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里的富商沈万川,家中新添了一抹清丽绝伦的颜色。妾室云素衣,原是城外清溪畔浣纱女,因缘际会被沈万川瞧中,一顶小轿抬入了深深庭院。她生得极好,肤如初雪,眉似远山,尤其那一双眸子,澄澈得像山涧里最清亮的泉水,安静地看人时,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念头。她身上并无多少钗环,唯有一支簪子,日日簪在发髻间——一支素银打就的簪子,簪头却精雕细琢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那凤凰姿态灵动,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浴于无形的火焰之中,带着一种不屈的凛然之气,与她温婉的眉眼形成奇异的辉映。这簪子,是她那早已亡故、据说曾做过宫廷匠人的祖父留下的唯一念想。
沈万川对云素衣的宠爱,如同投入滚油里的一滴水,瞬间在沈府后院炸开了锅。正妻褚红菱,娘家在青州颇有势力,性子更是出了名的骄横跋扈,眼里从来揉不得沙子。往昔沈万川也偶有风流,但那些女子,或是贪慕钱财,或是畏惧褚红菱的威势,从未有人能长久分走沈万川的注意。可这云素衣不同,她身上有种沉静的、近乎与世无争的气息,偏偏这气息,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沈万川的心。
褚红菱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将掌心的丝帕绞碎。她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艳却掩不住一丝戾气的脸,又想起云素衣发间那只冷光流转的银凤,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凤凰?她也配?”褚红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唇边勾起一抹淬了毒般的冷笑,“山野里飞出的草鸡,也敢妄想登枝?老爷眼里,怕是连我这正头娘子都要靠后了!”
沈万川前脚刚离了青州城,押着一批紧要的绸缎去往邻省交割,褚红菱后脚便动了手。
借口是现成的——她房中一枚祖传的、镶着拇指大东珠的金戒指“不翼而飞”。这戒指贵重异常,更是褚家身份的象征。府里立时翻了天,褚红菱身边的管事婆子王妈妈带着几个粗壮的仆妇,如狼似虎地闯进了云素衣居住的小院。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夫人的戒指找出来!”王妈妈叉着腰,唾沫横飞。仆妇们如奉纶音,翻箱倒柜,粗鲁地将云素衣仅有的几件素净衣物、几本旧书抛洒一地。小小的房间顷刻间一片狼藉。
云素衣脸色煞白,紧紧护着自己唯一值钱的那支银凤簪,背脊挺得笔直,声音虽带着颤,却清晰:“我没有拿夫人的东西!请夫人明察!”
“明察?”褚红菱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从院门踱进来,一身华服在阳光下刺目耀眼。她盯着云素衣那张即便惊恐也依旧动人的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怨毒和快意,“人赃俱获,还由得你狡辩?王妈妈,给我好好‘审审’这手脚不干净的贱婢!”
