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夜,从来是镶金嵌玉的。红绡帐暖,熏香腻人,丝竹管弦之声缠绕着笑语喧哗,织成一张浮华无边的网。今夜更是不同,花魁柳含烟登台献艺的消息月前便传遍了整个临安城,引得多少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趋之若鹜,只为争一席之地,亲睹这位以清冷绝艳名动江南的花魁风采。
柳含烟抱着她那把焦尾琴,莲步轻移,踏上高台。喧闹的大厅竟在她出现的刹那静了一瞬。她一身素白罗裙,不似旁人浓妆艳抹,只在眉间点了一粒小小的、殷红如血的朱砂痣,衬得那张脸越发欺霜赛雪,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倒像是月宫里不慎跌落人间的仙子。她微微垂眸,鸦翅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台下所有或贪婪、或痴迷、或探究的目光。素手轻抬,拨动琴弦,泠泠琴音如幽涧寒泉流淌而出,清越孤绝,硬是在这片销金窟里劈开一方寂寥天地。
一曲《孤鸾》尚未终了,台下西北角却陡然爆出一阵粗嘎刺耳的议论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搅碎了满室琴音营造的意境。
“……嘿,听说了吗?城西那个姓沈的穷画师,沈墨!前些日子暴毙了,死得那叫一个蹊跷!”
“沈墨?哦,画美人图画得极好那个?可惜了……”
“何止蹊跷!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七窍流血,仵作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草草定了个急症发作!啧啧,我看哪,分明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嘘——!小声点!作死啊你!”
“沈墨”二字,如同两道裹着冰棱的利箭,狠狠穿透琴音,直刺柳含烟的心窝!指尖在冰冷的琴弦上猛地一滑,发出一声刺耳欲裂的铮鸣!台下众人皆是一惊,纷纷侧目。柳含烟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嗡嗡作响,所有的浮华喧嚣瞬间褪色、扭曲,只剩下那两个字在死寂的脑海里疯狂撞击——沈墨!她的夫君!那个与她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即便她身陷风尘也从未嫌弃,只默默攒钱想为她赎身的沈墨!他……死了?暴毙?七窍流血?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指下琴音骤然变得急促、破碎、如同杜鹃泣血,再不复方才的清冷孤高。琴声里,是无人能懂的滔天巨浪和濒死的绝望。一曲终了,她甚至顾不得礼数,抱着琴踉跄起身,脸色惨白如金纸,在众人惊愕、疑惑的目光中,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高台,奔回自己那间位于醉仙楼最高处、也最是清寂的“揽月阁”。
沉重的雕花门在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柳含烟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软软滑落在地。那把名贵的焦尾琴被她死死抱在怀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素白的衣襟。沈墨……她的墨哥……那个会用温柔目光描摹她眉间朱砂痣,说“阿烟,这痣生得真好,像雪地里一点红梅”的墨哥……没了?暴毙?急症?骗鬼!他身体一向康健!定是……定是有人害他!
巨大的悲痛和蚀骨的仇恨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蜷缩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更深露重,连楼下的喧嚣也渐渐散去。揽月阁里死寂一片,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沙哑,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的声音,仿佛贴着门缝,幽幽地钻了进来:
“姑娘……眉间一点血煞凝,冤魂索命债未清。欲问郎君泉下事,血债须得血印寻……”
这声音来得突兀诡异,如同鬼魅低语,在这死寂的深夜格外瘆人!柳含烟猛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如擂鼓。是谁?门外是谁?!
她颤抖着手,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幽深寂静的走廊,尽头一盏昏暗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幢幢鬼影。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她惊疑不定地探出头,左右张望。
“看什么呢?在这儿呢。”那苍老的声音竟在她身后响起!
柳含烟骇然转身!只见自己房内那扇临街的雕花木窗不知何时竟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着破旧灰布道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道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立在窗外狭窄的飞檐上!夜风吹动他破烂的袍角和稀疏的白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眉间那点朱砂痣,眼神复杂难辨,有悲悯,有叹息,更有一丝令人心悸的锐利!
