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窥美国“大而美”法案中的AI治理：华盛顿跌落，50州权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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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窥美国“大而美”法案中的AI治理：华盛顿跌落，50州权崛起

孙旻宏

新经济学家智库特约研究员

历史有时会在一次看似平淡无奇的投票中悄然转向。2025年7月1日的华盛顿，正是这样一个时刻。当参议院的计票器最终定格在99比1时，被否决的不仅仅是“大而美”法案中一行不起眼的条款，更是硅谷近期不遗余力喊话华盛顿的核心：一个统一、轻监管的联邦框架才是技术创新的最佳土壤！特朗普政府在这一点异常配合，试图通过联邦权力为狂飙突进的AI产业扫清各州监管障碍的努力，然而得到的确是各州近乎全体一致的抵制。这一结果深刻地揭示了，在算法、偏见与深度伪造等风险日益成为公众焦虑的当下，最贴近民众的一线立法者对“不受约束的创新”的耐心正在耗尽。这不仅仅是一次州权对联邦权力的胜利，更是一场关于AI未来形态的深刻路线斗争。在全球目光聚焦于布鲁塞尔严谨的《AI法案》和中国快速迭代、敏捷治理模式时，美国选择了一条充满不确定性的道路——将未来押注于一场规模宏大的、自下而上的民主实验上。

否决的涟漪：一场投票如何重塑美国AI治理版图

这场发生在国会山的投票，其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颇具启示性。最初，特朗普政府在其宏大的“大而美”税收与支出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中，嵌入了一项长达十年的禁令，意在阻止各州对AI进行任何形式的监管，以确保美国在全球AI竞赛中“不受束缚”。这一提案背后，是微软、谷歌、OpenAI等科技巨头强大的游说力量，他们反复强调，一个由各州法规构成的“碎片化拼图”将扼杀初创企业的活力，阻碍美国整体的创新步伐。然而，这一旨在为产业“保驾护航”的条款，却意外点燃了国会内部跨越党派的怒火。在参议院的激烈博弈中，禁令期限虽一度被妥协至五年，并增加了保护儿童、艺术家权益等豁免条款，但最终仍被彻底删除。

议员们以 99 票赞成、1 票反对的投票结果通过了共和党参议员玛莎·布莱克本（Marsha Blackburn）提出的修正案，从而将禁令从法案中删除。玛莎·布莱克本的立场极具象征意义，她直言，在联邦层面出台有效的隐私和安全法案之前，“我们不能阻止各州制定保护其公民的法律”。这种观点获得了惊人的共鸣。最终，仅有共和党参议员汤姆·提利斯（Thom Tillis）一人投票支持保留禁令。99:1，这一压倒性结果表明，立法者们普遍认为，面对AI技术带来的潜在社会危害——从算法歧视到选举干预——无所作为的风险，远大于监管过度可能带来的创新减速。他们选择将保护公民的权力交还给更贴近民众的州政府，这是一种深植于美国政治传统的务实选择。

虽然，共和党议员们提出的众多修正案目的是希望借此通过该立法，然而这场投票也实实在在暴露了共和党内部在科技监管问题上的深刻裂痕。一方面，以参议院商务委员会主席特德·克鲁兹（Ted Cruz）为代表的传统商业派，依然信奉放松管制、促进创新的理念。另一方面，以乔什·霍利（Josh Hawley）为代表的“州权”捍卫者，则对科技巨头的权力和联邦的过度干预抱持着深刻的怀疑。民主党方面，参议员埃德·马基（Ed Markey）则从保护消费者和公民权利的角度出发，强烈反对这项禁令。这种“奇怪的同盟”的形成，预示着未来的AI监管辩论将不再是简单的党派之争，而是围绕州权、公民自由和企业责任等更基本价值观的复杂博弈。

此番否决最直接的后果，是正式宣告了美国AI治理“联邦时代”的难产，并开启了“州治时代”的序幕。在此之前，由于国会行动迟缓，各州已经成为AI立法的先锋。据统计，仅2025年第一季度，各州就提出了超过500项与AI相关的法案。从纽约州针对招聘AI的透明度法规，到加州围绕模型问责制的激烈辩论，再到多州针对深度伪造的法律，一个多元化甚至相互冲突的监管生态系统正在形成。参议院的决定无异于为这股浪潮打开了闸门，未来的美国AI版图，将不再由华盛顿的一支笔来描绘，而是由50个州各自为政，共同绘制一幅复杂而多元的画卷。

硅谷的围城：当“创新”的挡箭牌不再万能

多年以来，硅谷的领袖们在面对监管呼声时，总能娴熟地举起两面大旗：“全球竞争力”与“创新自由”。他们警告称，任何形式的严苛监管都有将AI领域的领导地位拱手让给东方大国的风险。特朗普政府显然接纳了这一叙事，其1月份发布的行政命令明确指示各机构减少监管负担，确保美国在AI领域“无可匹敌的全球领导者”地位。因此，大而美法案中的禁令被视为这一战略的逻辑延伸——旨在为美国科技企业打造一个畅通无阻的国内外市场。然而，参议院的投票结果表明，这套说辞的效力正在急剧衰减，国会山与硅谷之间的信任鸿沟已然深不见底。