“是!”王妈妈狞笑一声,一个眼神过去,两个仆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云素衣纤细的胳膊。第三个仆妇抡起一根手腕粗的擀面杖,毫不留情地朝着云素衣的腰背、腿股狠狠砸下!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哼在小院里响起。云素衣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她死死盯着褚红菱,那目光里的悲愤和不屈,竟让褚红菱心头莫名一悸,随即是更深的恼怒。
“打!给我往死里打!看她还敢不敢用那狐媚子眼神勾引人!”褚红菱尖声厉喝,仿佛只有云素衣的痛苦才能浇灭她心头的妒火。
不知打了多久,云素衣的意识已模糊不清,只觉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剧痛。她像一片破败的落叶,被粗暴地拖到了后院偏僻处。褚红菱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人影,脸上是混合着残忍与得意的神情。她蹲下身,冰凉的手指猛地揪住云素衣散乱的长发,迫使她抬起头。
“啧啧,这张脸,可真是我见犹怜啊。”褚红菱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可惜,老爷看不到了。”她猛地用力,竟一把将云素衣发髻上那支沾了血污的银凤簪拔了下来,捏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化为轻蔑的嘲弄,“凤凰?你也配戴这个?下贱胚子就该待在下贱地方!”她狠狠地将银簪掷在地上,锋利的簪尖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夫人,怎么处置?”王妈妈凑上前问。
褚红菱站起身,掏出手绢嫌恶地擦了擦手指,冷冷道:“老规矩。趁着天黑,扔到老鸹岭去。那里野狼成群,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对外就说,这贱人偷了主母重宝,畏罪潜逃了。”
夜色浓重如墨,一辆不起眼的破旧骡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青州城西门,颠簸着驶向城西三十里外那片令人闻之色变的荒山——老鸹岭。岭如其名,终年盘旋着成群的乌鸦,更有凶残的野狼出没,是附近出了名的乱葬岗和禁忌之地。车到山脚一处陡峭的背阴坡,两个蒙着脸孔、身形健硕的家丁抬着一个破草席裹卷,里面隐约可见人形。他们左右看看,低声咒骂了一句,合力将那草席卷狠狠朝着陡坡下方漆黑一片、怪石嶙峋的山沟里抛去。
草席散开,云素衣如同被丢弃的破旧玩偶,重重地摔落在冰冷潮湿、布满腐叶和尖锐碎石的地上。巨大的撞击力让她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鲜血。彻骨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剧痛瞬间将她淹没。她努力想睁开眼,视野却是一片模糊的血红,耳边是呼啸的山风,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饥饿的凶残。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残存的意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被狼群撕碎吞噬,尸骨无存……父亲……娘亲……她连默默呼唤他们名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之际,一股奇异而灼热的感觉,猛地从她紧握的掌心传来!那感觉如此鲜明,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簇火苗,强行刺穿了她濒死的混沌。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手。那支被褚红菱粗暴拔下、又被她在挣扎中无意死死攥在手心的银凤簪,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温润光芒!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那簪子上浴火凤凰那双原本只是冰冷银丝镶嵌的眼睛,此刻竟缓缓沁出了两滴……殷红如血的泪珠!那血泪沿着银簪冰冷的凤首滑落,滴在她同样冰冷的手背上,带来一种奇异的、滚烫的触感。
这景象诡异而悲怆,仿佛那冰冷的银凤,也在为她泣血哀鸣。
就在这血泪滴落的刹那,一声清越穿云、震撼灵魂的长唳,陡然撕裂了老鸹岭死寂而凶险的夜空!
“唳——!”
这声音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而神圣的威压,带着涤荡一切污秽与凶戾的力量。原本已近在咫尺、贪婪的狼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惊恐万状的呜咽和慌乱的奔逃声。浓重的腥臊气味和威胁感,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
云素衣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一片巨大的、燃烧般的金红色光芒自高空降临。那光芒如此温暖、如此神圣,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阴寒和死亡的阴影。一只神骏非凡的大鸟,舒展着流光溢彩、仿佛由晚霞和熔金织就的华美羽翼,缓缓落在了她身畔。它高昂着头颅,姿态尊贵,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正是传说中才得一见的神鸟凤凰!
凤凰低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地上气息奄奄的女子。它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低下头,用那温润如玉的喙,小心翼翼地在云素衣几处致命的伤口处轻轻拂过。每一次轻触,都有一股温和而强大的暖流注入她的身体,奇迹般地暂时压制住了那撕裂般的剧痛,甚至让她感觉流失的力气都回来了一丝。
紧接着,凤凰振翅而起,如同一道燃烧的流星,瞬间消失在黑暗的山林深处。云素衣的心,随着那光芒的消失,猛地沉了一下。难道……只是惊鸿一瞥?