“你……你是谁?!”柳含烟惊得倒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
老道士玄真子(他后来告知的名号)并未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眉心,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枯木:“老道玄真子,云游至此,偶见姑娘命宫血光冲天,更兼眉间一点‘血债印’殷红如血,与一枉死冤魂气息相连……姑娘心中所痛,可是那暴毙而亡的画师沈墨?”
柳含烟如遭雷击!他竟知道沈墨!还知道他的死状!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道长……此言何意?什么‘血债印’?”
玄真子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森然:“此印非天生,乃大冤屈、大仇恨凝聚于身,感天动地,方显形于眉间!此印所指,便是那欠下血债、害死你夫君之人!姑娘细看,此印形状可有何特异?”
柳含烟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眉间那点自幼便有的小小红痣。此刻经玄真子点破,她竟真的觉得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那粒朱砂痣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眉心跳动!她冲到妆台前,颤抖着举起菱花铜镜,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镜中人容颜惨白,唯有眉间那点朱砂,红得刺目,红得惊心!那形状……竟真的并非浑圆,而是……而是隐隐带着一丝细微的、向上挑起的尖角!像一滴凝固的血珠,又像一把微缩的、淬毒的匕首!
“看到了吗?”玄真子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从窗外飘入,“血印所指,其形如钩,仇人眉梢,必有同痣!那凶徒眉梢之上,定也生着一粒形貌相仿的朱砂痣!此乃天道昭彰,留下的索命印记!姑娘……此仇不报,枉为人妻!更负了这天道予你的血债印!”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柳含烟早已被仇恨填满的心房。
“眉梢朱砂痣……”柳含烟喃喃念着这几个字,指腹用力摩挲着自己眉间那点滚烫的印记,仿佛要将这形状、这位置、这代表血仇的标记深深烙进骨髓。镜中那双原本盛满哀伤与清冷的眸子,此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和冰冷刺骨的决绝所取代,亮得骇人。
玄真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身影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消失在了飞檐之外,只留下那句如同诅咒又如箴言的话,在死寂的揽月阁里反复回荡:“血债血偿,天道轮回……姑娘,好自为之。”
窗棂空空,冷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的摇曳。柳含烟却如同石雕般立在妆台前,一动不动。许久,她缓缓放下铜镜,指尖抚过冰冷的镜面,最终停留在自己眉间那点殷红上。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却再也无法浇灭心口那团名为复仇的熊熊烈火。
“墨哥……”她对着虚空,对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断一切生路的决绝,“等我。害你的人,眉梢有痣……我定要他用命来偿!”
揽月阁的门,自此紧闭。柳含烟对外称病,推掉了所有邀约,拒见了所有访客。昔日名动临安的花魁,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只有醉仙楼的老鸨偶尔能听到那紧闭的门扉后,传出一些极其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有时是女子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有时是某种物体被反复摔打在柔软地毯上的沉闷声响;更多的时候,是一种令人牙酸的、骨头关节被强行扭转拉伸时发出的“咯咯”声,伴随着短促而痛苦的喘息。
柳含烟将自己彻底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她遣散了贴身丫鬟,隔绝了所有窥探。每日里,她只做一件事——对着那面巨大的落地铜镜,重塑自己。
第一步是“媚骨”。她寻来最细韧的冰蚕丝,忍着剧痛,一圈圈紧紧缠绕在自己纤细的腰肢上,勒紧,再勒紧!每一次呼吸都变成酷刑,每一次缠绕都让她眼前发黑,冷汗浸透里衣。她咬着布巾,强迫自己适应这非人的束缚,直到腰肢被强行束成弱柳扶风、不堪一握的极致姿态。纤细的脚踝也被同样对待,缠上特制的帛带,穿上特制的、前尖如锥、鞋跟细高到不可思议的软底绣鞋,强迫自己踮着脚尖,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练习行走。每一步都钻心地疼,脚踝红肿不堪,甚至磨破出血。她跌倒了无数次,撞在冰冷的铜镜上,额头磕出血痕,却只是爬起来,咬着牙,含着泪,对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继续练习那摇曳生姿、步步生莲的姿态。
第二步是“天成”。她摒弃了所有浓妆艳饰,只专注于一点——眉间那粒“血债印”。她寻来最上等的辰州朱砂,细细研磨成粉,调和着特制的花露与油脂。每日对镜,用最细的鼠须笔,蘸取那鲜红欲滴的颜料,一遍遍,千遍万遍地描画自己眉间那粒天生的朱砂痣。她要将它点染得更加饱满,更加鲜艳,更加妖异!那红色,要红得像刚流出的心头血,要红得能灼伤人的眼睛,要红得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像那老道玄真子所说,被那“血光”所摄!