立法者和公众舆论的转变，根植于过去十年来对科技行业一连串的幻灭。从剑桥分析的数据丑闻，到社交媒体在社会撕裂中扮演的角色，再到AI技术本身暴露出的种种偏见，公众对于科技巨头“自我革命”的承诺早已失去信心。当AI被用于决定谁能获得贷款、谁能得到工作，甚至谁的签证被吊销时，其潜在的歧视性后果变得触手可及。民权组织联盟在反对禁令时警告，这会“给科技巨头一张空白支票，让他们在没有有效监督和后果的情况下进行任意填写”。这种对算法偏见、隐私侵犯和就业歧视的普遍担忧，最终压倒了对创新速度的单一追求。

这场辩论的核心，深刻地触及了AI的伦理困境，即所谓的“黑箱问题”。当一个复杂的AI模型做出影响公民生活的重大决定时，其决策过程往往是不透明、不可解释的。例如，美国政府近期利用AI分析社交媒体数据来吊销被指控支持哈马斯的外国学生签证，这种操作缺乏透明度，引发了对正当程序和人权侵犯的严重关切。正是这些具体的、关乎个体命运的伦理难题，使得将监管权完全上交给联邦，甚至放弃监管的想法，在政治上变得不可接受。立法者们意识到，如果公民无法理解和挑战AI的决定，那么基于效率的治理就可能滑向基于机器算法的专断主义。

对科技行业而言，这次失败是一次重大的战略误判。他们试图通过一次“一劳永逸”的联邦立法来规避在50个州进行游说和合规的复杂性，结果却适得其反。现在，他们将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们最不愿看到的局面：一个由不同法规、不同标准、不同执法力度的州组成的“监管迷宫”。这意味着，一家AI公司在加州可能需要进行严格的风险评估，在纽约需要向求职者披露算法细节，而在得克萨斯州可能面临完全不同的要求。这种合规成本的急剧增加，不仅会给大型科技公司带来巨大负担，更可能成为小型创新企业难以逾越的壁垒——这恰恰是他们最初声称要通过联邦禁令来避免的讽刺性后果。

算法的道德审判：当“效率”遭遇“公正”的古老诘问

归根结底，关于AI监管的激烈辩论，触及的是一个贯穿人类社会发展的古老诘问：我们愿意为了效率和便利，在多大程度上牺牲公平、正义与人的尊严？AI技术以其强大的数据处理和模式识别能力，承诺带来前所未有的效率提升，但其冰冷的逻辑却往往与复杂微妙的人类社会价值观产生冲突。近年来，从被证实对少数族裔存在更高错误率的面部识别算法，到在金融和司法领域复制甚至放大社会偏见的自动化决策系统，大量案例表明，不受约束的算法可能成为系统性不公的“高效”执行者。

这一困境的核心在于问责制的缺失。当一个AI系统做出错误的或歧视性的判断时，谁来负责？是算法的设计者？提供数据的公司？使用该系统的机构？还是模型本身？“黑箱”操作的特性使得归责变得异常困难，受害者也常常申诉无门。正是这种对“算法铁幕”的恐惧，构成了各州坚持保留监管权的深层动因。州议员和检察长们认为，他们有责任为本州公民建立清晰的救济渠道，确保当AI系统侵犯个人权益时，有法可依、有人负责。这并非是对技术的敌视，而是对法治社会基本原则的捍卫。

AI的影响早已超越商业范畴，深刻地渗透到政治生态和公共领域。深度伪造技术模糊了真实与虚假的界限，对选举的公正性和社会信任构成直接威胁。在国家安全领域，自动化系统被用于监控和决策，其潜在的错误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这些应用场景下的伦理风险，已不再是可以通过行业自律或技术补丁就能解决的。它们迫切需要通过公开、全民的程序进行审议和规制。这解释了为何一个旨在“促进创新”的联邦禁令，会遭到如此广泛的抵制——因为它试图将这些关乎社会根基的重大议题，简化为一个经济效率问题，并剥夺了公众通过其地方代表进行辩论和决策的权利。

2025年7月1日——参议院——99比1，这可以被解读为一次集体性的道德宣告。它确认了AI治理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或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根本的政治和伦理问题。立法者们用选票表明，他们不相信存在一个可以一刀切解决所有问题的“万能钥匙”。相反，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混乱，但或许也更理性的道路：让关于AI的规则，在贴近生活的“实验室”里，通过反复的试错、争论和妥协来生成。这或许无法保证美国在全球AI竞赛中跑得最快，但它保留了在技术塑造未来的过程中，让更多元的声音被听见的机会。

结语

华盛顿的这次立法挫败，并非美国AI治理故事的终章，而恰恰是一个充满喧哗与骚动的新篇章的开始。联邦层面的权力真空，将AI治理的重担落在了50个州，一座新的“AI监管巴别塔”正在北美大陆拔地而起。未来数年，我们将目睹一场规模空前的监管实验，各种理念、利益和恐惧将在各州议会中激烈碰撞。这种碎片化的路径无疑会带来巨大的合规成本和不确定性，甚至可能在短期内削弱美国的整体竞争力。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它也可能催生出更具韧性、更能反映地区差异和民众诉求的治理方案。美国放弃了寻求统一答案的捷径，选择在分歧与混乱中摸索前行。这条道路通向何方尚不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全球AI竞赛的下半场，将因此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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