然而不过片刻,那道辉煌的金红身影再次破空而回。凤凰的喙中,衔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火的果子,果子表面似乎还有细小的火焰纹路在流转,散发出浓郁而奇异的甜香。凤凰低下头,将那颗朱果轻柔地喂入云素衣口中。
朱果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滚烫而醇厚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云素衣只觉得全身被一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包裹、冲刷,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久违的甘霖。那些断裂的筋骨、破损的内腑,竟在这股神奇力量的滋养下,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弥合、生长!剧烈的痛楚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舒畅。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濒死的躯体,正在这山林的寒夜中,重新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当最后一丝暖流融入血脉,云素衣身上的伤,竟已好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行动已无大碍。她挣扎着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却不再疼痛的手脚,又抬头望向静静立在一旁、周身光华流转的神鸟,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感激与敬畏。
凤凰见她无恙,再次开口,声音直接在云素衣心间响起,温和而威严:“此劫已过,前路尚远。汝心性坚韧,灵台未泯,当有后福。此簪不凡,内有玄机,善自珍重。”它顿了顿,目光投向山林更深更幽暗处,“此去东北三里,溪水上游,有一草庐,住着一位避世的采药人,姓晏名平。他心性纯良,医术精湛,可为你暂时栖身之所。缘法如此,且去寻他吧。”
说完,凤凰深深看了云素衣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记住,又似乎带着某种深沉的期许。然后,它发出一声清越的告别长鸣,巨大的双翼展开,卷起一阵温和的旋风,周身金红光芒大盛,随即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璀璨的光痕,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温暖的气息。
云素衣久久跪伏在地,朝着凤凰消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劫后余生的泪水无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她紧紧攥着手中那支救了她性命、此刻光华内敛却依旧温热的银凤簪,仿佛握住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她挣扎着起身,拖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忍着残余的痛楚,辨明了方向,朝着凤凰指引的东北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腐叶和嶙峋的石块上,每一步都踩在从死亡边缘归来的新生之路上。黑暗依旧笼罩着老鸹岭,但她的心中,却已燃起了一簇微弱却坚定的火苗。
循着溪流的潺潺水声,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云素衣终于找到了凤凰所说的那处草庐。几间简陋却异常洁净的茅屋,依着陡峭的山壁而建,屋前是一小片开垦得整整齐齐的药圃,散发着清苦的草木香气。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短褂、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提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在药圃边小心翼翼地查看一株草药的叶子。他似乎听到了动静,警惕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他脸上纵横的沟壑和一双温和却锐利的眼睛。
“谁在那里?”老者晏平的声音带着山野之人的粗粝,却不失沉稳。
云素衣从藏身的树影后踉跄走出,扑倒在药圃边的湿泥地上,声音嘶哑微弱:“老丈……救……救命……”她身上的血污和狼狈,在昏黄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晏平眉头一皱,快步上前,并未立刻搀扶,而是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尤其在她那张即便污秽也难掩清丽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蹲下身,探了探云素衣的脉搏,又看了看她身上几处明显是棍棒造成、虽已神奇愈合大半却依旧留有乌青的旧伤痕迹,沉默了片刻。
“姑娘从何处来?怎会伤成这样,流落至此?”晏平问道,声音平静无波。
云素衣心头一紧。凤凰的警告犹在耳边,沈府的遭遇更是刻骨铭心。眼前的老者虽然眼神温和,但世道险恶,她岂敢轻易吐露实情?她垂下眼睫,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后怕:“小女子……名唤阿素,本是邻县人士,随家人投亲途中……遭遇山匪……家人……皆遭不幸……我侥幸逃脱,慌不择路,误入此山,又遇野兽……幸得……幸得一位路过的侠士相助,才逃得性命……却已是伤重难行……”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半真半假,将自己形容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晏平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深邃难测。他并没有追问那“侠士”的细节,目光再次落在云素衣紧握的右手上,那支银凤簪的簪尾从指缝中露出一点微光。他沉默地看了几息,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疑虑。
