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北京城也有自己的“诸神黄昏”

2025

07/01

新事物产生和

旧事物灭亡

“诸神黄昏”是北欧神话中预言的末日浩劫，代表着诸神、巨人、怪物的最终决战与世界毁灭，同时也孕育着新生。在 “诸神黄昏” 里，天际被血云吞噬，诸神发挥着神力展开着最后的争斗。冰霜巨人的号角撕裂永恒的寂静，雷神托尔的巨锤裹挟着九界雷霆，神宫在烈焰中崩塌，古老的神权秩序在轰鸣中彻底覆灭。

而在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一场静默的 “诸神黄昏” 也在民国的北京城内悄然上演。

自幼旅居中国数十年的英国女作家裴丽珠，用眼睛和纸笔，以独特的西方视角和女性细腻且包含深情的文字，记录下了民国时期她眼中的北京景色以及北京的文化变迁。

或许，这并不是传统的挽歌，而是一座城市在现代性冲击下，用文化记忆编织的重生寓言。

自然神祇的陨落

从神谕到凡俗的命运转折

裴丽珠笔下的北京“诸神黄昏”，首先是自然崇拜的式微。那些曾被先民神化的雷电风雨，在时代更迭中褪去神圣光环。

此时诸神衰微，新的信仰体系不再以“人格化神明”为核心，也许这种信仰内核的转变，正是人类从“神的附庸”走向“自我主宰”象征。

凝和庙

现地址：北京市东城区北池子大街46号

“ 云神供奉在紫禁城东边的凝和庙，这座庙建于1770年左右，20世纪20—30年代的民国时期已经不再承担原先的功能，而是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警察站。显然这位神的雷霆已不再在人们的心中激起恐惧，因为他的另一处神庙——位于皇宫西边、建于同一时期的雷神庙或昭显庙——正被用于教育事业。

这实在是很可惜的事，让人们感到好像一位备受尊敬的悲剧演员忽然失去了公众的青睐一样。他那精彩绝伦的动作已不再有激动人心的力量。 ”

昭显庙

现地址：北京市西城区北长街71号

“ 雨神曾经栖居的福佑寺（靠近昭显庙）。在1723年这座庙供奉他之后，它又被先是交给佛教徒，后来又给了喇嘛教。这座福佑寺那疏于照管绿色和黄色的屋顶仍再为西华门添秀色，却只剩二十位喇嘛与一所中文学校共用这些房屋。

这里还藏有有趣的佛像，同时也是存放太监主顾们的华丽棺材的地方。小院子里有一棵漂亮的梓树，树荫下面是一个上演宗教剧目和盛会的露天戏院。这里整个的气氛让人想起沉思的状态，那是东方人的理想生活。 ”

福佑寺

现地址：北京市西城区北长街20号

“ 风神的神龛则在宣仁庙，它在外观上与凝和庙别无二致，位置也在同一条街的北边一点。它建于1728年，当时南来的微风拂动了一座漂亮的祭坛，人们对它们的存在表示礼敬。但如今它们随意吹拂却无人注意。再没有一束香为纪念它们而燃烧。庙里的建筑空空荡荡，一片凄凉，民国时有专门的官员负责照管，将它们租给贫困的手艺人来挣取一份正当的收入。 ”

宣仁庙

现地址：北京市东城区北池子大街2、4号

权力中心的转移

皇权与神权的双重褪色

北京的“诸神黄昏”不仅体现在曾经祈神活动的式微，更体现在皇权与神权体系的崩塌。玛哈噶喇庙（普度寺）的变迁，恰似一部微缩的王朝兴衰史，如同北欧神话中奥丁的瓦尔哈拉神殿，在末日中永远失去了荣光。

普度寺（北京）

现地址：北京市东城区普庆前巷35号

“ 玛哈噶喇庙原先是一座明朝宫殿，正统皇帝被蒙古人放回来（1450年）之后就住在这里。清朝建立后，它成了睿亲王即著名的多尔衮的府邸，多尔衮是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也是满族入关过程中最有权势和最浪漫的人物。他是胜利进入北京的那个人，而且按照他与吴三桂达成的协议，因为吴三桂的人帮助镇压了李自成的叛乱而通过建立清朝对他们进行了奖赏，这位造王者将他六岁的侄子定为满人的统治者，并在他的摄政之下将其扶上皇位，年号顺治。