这过程痛苦而漫长,如同凌迟。身体的疼痛尚可忍耐,最难熬的是心魔。每当夜深人静,对镜描摹那粒红痣时,沈墨温柔含笑的脸庞总会清晰地浮现眼前,他温热的指尖仿佛还停留在她的眉间。巨大的悲痛和蚀骨的思念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几乎要将她撕裂。多少次,她想扔掉画笔,放声痛哭。多少次,那镜中因为仇恨和痛苦而扭曲的面容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
“眉梢朱砂痣……”她对着镜中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妖异的自己,一遍遍重复着这五个字。这五个字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是点燃她所有痛苦炼狱的薪柴。她逼迫自己勾起唇角,练习那颠倒众生的、带着致命诱惑的微笑。眼神要媚,要软,要像含着春水,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把淬了剧毒的冰刃。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磨砺中流逝。揽月阁紧闭的门扉,隔绝了光阴。当柳含烟再次推开那扇门,出现在醉仙楼众人面前时,已是半年之后的一个初春傍晚。
她依旧是一袭素衣,却不再是清冷的月华,而是化作了勾魂夺魄的魅影。那被冰蚕丝强行塑造出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行走间如弱柳扶风,摇曳出惊心动魄的弧度。足下那双特制的软鞋,让她每一步都踏在云端般轻盈,又带着致命的诱惑。而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眉间那一点朱砂!鲜红!刺目!仿佛一滴凝固的、燃烧的心头血,又像一只妖异的、摄魂夺魄的眼睛!衬着她那张因长久不见日光而愈发苍白、却因刻骨的恨意与媚术修炼而焕发出奇异魔魅光彩的脸庞,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极致纯净与极致诱惑、又透着森然寒气的诡异魅力,如同开在黄泉路畔的彼岸花,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整个醉仙楼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的目光,无论男女,都被牢牢吸附在她身上,带着震惊、痴迷,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柳含烟视若无睹,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大厅里每一个男人的眉梢。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眉梢同样生有朱砂痣的仇人!等待那个害死沈墨的真凶!她的猎物!
临安城新近崛起的豪商赵元奎赵员外,便是此时踏入醉仙楼的。他年近五旬,保养得宜,面团团的一张富态脸上堆满志得意满的笑容,腆着微凸的肚子,由一群豪奴簇拥着,声势煊赫。他的目光,几乎在踏入大厅的瞬间,就如同一对铁钩,死死钩在了柳含烟的身上,尤其是她眉间那点惊心动魄的朱砂红痣上!
贪婪、惊艳、占有欲……赤裸裸地写在他那双被酒色浸染得浑浊的眼睛里。他推开身边谄媚的龟公,径直走到柳含烟面前,肥胖的手指捻着唇上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眼神粘腻得如同湿滑的毒蛇:“啧啧啧,都说醉仙楼柳姑娘是人间绝色,今日一见,才知传言尚不及万一!尤其姑娘眉间这点朱砂,真是……妙啊!妙不可言!如同画龙点睛,让姑娘这通身的气韵,活了!”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反复舔舐着柳含烟眉间那粒红痣,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柳含烟强忍着心头的恶心与滔天恨意,面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练习了千百遍、足以颠倒众生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水乍破,瞬间点亮了她清冷的面容,也彻底点燃了赵元奎眼中的欲火。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倾慕,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赵员外谬赞了。含烟蒲柳之姿,怎当得起员外如此盛誉。”说话间,她的眼风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赵元奎的眉梢——那里光洁平滑,并无半点朱砂痣的痕迹!