“罢了,相逢是缘。山野之地,无甚讲究。进来吧,先治伤要紧。”晏平的声音缓和下来,他伸出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将云素衣小心地搀扶起来。
草庐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灶,却收拾得纤尘不染,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气。晏平让云素衣躺在唯一的木板床上,取来清水和干净布巾,动作麻利地为她清理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当他看到云素衣身上那些新旧交叠、触目惊心的伤痕时,尤其是几处明显是旧伤却已诡异愈合的地方,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惊疑,但并未多言。
他转身从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陈旧药柜里,熟练地抓出几味草药,放入陶罐中加水煎煮。很快,一股苦涩中带着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晏平将温热的药汁端到床边:“外伤老夫已清理,此药内服,可固本培元,助你恢复些元气。至于你体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似乎有一股极强的生机护住了根本,外伤愈合之速,实乃老夫生平仅见。只需静养,当无大碍。”
云素衣接过药碗,心中对晏平更是感激,同时也暗暗心惊这位老者的眼力。她默默喝下苦涩的药汁,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而起,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昏天黑地。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草庐外传来锄头翻动泥土的规律声响。云素衣挣扎着起身,发现身上虽还酸痛,但行动已无大碍。她推门而出,夕阳的余晖洒在小小的院落里。晏平正佝偻着背,在药圃中除草,动作一丝不苟。
“晏老伯。”云素衣轻声唤道,走到老人身边,深深一福,“阿素谢过老伯救命收留之恩!”
晏平直起身,拄着锄头,看着眼前洗去血污、换上他找出的旧布衣,虽脸色苍白却难掩清丽姿容的女子,摆了摆手:“山野之人,举手之劳,不必挂怀。醒了就好,灶上温着粥,自己去吃些吧。”
云素衣没有立刻去喝粥,而是挽起袖子,走到药圃边,学着晏平的样子,小心地拔除杂草。晏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日子就在这寂静的山林草庐中悄然流淌。云素衣身体恢复得极快,快得连晏平都时常露出惊异之色。她手脚勤快,心思灵巧,将晏平的草庐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默默地跟着晏平辨识药草,看他如何炮制药材,看他如何为偶尔误入山林的猎户或采药人处理些简单的跌打损伤。她学得极快,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能看透草木的经络,晏平偶尔指点几句,她便能举一反三。
晏平寡言,但并非冷漠。他渐渐发现这个自称“阿素”的女子,身上有种奇特的灵性,对药草的气息、药性的理解有着近乎天生的敏锐。他一生钻研医道,避居深山,无非是厌倦了尘世纷扰,更看透了名利场中那些所谓的“名医”嘴脸。眼前这女子,心性沉静,悟性奇高,又经历过生死大劫,眼神中沉淀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竟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起了波澜——或许,他这一身不愿带入坟墓的医术,终于有了可托付之人?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老鸹岭的枫叶红了又落,溪水结了冰又消融。转眼间,云素衣在这深山草庐中,已度过了整整三个春秋。
三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当初那个伤痕累累、惊惶无助的弱女子,如今已是晏平衣钵的真正传人。她不仅完全继承了晏平辨识、炮制万千草药的绝技,更将他那手化腐朽为神奇的针灸之术和调理内腑的秘方学了个通透。她身上那份沉静的气质愈发凝练,如同深潭静水,只在为病患诊治时,那双眼睛才会绽放出专注而温暖的光芒。晏平的身体日渐衰老,许多需要翻山越岭采药或精细操作的活计,都已由云素衣代劳。师徒二人相依为命,在这远离尘嚣的山林里,倒也宁静自在。
这一日,晏平咳嗽得厉害,一种治疗肺疾的珍贵主药“七星兰”恰好用完。这味药只生长在向阳的高崖石缝中,采摘极为不易且危险。云素衣二话不说,背起药篓,带上绳索药锄,独自踏上了采药之路。
当她背着满满一篓带着露珠的七星兰,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出老鸹岭,来到山脚下那个她刻意避开了三年的小镇——青州城外的“柳溪镇”时,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镇子比她记忆中似乎更热闹了些,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熙攘。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头上遮阳的斗笠,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掩在阴影里。
然而,刚走到镇口,她便被一张贴在告示栏上、簇新的大红告示吸引了目光。告示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告示顶端是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悬赏神医”!下面写着:“青州富商沈万川沈老爷,身染奇疾,遍请名医束手,今已昏迷三日,命悬一线!若有能人异士,能妙手回春,救得沈老爷性命,愿以白银三千两,并城西良田百亩为谢!沈府上下,翘首以待!”
