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人将蔡澜冠以“享乐主义者”之名,并将其与伊壁鸠鲁并列,进而断言这样的人生“对社会不产生作用”而“无意义”时,这种评判背后折射的正是根深蒂固的价值天平——一种将社会功用奉为人生意义圭臬的功利主义倾向。然而,我们不妨追问:人生是否必须背负“社会意义”的沉重枷锁才能获得自身的重量?那所谓“无意义”的享乐主义,其本质是否真的如此单薄?
“意义”之网从不是自在天成的,而是被编织于特定的社会土壤与思想脉络中。在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将人定义为“政治的动物”,城邦公共生活被视作实现“至善”的关键场所。近代以来,工业革命的轰鸣与社会分工的细化进一步强化了“生产性贡献”作为个体价值的核心尺度。当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宣称“个人的价值完全在于其对整体的贡献”时,这种个体必须融入“伦理实体”以获取意义的思想,无疑深刻形塑了现代心灵对“无意义”的恐惧。
然而伊壁鸠鲁所倡导的“享乐”,绝非纸醉金迷的纵欲狂欢。他追求的乃是“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纷扰”,一种通过审慎选择与节制达至的宁静状态。他提醒我们:“我们所说的快乐,是指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烦恼。”这种智慧指向对生命本身内在感受的珍视,对恐惧与焦虑的主动解除,其哲学内核在于个体如何安顿自身于纷扰世界之中。
蔡澜先生的生活哲学,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古典智慧的现代回响。他沉浸于美食、美酒、旅行,看似“无所事事”,却以高度的自觉与热忱拥抱当下。这种选择并非对社会责任的逃避,而是对生命可能性的另一种探索。他坦言:“人生的意义就在于吃吃喝喝”,其深层蕴含的是一种拒绝被单一“社会意义”所绑架的生存姿态,是在喧嚣功利世界中守护个体内在体验的清醒实践。
那么,剥离了外在功用性的“人生意义”,其根基究竟何在?存在主义哲学为我们提供了深刻的洞见。萨特那句“存在先于本质”的宣言,宣告了人首先存在,然后通过自由选择与行动来定义自身。意义并非预先设定、静候发现,而是通过个体在具体境遇中的自主抉择与热切投入被创造出来的。一个人选择成为厨师、画家,或是如蔡澜般的生活家,只要这种选择发自内心并全情投入,便是在浇筑专属于他自身的意义基石。
孔子在两千多年前便提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的睿见,道破了自我修养与内在充实的重要性。庄子笔下那位拒绝高官厚禄、宁愿“曳尾于涂中”的乌龟,生动诠释了守护本真生命状态的可贵。这些东方哲思与存在主义遥相呼应,共同指向一个核心:真正的自我实现,其起点与归宿都在于个体内在世界的丰富与完善。一个能深刻理解自身、真诚面对欲望、并能在选择中感到充实的人,其生命本身就散发着不可替代的光晕。
当然,这绝非鼓吹对社会责任的全面弃绝。健全的个体终将在与世界的互动中确认自身的存在。亚里士多德强调的“友爱”与“正义”,孔子提倡的“仁者爱人”,都揭示了自我完善与社会联结的内在统一。但关键在于,这种联结不应是外在的强制,而应源于个体内在丰盈后的自然溢出,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推己及人。正如尼采所洞察的:“成为你自己”,然后你才有能力真正地“给予”。
当社会将“作用”简化为可量化的物质贡献或显赫地位时,无数微小的、内在的、关乎生命质地本身的价值便被无情遮蔽了。陪伴家人的温暖、品味艺术的愉悦、独处沉思的深邃、甚至只是感受晨风夕照的安宁——这些体验虽难以被纳入社会功用的计算表格,却构成了生命血肉不可或缺的部分。它们同样是个体在有限时空中与世界深度对话的方式,是自我实现的隐秘路径。
蔡澜式的人生选择,其深刻性正在于此。它是对单一化价值标准的拒绝,是勇敢宣称:生命意义的核心在于主体性的体验、感受与创造,而非被动的社会功用承载。当一个人能如伊壁鸠鲁所倡导的那样,明智地选择,坦然地享受,深入地体验,并将这种生活内化为自觉的实践时,他已在最本质的层面实现了自我。
人生并非一道有标准答案的填空题,意义也绝非社会预先盖好的图章。当我们不再执着于向外寻求一张“意义证书”,而是向内探索,以真诚的选择与深度的体验去浇灌自己的生命之树时,那独特的、只属于个体存在的意义之花,终将在自我实现的土壤上悄然绽放。
蔡澜的“享乐”哲学,本质上正是这种拒绝被定义、勇敢定义自我的生存勇气的彰显——在每一个对生活说“是”的时刻,意义便已无声降临。
2025.7.1 1:16 于抱月斋
今天本来想接续昨天的话题,继续深入讨论关于“意义、认知、禅定和存在”的命题,实际上文字已经写好,但突然想聊聊蔡澜的享乐主意和我认为的人生意义,所以就把这篇提上来了,明日再发那个进一步的探讨好了吧~
冷月的诗和远方
身边的朋友总是和我说,真的好羡慕你们这样的人。能够自由自在的享受生活,去经历、去冒险。
可我也总说自由的美好,我还没感受到。为了诗和远方,我放弃了生活,去追寻,去寻找。常常紧衣缩食,遭遇失温,落石,独行是家常便饭。
但那里有纯洁的朝露,那里有已逝的热土。我总是两手空空,因为我触摸过所有。折桂而来,迷情而往。这是独行者的悲哀和幸福。
经得起这孤独的诗,耐得住这悠长的路,抛的下世俗与红尘苦乐,才到得了属于你自己的诗和远方。
▌冷月的哲学之诗▌
这世界的和弦流淌
一曲曲平凡与高尚
一幕幕生存与死亡
大鱼飞扬 在天地的光芒中
麦浪声响 于自由的守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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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的哲学精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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