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6年夏天,我认识的一位老领导,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放弃了正师级的职位,选择了“算断”,按普通士兵的身份退伍,打算自己出去闯生活。他是四川平昌人,1945年11月生人,1964年12月当的兵。在部队这些年,他干过副团长、团长、炮兵旅长、副师长,后来当到集团军副参谋长。他这么一下子把自己从那么高的位置“撸”到底,变成个普通退伍兵的做法,实在没人能想通!
他是1975年国家开始安排军队干部转业之后,主动复员的人里面,原来职务最高的一个老兵了。就算放到现在,军队干部转业有很多政策可以选择,他当时作为作战部队的正师职军官,选择一次性“算断”走人,估计全国也是头一份。当时,他把复员申请交上去的时候,整个组织上都震住了。这位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立过功的老兵,这位能把成千上万组作战数据记得清清楚楚的“快反师”副师长,这位正当年的正师级干部,竟然选了“买断”复员。消息一传开,部队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师级干部不当;有人说他太狂,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敢从头开始;但更多的人,心里头暗暗竖大拇指:这才是真正的硬气!
他这个决定,不是一拍脑袋就定的。那个年代,转业干部怎么安排工作,越来越是个难题。记得有一天,他拿着份报纸,手都有点抖——报上登了,又一位转业干部因为工作安排得不顺心,寻了短见。“军人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他重重地把报纸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出来,弄湿了桌上的作战地图。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冬天。十八岁的农家少年,光着脚丫子,背着装满草木灰的背篓在地里干活。是部队改变了他的命,是组织培养他一步步成长起来。现在,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报答这份恩情。
家里人的反应也不一样。三个孩子倒是都支持他,都说:“爸,我们听你的!”可老伴儿急得直跺脚:“你疯了吗?这图啥呀!”但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就像当年他带着尖刀营往前冲一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1996年8月16号那天,他正式脱下了军装,开始了新的人生路。复员的手续办得挺快。拿到手的复员费是20万块钱。他盘算得很仔细:先办完退伍手续,把身份从军人变成老百姓,然后把自己的户口迁回了当初当兵的地方——四川平昌。接着,他给自己买了一份社保。又在成都郊外的一个镇子上,花了13万块钱买了套房子。剩下的钱,他就带着,准备开始新的奋斗。
云贵川那些大山里头,就多了一个背着行囊的身影。他住乡镇的小招待所,在路边的小饭馆吃饭,和彝族老乡一起围着火塘烤土豆、聊天。后来在漾濞县考察的时候,他发现那里水特别多,可当地人却用不上电。他当场就拍板,要在这里修个小水电站。钱不够,他就到处跑着去想办法;技术上有不懂的,他就虚心去请教别人。等到江平坡水电站终于建好,能发电并入电网的那天,当地的彝族乡亲们高兴地围着这位“老师长”跳起舞来。这个水电站,发电能力是两万千瓦,一年能有一千七百多万块钱的收入(按当时的物价算)。到现在,它已经并网发电十多年了,给当地增加了不少税收,也解决了一些人的工作。
后来的日子里,他当过企业的顾问,也帮人协调过项目,但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农村的事。有一回在孝感,我们几个他以前的老部下去看他。大太阳底下,他正蹲在田埂上,跟农民算着今年的收成能有多少,汗把衬衫都湿透了。晚上在小旅馆里,他从包里掏出几个用得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在各地调研记下的数字。“这些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太难了,”他说着,眼睛有点发红,“能帮他们一点,就帮一点吧。”
二十多年下来,他自己掏钱,帮助了三十多个家里困难的学生上学,前前后后捐出去的钱,加起来超过了20万块。有人问他,你图个啥呢?他总是说:“当年要不是部队接兵的干部看中我这个农村娃,把我带出来,哪能有我的今天?”
现在,他在成都养老,每天还保持着当兵时候的习惯:早上锻炼身体,看看书,写写过去的回忆,有时候老朋友开的公司请他,他也去当当顾问。2023年8月22号,一次战友聚会上,我和老首长聊天才知道,他现在每个月从社保那里领4250块钱(平昌县那边还另外给他发800块钱的参战补助)。和他同一批、按正师级退休的老战友,退休工资比他这个数要高出五倍还多。这么大的待遇差别,难免让人琢磨:要是他当年没这么“另类”,和大家一样按部就班转业或者退休,那现在不是可以轻轻松松享福,待遇也好得多吗?那他当初辞官为民的选择,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老首长听了,摆摆手说:“账不能这么算!人的命啊,没有一定之规。那一扇门关上了,另一扇门自然就打开了,关键是你自己得去播种,去收获。”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那是他和彝族乡亲们的合影,哈哈大笑:“你看这些,花多少钱能买得来?”
现在,他和老伴身体都挺硬朗。他老伴是从税务局退休的,退休工资比较高,老两口在成都过日子,钱足够花了。三个孩子都成了家,各自的事业也都干得不错,对老两口特别孝顺,从来不让他们操心生气。他说,这才是晚年最实在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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