之后，康熙皇帝将这座旧宫改建成了供奉玛哈噶喇的喇嘛庙，玛哈噶喇其实是印度湿婆神的化身，故庙又名玛哈噶喇庙。康熙皇帝还赐予寺内喇嘛以蒙古文而非藏文举行仪式的特权。 ”

普度寺一隅

“ 寺庙中，高处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是一座挂着丝帘的小壁龛，它是供奉玛哈噶喇的。但那座金像已经不见了，就跟庙里大多数其他宝贝一样，是义和团动乱时期被偷的。以五台山的神龛为模型的壁龛里面也是空的。它里面珍贵的佛像也激起了某个“义和拳”的贪心，他那受到错误引导的爱国主义混杂着贪婪。向导主动打开的壁橱里存放的经书则幸免于难。

除此之外，这里也珍藏着多尔衮的甲胄。那积满灰尘的铁牌镶边的缎袄，那尖尖的头盔，那已经破碎不堪的用于仪仗的黄伞，那经年累月变得僵硬的箭匣，似乎都在诉说着权力与神性的双重崩塌。 ”

北欧神话强调着 “毁灭与新生” 的循环。旧世界覆灭后，生命在毁灭中延续幸存的。神和人类从海底走出，开始建立更美好的新世界。

时代的变迁，旧秩序的崩塌，人类信仰的变化隐喻着文明从 “神权时代” 向 “人本时代” 的过渡。神的意志在人的需求与时代的需求前，逐渐失去了位置，隐没在逝去的时间里。

如此看来，东方的“神”与人，似乎也有着相似的命运。作为熟谙北京的英国作家，裴丽珠的跨文化视角让 “诸神黄昏” 超越怀旧，成为对文明韧性的礼赞。

这大概也正是林语堂盛赞此书 “关于北京最全面著作” 的原因之一。

在书中，裴丽珠一直用文字，描摹记录着 “如画”的北京。

在衰败的普度寺中，有着：

” 朱红色和绿色的神，半人半兽，典型地体现了狂野的创造力，他们凛凛的眼睛就像黑猫的眼睛一样在黑暗中灼灼发光，在他们旁边矗立着四位黝黑的护卫，穿着如披甲武士一般。周围则是佛陀的“动物军队”的古怪雕像，象征着距离残忍并不远的力量。 ”

喇嘛们：

“ 戴着黄色的头盔式的帽子，穿着橙色或砖红色的礼服，从他们的僧房里走到阳光下，形成了一幅富有画意（picturesque）的群像。他们的帽子据说最初是仿自中亚的金山的圣顶，他们的礼服鲜明地衬托出东方人的古铜肤色。他们缓慢地鱼贯进入这座圣殿，各就各位。当坐在人群中央的住持从他身边的一只瓶子里拿出并举起一束孔雀羽毛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阵奇怪的音乐声，铙钹的敲击声、擂鼓声和喇叭与海螺的吹奏声并作。 ”

裴丽珠以独特的中西双重视角记述20世纪20—30年代的北京风貌，突破传统西方游记的猎奇笔调和异域化套路，真正深入到北京胡同中去与中国人互动，深入体会了历史和现实给中国社会留下的烙印，旁及民间习俗与节庆，交织起历史考据与个人见闻，尽力触摸这座城市“异乎寻常的丰富而充满魅力的个性”。她以女性细腻且包含深情的文字，笔调十分真诚地，写成了这本《北京纪胜》。

本书由北京大学中文系长聘副教授、研究员季剑青据1931年定本译出。译者并在译本中增加 800 余条注释，修正原书错漏。附录 “中国的朝代” 与 “北京主要的节日与庙会” 更添历史纵深感。29张老照片与精装设计，让“如画北京”的黄昏与新生可触可感。

裴丽珠写道：“北京的魅力依仗如画般的新旧混合。”

当雷神庙变成警局，雨神庙长出野草，北京的 “诸神黄昏” 从未指向文明终结 —— 福佑寺的绿瓦仍在，玛哈噶喇庙的青铜仍在鸣响，嵩祝寺喇嘛的笑仍在传递生活的神性。

这正如北欧神话结局：世界从海水中重生。而《北京纪胜》用文字证明：庙宇废墟是文化记忆的种子，当传统褪去神性，便融入市井烟火，成为城市最坚韧的肌理。

《北京纪胜》

推文图源网络，侵删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