稿费通知单,零零散散,多夹在书本中,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气息完好地保存下来。甚至他在“文革”中从火堆中抢出的残破的外国名著,回家后加以修复、加装硬皮封面并题写书名的“宝贝”,也被珍藏在他的书房里。
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坛很热,作家们经常打头碰面,频繁往来,而他更是其中的活跃分子。他与文坛巨擘冰心、巴金等过从密切,与他们聊天,总是既快乐又受益。他把与冰心多次见面聊天的感受,写在长文《致大海》中。冰心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悲痛万分,面对北京的方向向老人叩拜致哀。
他与天津老艺术家的关系也很亲密。骆玉笙是他的老邻居,个子比他矮两头,所以他便风趣地对她说:“老太太,咱俩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啊!” 遇到马三立,他劝老人好好保养身体,马三立却来了个“现挂”:“你的‘冯’字比我多一匹马,你更累,更要注意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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