一丝冰冷的疑惑如同毒蛇,瞬间窜过柳含烟的心头。没有?怎么会没有?玄真子明明言之凿凿,仇人眉梢必有同痣!难道……不!绝不可能出错!或许是被鬓角遮掩?或许是位置极其隐蔽?赵元奎那赤裸裸的贪婪和对自己眉间痣异乎寻常的关注,本身就透着诡异!他定然是凶手!定是用了什么手段遮掩了那粒痣!这念头瞬间压倒了那丝疑虑,复仇的烈焰再次熊熊燃烧。
“当得起!当得起!”赵元奎被她那一眼看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哈哈大笑着,肥胖的手掌就想去抓柳含烟的柔荑,“柳姑娘,赵某对你可是一见倾心!不知姑娘可愿……”
柳含烟不着痕迹地避开他油腻的手,笑容越发柔媚,眼底的冰寒却深不见底:“员外厚爱,含烟惶恐。只是此地嘈杂,非谈话之所。若员外不弃,三日后寒舍设宴,扫榻以待,再与员外……细诉衷肠,可好?”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钩子般的诱惑。
赵元奎闻言,心花怒放,连声道:“好!好!好!三日后,赵某必当亲至!一亲芳泽!哈哈哈哈哈!”他志得意满地大笑着离去,仿佛已将这位名动江南的花魁视作囊中之物。他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向一张由仇恨和剧毒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
三日后,赵府张灯结彩,披红挂绿。赵元奎为了迎娶(或者说强纳)柳含烟这位名动江南的花魁,不惜血本,广邀宾客,极尽奢靡之能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虚假繁华。
柳含烟一身正红嫁衣,端坐在妆台前。大红的盖头放在一旁。菱花镜中映出一张美艳绝伦却毫无喜色的脸。眉间那粒朱砂,被她用最上等的辰州朱砂调和着一种秘制的药油,点染得比往日更加鲜艳夺目,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那红,透着一股妖异的不祥。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沾了一点同样鲜红的、特制的胭脂膏——那是用剧毒的朱砂为主料,混合了数种无色无味却见血封喉的奇毒,由她费尽心思秘密配制而成。她将这点致命的殷红,极其仔细、均匀地涂抹在自己丰润饱满的唇瓣上。那红唇,在烛光下闪烁着湿润而诱人的光泽,如同熟透的、饱含毒汁的樱桃。
盖头落下,遮住了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波动,只剩下冰冷的死寂和滔天的恨意。她像一个即将登台献祭的祭品,又像一个静待猎物入网的猎手。
新房内,红烛高烧,映得满室通明,喜气洋洋,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熏香浓郁得发腻。宾客的喧嚣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赵元奎终于摆脱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脚步虚浮地推门而入。他肥胖的脸上泛着兴奋的油光,一双被酒色浸淫的眼睛死死盯着端坐在绣床边的、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噜声。
“美人儿!我的小心肝儿!可想死老爷我了!”他喷着酒气,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掀开了那碍事的红盖头。
烛光下,柳含烟盛妆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尤其是眉间那点朱砂和唇上那抹诱人的殷红,如同最致命的诱惑。然而,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千年寒冰,没有一丝新娘该有的羞涩或喜悦。
赵元奎早已被酒色和欲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分辨这些?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嘿嘿淫笑着,伸出肥胖油腻的手,就要去摸柳含烟的脸:“来!让老爷好好疼疼你!你这眉间痣,真是勾魂夺魄……”
柳含烟眼底寒光一闪,唇角却勾起一个极致妖媚的弧度,声音甜腻得如同浸了蜜糖:“员外……春宵苦短,何必心急?”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的咸猪手,主动抬起纤纤玉指,轻轻拂过自己饱满的红唇,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含烟……敬您一杯合卺酒,愿与员外……永结同心,同赴……”她故意顿了顿,那未尽的“黄泉”二字,被她含在舌尖,化作更加勾魂摄魄的诱惑。
她端起旁边早已备好的两只白玉酒杯,其中一杯递到赵元奎面前。另一杯,她自己执起,红唇凑近杯沿,作势欲饮。
赵元奎被她这媚态撩拨得浑身燥热,早已神魂颠倒,哪里还有半分防备?他哈哈大笑,接过酒杯:“好!好!同饮!同饮!永结同心!”说罢,仰起脖子,迫不及待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他仰头喝酒、喉结滚动、毫无防备的瞬间!柳含烟眼中杀机毕露!她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将手中酒杯一扔,整个人闪电般扑了上去!一双玉臂蛇一样缠上赵元奎粗短的脖颈,将他油腻肥胖的脑袋狠狠拉向自己!她那涂抹了剧毒朱砂胭脂的、饱满欲滴的红唇,带着一股决绝的、同归于尽的狠厉,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印在了赵元奎因惊愕而大张的嘴唇上!