落款处,是鲜红的沈府印章和主事人“褚红菱”的亲笔签名。
云素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斗笠下的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沈万川!褚红菱!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淬毒的闪电,狠狠劈开了她刻意尘封了三年的记忆!那些毒打、辱骂、冰冷的草席、老鸹岭的寒风、野狼的嚎叫……还有那支泣血的银簪和神鸟降临的辉光……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快死了?昏迷不醒?而悬赏救他的人,竟是当年将她置于死地的褚红菱?
无数个念头在云素衣脑中疯狂冲撞。她应该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逃回深山,离这肮脏的漩涡越远越好!让那个负心薄幸的男人自生自灭!让那个毒如蛇蝎的女人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然而……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微弱却清晰——那是晏平老伯的声音:“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非仁术也。”这三年来,她学的是救死扶伤的本事,为的是悬壶济世。若因私仇而罔顾一条性命,哪怕那是仇人的性命,又与当年的褚红菱何异?她手中救人的银针,岂能沾染上仇恨的毒液?
告示栏前的人群依旧喧哗,无人注意角落里这个戴着斗笠、身形微微颤抖的女子。云素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仿佛给了她力量。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她伸出手,在周围人群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撕下了那张刺眼的悬赏告示!
“哎?这姑娘……”
“她揭榜了?她懂医术?”
“看着年纪轻轻,不像啊……”
云素衣无视周围的议论,将告示叠好放入怀中,压低了斗笠,转身朝着青州城的方向,迈出了坚定却异常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像踩在荆棘丛中。
沈府,依旧是记忆中的高门大户,朱漆大门,铜兽衔环,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富贵威严。只是此刻,门前多了几分压抑的肃穆,仆役们个个垂手肃立,噤若寒蝉。
看门的家丁见到一个荆钗布裙、戴着斗笠的女子径直走来,手中还拿着那张悬赏告示,脸上顿时露出混杂着惊疑和轻蔑的神色。云素衣也不多言,只将告示递上,声音平静无波:“烦请通禀,揭榜人求见。”
家丁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几眼,终究不敢怠慢,拿着告示飞快地跑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衣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当年在褚红菱身边颇为得势的王管事!他一眼看到云素衣,虽然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清冷的气质和隐约的轮廓,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夹杂着不安涌了上来。
“姑娘请随我来。”王管事压下心头异样,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深处却充满了审视。他引着云素衣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假山池塘,径直走向沈万川居住的正房大院。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药味和沉闷压抑的气氛就越发浓重。
正房的雕花木门紧闭着,两个丫鬟垂手侍立在外,大气不敢出。王管事在门外躬身禀报:“夫人,揭榜的神医……到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一个云素衣刻骨铭心的、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尖锐女声:“带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名贵香料和苦涩药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有些昏暗,陈设依旧奢华,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层层锦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躺在其中,气息微弱。
而床边,端坐着一个盛装华服的女人。云鬓高耸,珠翠环绕,一身正红的锦缎衣裙,衬得她面庞白皙,却掩不住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和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正是褚红菱!
三年未见,她似乎憔悴了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刻薄和算计,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焦虑而显得更加锐利逼人。
云素衣摘下斗笠,平静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清丽依旧、却褪去了当年青涩懵懂、多了几分山泉般清冽沉静的面容。
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屋内昏黄的光线下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褚红菱原本带着审视和不耐的目光,在触及云素衣面容的刹那,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手指死死抠住了身下锦垫的边沿。
“是……是你?!”褚红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和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云素衣?!你……你没死?!”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旁边的王管事一个趔趄,差点瘫软在地!他惊恐万状地看着云素衣,活像见了鬼!
