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我作为一名年轻军官,跟随团长前往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执行接新兵的任务。那是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的年代,全国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求变求新的气息,军队也不例外。作为东北重镇的佳木斯,既是粮食生产的重要基地,也是军事部署的关键节点。这次任务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不仅是职业生涯中的一次历练,更让我意外地与一位新兵的姐姐结下了一段难以忘怀的缘分。
那年秋天,我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要从哈尔滨出发前往佳木斯,接引一批新兵补充连队力量。带队的团长王建国是个硬汉,参加过1979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身上带着战场的痕迹。他为人严肃但不失公正,对待任务一丝不苟。这次行动由他亲自挂帅,我和其他几名军官随行,负责协调和记录。
我们乘坐军车从哈尔滨出发,沿途经过大片农田和零星的村庄。那时的东北农村还很落后,路况极差,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尘土。几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佳木斯郊外的新兵训练基地。那里刚建成不久,营房是砖瓦结构,周围环绕着松林和农田。新兵们已经提前集合,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来自附近农村,带着对军旅生活的憧憬和不安。
在点名和初步筛选时,我注意到一个名叫高冰的新兵。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站姿挺拔,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常见的坚定。相比其他新兵的青涩,他显得格外沉稳。我对他产生了兴趣,训练结束后特意找他聊了聊。
高冰告诉我,他来自佳木斯郊外的一个小村庄,家里条件很差。父亲早年去世,母亲常年卧病,家中全靠姐姐高兰支撑。高兰比他大五岁,从小就挑起家庭重担,既要下地干活,还要照顾母亲和弟弟。高冰说,姐姐是他最敬佩的人,不仅勤劳能干,还自学了读书写字,在村里很有威信。他参军的动机很简单,就是想通过军饷减轻姐姐的负担,让母亲晚年有个依靠。
高冰提到姐姐时,语气里满是感激和愧疚。他说,每次收到姐姐的信,字里行间都是鼓励和期望,这让他在艰苦的训练中咬牙坚持。我听着他的讲述,心里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生出几分敬意,也隐约觉得她是个不平凡的女人。
随着八一建军节临近,基地决定组织一场庆祝活动,既是为了提振士气,也是让新兵更快融入军营生活。团长把活动的筹备任务交给我,我开始和新兵们商讨方案。高冰主动找到我,提议让姐姐高兰来主持活动。他说姐姐模样端正,口才也好,很适合这个角色。我有些意外,问他姐姐是否方便前来。高冰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姐姐正在佳木斯市医院住院,身体不好。
我追问之下得知,高兰患有慢性疾病,早就该治疗,但因为家里没钱一直拖着。这次病情加重,她不得不住院接受手术,可术后恢复得很慢,医生也说不出个准信。听到这些,我心里沉甸甸的,决定和高冰一起去医院探望她,一来是关心下属,二来也想了解更多关于她的情况。
第二天早上,我和高冰坐公交车赶到佳木斯市医院。那是一栋老旧的建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高兰住在普通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子,脸色苍白,眼神却依然清亮。她见到高冰时,脸上露出微弱的笑意,随后注意到我,略显惊讶。
高兰和高冰简单说了几句家常,我站在一旁观察。她虽然虚弱,但言谈中透着一股韧劲。她告诉我,自己从小就习惯了苦日子,家里没人依靠,只能硬扛着。她还叮嘱高冰要好好当兵,别辜负国家的培养。聊了一阵,她明显有些疲惫,我们便告辞离开。临走前,我对她说,希望她早日康复,她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这次探访让我对高兰的印象更加深刻。她不是那种抱怨命运的人,反而用自己的坚持支撑着整个家庭。我开始明白,为什么高冰对她如此敬重。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高冰又去医院探望了几次。高兰的病情没有明显好转,但她精神状态还算稳定。建军节前,我突发奇想,决定邀请她参加活动,哪怕只是坐在台下听听,也算给她一些精神上的慰藉。高冰很支持这个想法,医院也同意放行,只要有医护人员陪同。
活动当天,高兰被医护人员用轮椅推到操场。她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头发梳理整齐,脸上化了点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许多。那天的活动很热闹,新兵们表演了合唱和队列操练,气氛热烈。高兰临时被安排为主持人,她拿着话筒,用轻柔却有力的声音主持全程。她的出现让活动多了一份特别的意义,新兵们对她报以热烈的掌声。
活动结束后,我和高冰送她回医院。她靠在轮椅上,说这是她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我看着她疲惫却满足的表情,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秋天过去,冬天来临,高兰的病情开始恶化。12月初的一个早上,医院打来电话,说她情况危急。我和高冰匆匆赶到时,她已经陷入昏迷。病房里,高冰握着姐姐的手,泪水止不住地流。我站在一旁,心里空落落的。几个小时后,高兰去世了,享年二十四岁。
高兰的离世对高冰打击很大。他告诉我,姐姐这辈子太苦了,他参军就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可终究没能实现。我安慰他,说高兰一定为他感到骄傲。高冰擦干眼泪,说要用行动回报姐姐的期望,做一名合格的军人。
高兰的葬礼在村里举行,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之后,高冰回到连队,训练更加刻苦,后来成为连里的骨干。我则把这段经历记在心里,每次经过佳木斯,总会想起那个坚韧的女子和她留下的温暖。
这段缘分虽短暂,却让我深刻感受到人世间的坚韧与无常。高兰用她短暂的一生,撑起了一个家,也激励了弟弟和我。1981年的佳木斯,不仅是新兵入伍的起点,也是我人生中一段难忘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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