“唔——!”赵元奎猝不及防,眼睛猛地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一股冰冷而诡异的香气伴随着唇瓣的柔软触感传来,紧接着,便是火烧火燎般的剧痛!那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从唇舌蔓延至喉咙、食道、胃囊!
“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推开柳含烟,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肥胖的身体如同被抽了骨头的癞蛤蟆,痛苦地蜷缩倒地!他疯狂地翻滚、抽搐,眼睛暴凸,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柳含烟,充满了怨毒和不解。他想嘶吼,想质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鲜红的血沫混杂着黑色的、带着浓烈硫磺和腥臭气味的粘稠液体,不断从他口鼻中狂涌而出!
柳含烟被他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稳住身形。她抬手狠狠抹去唇上沾染的、属于赵元奎的污血和毒液,那动作带着一种极致的厌恶和快意。她冷眼看着地上那个如同濒死野兽般挣扎翻滚的仇人,看着他口鼻喷涌的黑血,心中涌起大仇得报的、近乎虚脱的狂喜和解脱。沈墨!墨哥!你看到了吗?我为你报仇了!这畜生偿命了!
然而,就在赵元奎因剧痛而扭曲翻滚、面庞朝上的一刹那,柳含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因痛苦而皱成一团的眉梢——那里!本该有一颗“血债印”的地方!竟然光洁平滑,干干净净!别说朱砂痣,连一颗芝麻大小的黑痣都没有!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狠狠劈在柳含烟的头顶!她脸上的狂喜和狠厉瞬间凝固、碎裂!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倒流,冲向四肢百骸,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她如坠冰窟,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没有痣?!怎么会没有?!玄真子明明说……仇人眉梢必有同痣!那粒“血债印”指向的仇人痣!
一个恐怖到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杀错人了?!
“不……不可能……”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得如同地上的宣纸,踉跄着扑到赵元奎还在抽搐的身体旁,不顾那浓烈的腥臭和污血,双手颤抖着用力去扒开他眉梢的皮肤,试图找出那粒被隐藏的痣。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因痛苦而扭曲的皱纹!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不是复仇者,她成了……杀人犯?!为了一个错误的指引,她处心积虑,忍受非人折磨,最终……杀了一个或许根本无关的人?那沈墨真正的仇人是谁?!玄真子!那个老道!他骗了她?!
“哈哈哈哈哈哈!”就在柳含烟心神俱裂、摇摇欲坠之际,一阵疯狂、得意、充满了怨毒和报复快意的大笑声,如同夜枭嘶鸣,骤然从洞开的窗外传来!
柳含烟骇然抬头!
只见洞房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外,不知何时竟站着一个黑影!借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微光,勉强能看清那人的轮廓——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长衫,却掩不住一身市侩气,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怨毒。最刺目的是,在他那因狂笑而扭曲的、右边眉梢之上,赫然生着一粒小小的、殷红如血的——朱砂痣!那形状,与她眉间的“血债印”何其相似!同样带着一丝细微的、向上挑起的尖角!