云素衣静静地站着,迎着褚红菱那如同淬了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夫人认错人了。小女子姓晏,名素心,山野游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褚红菱的尖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为沈老爷诊病而来。”
“晏素心?”褚红菱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然而,眼前这女子,除了那让她恨之入骨的清丽轮廓依稀相似,气质却已判若两人!那份沉静,那份从容,那份仿佛看透一切的淡漠,都绝不是当年那个柔弱可欺的小妾所能拥有的!难道……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还是……那老鸹岭的野狼,真的没能啃光她的骨头?
惊疑、恐惧、愤怒在褚红菱眼中疯狂交织。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云素衣面前,带着一股浓烈的脂粉和怨毒的气息。她一把抓住了云素衣的手腕!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厉。
“我不管你是谁!”褚红菱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嘶嘶作响,每一个字都淬着阴寒的毒液,“既然你揭了榜,进了这个门!听着!”她猛地将云素衣拖到床边,指着锦帐内昏迷不醒的沈万川,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孤注一掷的光芒,“救活他!你拿走你的三千两银子、百亩良田,我褚红菱绝不食言!但若救不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和杀意,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剜在云素衣脸上,“你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凤凰假神医’,就给我夫君陪葬!连同你那个什么‘晏’字招牌,一起挫骨扬灰!”
狠毒的威胁在阴沉的房间里回荡,带着褚红菱特有的歇斯底里。王管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云素衣的手腕被褚红菱的指甲掐得生疼,但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张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看着锦帐中那个曾经让她仰望、依赖,最终却带给她灭顶之灾的男人。心底最后一丝属于“云素衣”的波澜,也在褚红菱这赤裸裸的杀意下,彻底冻结、沉淀。
她微微用力,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沉稳,抽回了自己的手腕。那动作看似轻缓,却让褚红菱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夫人,”云素衣的声音如同山涧冷泉,清晰而平静,不带一丝烟火气,“既为医者,自当尽力。请夫人及闲杂人等,门外静候。”她不再看褚红菱那难以置信的惊怒表情,目光转向床榻,仿佛那里躺着的,只是一个亟待救治的普通病人。
褚红菱被她这份近乎漠然的镇定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指着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晏神医!我就在外面等着!你最好……说到做到!”她狠狠一甩袖子,带着满身戾气,在王管事的搀扶下,踉跄着退出了房间,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内外。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床榻上沈万川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更漏缓慢滴答的轻响。
云素衣走到床边,轻轻撩开了低垂的锦帐。昏黄的灯光下,沈万川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三年时光,并未在他脸上刻下多少风霜,富贵的滋养让他依旧显得丰神俊朗,只是此刻,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诡异的金纸色,嘴唇乌紫,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时而急促如拉风箱,时而微弱得几不可闻。靠近了,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腥气从他口鼻中逸散出来。
这症状……云素衣心头猛地一沉。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沈万川冰冷的手腕上。脉象沉细如丝,滑涩难定,时而又突兀地出现一阵紊乱的躁动,如同风中残烛。再探其颈侧、心口几处要穴,触手一片异常的湿冷。她掰开沈万川紧闭的牙关,凑近细闻,那股甜腥气更加明显。
一个极其阴毒、极其罕见的名字,瞬间跃入她的脑海——**“千丝绕”**!
这并非寻常病症,而是江湖中一种极其隐秘歹毒的慢性奇毒!此毒无色无味,需长期混于饮食之中,初时症状极似风寒体虚,令人倦怠乏力,渐渐深入脏腑,侵蚀经脉。待毒入膏肓之时,便如千丝缠绕,锁住心脉肺腑,令人陷入昏迷,脉象紊乱如麻,最终在无声无息中脏腑衰竭而亡!因其发作缓慢,症状隐秘,往往被误诊为恶疾或体虚不治。
是谁?是谁能如此处心积虑,日复一日地将毒下在沈万川的饮食之中?答案几乎呼之欲出!除了掌控沈府内宅、尤其是沈万川饮食起居的褚红菱,还能有谁?