“柳含烟!我的好侄媳妇!杀得好!杀得妙啊!”那人拍着手,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大仇得报的癫狂,“赵元奎这头蠢猪!当年为了跟我争城南那片旺铺,暗地里使了多少绊子!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垂涎你的美色,最后却替你,替沈墨那个短命鬼,替我孙茂财……背了这口杀人的黑锅!哈哈哈哈!真是报应!天大的报应!”
柳含烟如遭五雷轰顶!孙茂财?!这个名字她记得!是墨哥生前偶尔提起过的一个远房表叔,在临安城开了间不大不小的药铺!墨哥还曾说过此人看似忠厚,实则斤斤计较,心术不正!难道……难道是他?!
“你……是你?!”柳含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滔天的恨意,死死盯着孙茂财眉梢那粒刺目的红痣,“是你害了墨哥?!”
“不错!正是我!”孙茂财止住狂笑,脸上露出刻骨的怨毒,“沈墨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我好心好意想买下他祖传的那张前朝古画《秋山行旅图》,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他倒好,假清高!说什么祖训不可违,给再多银子也不卖!呸!一个穷画师,守着那破画能当饭吃?他不卖,我就自己‘拿’!那天趁他出门写生,我摸进他那破画室……谁知这短命鬼竟提前回来了!撞了个正着!”
孙茂财的眼神变得阴狠而得意:“他竟敢威胁要去告官!呵,我孙茂财在临安城混了半辈子,岂能栽在他一个穷酸手里?也是天助我也,他桌上正好放着一碗刚熬好、还没喝的治风寒的汤药!我随身带着点好东西——一点无色无味的‘鹤顶红’粉末,本来是用来对付那些不识相的债主的……嘿嘿,我就顺手给他加了点料!看着他喝下去,看着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看着他七窍流血……啧啧,那滋味,真是痛快!比做成一笔大买卖还痛快!哈哈哈!”
他每说一句,柳含烟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就惨白一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原来如此!原来墨哥竟是因为一张画,死于这个贪婪恶毒的远房亲戚之手!而自己……自己竟被那该死的老道误导,错杀了赵元奎!
“玄真子……”柳含烟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泣血的恨意,“是他……是他指错了你?!他和你……”
“玄真子?”孙茂财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带着点后怕又幸灾乐祸的神情,“那老牛鼻子?他倒真是个有点邪门本事的。那天他不知怎地,竟寻到了我那药铺后院,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尤其是我这眉梢痣,嘴里念念叨叨说什么‘血煞缠身’、‘冤魂索命’……吓得我当时差点尿了裤子!我赶紧塞给他一大笔银子,求他救命,千万别声张!”
孙茂财啐了一口:“那老道收了银子,眼神却怪得很,盯着我的痣看了半晌,又掐指算了半天,最后竟说……‘冤有头,债有主,眉间血印所指,并非是你。那凶徒眉梢之痣……位置有异,应在……应在……’他当时说得含糊,我也没听清,只记得他说什么‘天道有差,一线之隔’之类的鬼话,然后就跟失了魂似的,跌跌撞撞地走了。后来就听说他指点你去找眉梢有痣的人……嘿!我当时还担心得要死,生怕你找上我!没想到啊没想到!柳含烟!你这蠢女人!居然被那老糊涂指错了路!找上了赵元奎这头替死鬼!哈哈哈哈!真是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原来如此!竟是玄真子一时糊涂,或是被什么干扰,指错了痣的位置!一线之隔,便是天渊之别!将“眉梢”错指成了“眉角”之类!这阴差阳错,这荒谬绝伦的天意弄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命运彻底愚弄的悲愤,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柳含烟的心口!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噗”地一声狂喷而出!点点殷红,溅落在她素白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绝望红梅。
她处心积虑,忍受炼狱般的折磨,赌上一切,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到头来,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老天和一个糊涂老道联手导演的荒诞悲剧!她杀错了人!放过了真凶!还成了对方借刀杀人的工具!
“墨哥……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柳含烟瘫软在地,望着地上赵元奎那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窗外孙茂财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吞噬。她蜷缩着,身体剧烈地颤抖,发出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她不是复仇的使者,她是被仇恨和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丑!一个双手沾满血污的、可悲的杀人犯!
“哈哈哈哈!侄媳妇,你就好好享受这杀人的‘快活’吧!赵家的人,还有官府,很快就会到了!你就等着给这头蠢猪偿命吧!哈哈哈……”孙茂财得意地狂笑着,身影迅速隐没在窗外的黑暗里,留下满室血腥和绝望。
柳含烟万念俱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赵元奎那死不瞑目的尸体,又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她完了。一切都完了。为夫报仇成了天大的笑话,自己也将身陷囹圄,甚至……为这错杀之人偿命。她缓缓抬起自己沾满鲜血(既有赵元奎的,也有她自己掌心掐出的)的双手,这双手,曾为沈墨调色作画,如今却染上了无辜者的血污。
就在她心如死灰,准备引颈就戮之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姑……姑娘?有……有个脏兮兮的小乞丐,说是有个老道士临死前托他……务必把这个交给您……”是醉仙楼那个曾伺候过她、被她遣散的小丫鬟,竟在混乱中偷偷溜了进来,颤抖着从门缝里塞进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小布囊。
老道士?临死前?柳含烟心头猛地一跳!她挣扎着爬过去,捡起那个沾满泥污的布囊。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已泛黄发脆的纸笺,上面是几行用炭笔匆匆写就、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
“柳姑娘台鉴:
老道玄真子顿首百拜。贫道一生窥探天机,自诩明断,然寿数将尽之时,方知天道幽微,一线之隔,便是阴阳永错!那日仓促间观你血印,又受歹人金银所惑,心神激荡,竟将‘眉梢’血印所指,误判为‘眉角’!铸下弥天大错!此乃贫道毕生之耻,万死难赎!真凶孙茂财,眉梢血痣,形如倒钩,现于右眉梢三分处!贫道油尽灯枯,无力挽回,唯以此残躯余念,叩首泣血,恳求姑娘……止杀!止杀啊!万勿再造杀孽,徒增业障,令亡者难安!冤冤相报,终无了期。放下屠刀,或可……觅得一线生机。贫道罪孽深重,当堕无间,唯愿以此残信,稍赎万一……玄真子绝笔。”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笔已凌乱不堪,力不能及,显然是书写者已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止杀……觅得一线生机……”柳含烟紧紧攥着这张浸透了老道临终忏悔与血泪的遗书,指节捏得发白。她看着地上赵元奎的尸体,想着窗外孙茂财那得意的狂笑,想着自己这半年来如同恶鬼般的挣扎……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焚心蚀骨的恨意。玄真子用命指出的真凶就在那里,唾手可“杀”。可杀了孙茂财又如何?再添一笔血债?让这无休止的仇恨漩涡继续吞噬下一个无辜者?沈墨……那个温润如玉、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沈墨,他若泉下有知,会愿意看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变成一个只为杀戮而存在的复仇厉鬼吗?
她为了复仇,早已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妖魔。她抛弃了沈墨爱她的所有样子——那份清冷孤高,那份对美好的珍视,那份画笔下的纯真……她亲手埋葬了沈墨深爱过的那个柳含烟。
窗外,似乎隐约传来了官差呼喝、人群骚动的声响,正迅速向赵府新房逼近。孙茂财的狂笑和那混乱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柳含烟缓缓站起身。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眉间一点妖红、眼神却只剩下无边死寂和疲惫的女子。她拿起一方素净的丝帕,蘸着冷茶,一点一点,极其用力地擦拭掉眉间那粒曾被她视为“血债印”、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讽刺和肮脏的朱砂。鲜红的颜色在丝帕上晕开,如同干涸的血迹。她又狠狠地擦掉唇上那致命的、沾着无辜者鲜血的胭脂。一下,又一下,直到嘴唇被擦破,渗出血丝,火辣辣地疼。
素面朝天,洗尽铅华。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如雪,嘴唇红肿破损,额间因用力擦拭而留下淡淡的红痕,眼神却奇异地褪去了所有的疯狂、妖媚和死寂,只剩下一种近乎枯井般的平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赵元奎的尸体,眼神复杂,却不再有恨。她弯腰,捡起玄真子那张浸透了忏悔的遗书,小心地折叠好,贴身藏入怀中。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曾站着孙茂财的窗户。
初春料峭的寒风猛地灌入,吹散了一室浓郁的血腥和熏香。远处,临安城最高的栖霞山上,隐约传来悠扬深沉的……寺院的晨钟之声。当——当——当——那声音穿透薄雾,穿透喧嚣,穿透人心的迷障,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亘古不变的宁静力量。
柳含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却无比清新的空气。再睁开眼时,她脸上再无半分留恋。她没有走向门口即将涌入的官差,也没有试图去寻找孙茂财做那无谓的最后一搏。她只是拢了拢身上那件染血的素白中衣(嫁衣的红裳已被她脱下,丢弃在地),毫不犹豫地,动作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快,翻过了那扇高高的窗棂。
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所有牵绊的羽毛,她轻盈地落在窗外冰冷的地面上,头也不回地,朝着那钟声传来的方向——栖霞山深处,步履踉跄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去。将身后那充斥着血腥、阴谋、荒谬与疯狂的赵府,将那个名为柳含烟却早已面目全非的过去,连同那无尽的仇恨漩涡,彻底抛却。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初露的熹微晨光交织的街巷尽头。只有那悠远深沉的禅院钟声,一声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天地间,如同指引,也如同叹息。
后来,临安城关于醉仙楼花魁柳含烟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她毒杀赵员外后,被官差抓住,凌迟处死了。有人说她趁乱逃走,隐姓埋名,不知所踪。还有更离奇的说法,说她本就是山中的精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只有栖霞山深处,那座香火并不旺盛的“忘尘庵”的老尼姑,偶尔会对寥寥无几的香客提起:许多年前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庵门初开时,台阶上静静跪着一个女子。她一身素衣,风尘仆仆,容颜憔悴却异常平静,眉间曾有的朱砂痣处,只余一道淡淡的、近乎消失的浅痕。她不言不语,只是深深叩首。
老尼姑问她为何而来。
她沉默良久,只答了四个字:“洗心,忘尘。”
从此,忘尘庵的后院,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带发修行女子,法号“静尘”。她每日里只是洒扫庭院,照料几畦青蔬,或在佛前静坐,眼神空寂,如同古井无波。只有庵里年纪最小的小沙弥,有一次在黄昏扫地时,偶然看到静尘师叔独自站在后山那株老梅树下,对着虚空,低低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调子依稀是……《孤鸾》。
再后来,临安城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那个在赵员外暴毙案后莫名发了一笔横财、买下好几间旺铺的药材商孙茂财,突然暴病身亡。死状极其可怖,七窍流血,面色青黑。官府查了半天,也只得出个“误食剧毒草药”的结论。有人私下嘀咕,说他那死状,倒和几年前那个暴毙的穷画师沈墨……一模一样。
消息传到栖霞山,忘尘庵的晨钟刚刚敲响。正在佛前添油的静尘,手中的长明灯微微晃了一下,几点滚烫的灯油溅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她只是抬起头,望着佛龛上那尊低眉垂目、悲悯众生的菩萨像,眼神空茫,无悲无喜,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名为红尘的迷雾。
殿外,春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庭前寂寂的青石板路。远处临安城的轮廓在烟雨迷蒙中若隐若现,笙箫之声早已散尽,唯有这山寺的钟磬梵音,穿透雨幕,一声声,悠远绵长,敲打着这婆娑世界,也敲打着人心深处那最难平复的沟壑。
静尘垂下眼睑,双手合十,深深一礼。一滴水珠,顺着她低垂的眼睫悄然滑落,无声地砸在冰冷的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旋即消失不见,如同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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