云素衣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褚红菱!她不仅心狠手辣,竟已歹毒至此!当年是肉体上的虐杀,如今则是更为阴险、更为彻底的毁灭!她悬赏求医,恐怕并非真的为了救沈万川,而是……为了找一个替死鬼!一旦沈万川不治身亡,她便可名正言顺地将责任推给这“无能”或“别有用心”的“神医”,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那份悬赏,也不过是诱人入局的毒饵!
云素衣的目光落在沈万川痛苦扭曲的脸上。恨吗?当然有。若非他当年贪恋美色又懦弱无能,将她抬入这虎狼之窝,她何至于遭受那等非人折磨,差点葬身狼腹?可此刻,看着他无知无觉地躺在仇人精心编织的毒网里,一步步走向死亡,云素衣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悲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做过什么,此刻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身中奇毒、命悬一线的病人。医者的本分,是救命。
千丝绕虽毒,却并非无解!此毒至阴至寒,缠缚心脉肺腑,需以至阳至烈之药力,如利剑般斩断其缠绕的“毒丝”,同时护住心脉,导毒外泄。这解法,极其凶险,对用药的时机、火候、分量要求苛刻到极致,稍有差池,病人立时毙命。而解药的主材,更是珍稀无比——百年火阳参!辅以金线重楼、赤炎草等几味阳性猛药,再佐以她独特的针法疏导……
云素衣脑中飞快地推演着解毒的方略。火阳参……她记得,三年前随晏平老伯在青州城最大的药铺“济世堂”见过一株,被当作镇店之宝,非万金不售。褚红菱悬赏的三千两,恐怕连半根参须都买不到!更何况,金线重楼、赤炎草也都是价值不菲、且不易寻得的药材。
时间紧迫!沈万川的脉象显示,毒已深入心脉,若十二个时辰内不能服下解药,纵是大罗金仙也难救!她必须立刻拿到药材!
云素衣猛地转身,拉开房门。门外,褚红菱正焦躁不安地踱步,王管事和一众仆役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如何?可能救?”褚红菱立刻冲上来,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能救。”云素衣斩钉截铁,目光如炬,直视褚红菱,“但需立取三味主药:百年火阳参一株,金线重楼二两,赤炎草三钱。另备上好银针一套,烈酒一坛,炭火一盆。所有药材,需在半个时辰内备齐!迟了,神仙难救!”
“百年火阳参?!”褚红菱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那是何等天价!济世堂那株……”
“沈老爷的命,值不值这株参?”云素衣冷冷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夫人若舍不得,或疑我虚报药名,大可另请高明。只是沈老爷这‘怪病’……怕是等不到下一位揭榜的神医了。”她特意加重了“怪病”二字,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看穿了褚红菱心底最深的秘密。
褚红菱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虚,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暴露在阳光下,一股寒意直冲头顶。她看着云素衣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床上气息奄奄的沈万川,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肉痛,随即被更深的疯狂取代。救活他,沈府庞大的家业才能名正言顺地落入她手中!若他死了,族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后果不堪设想!这三千两和百亩田,比起沈家的万贯家财,算得了什么!
“王管事!”褚红菱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尖锐,“立刻!马上!带上府里所有银票!去济世堂!不管花多少钱!把那株火阳参给我买回来!还有金线重楼、赤炎草!半个时辰!我只给你半个时辰!办不到,我扒了你的皮!”
“是!是!夫人!”王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屋内,云素衣先用银针为沈万川护住几处心脉大穴,减缓毒素蔓延的速度。屋外,褚红菱像一头困兽,在廊下焦躁地踱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不时用怨毒而审视的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
当王管事气喘吁吁、抱着几个锦盒满头大汗地冲回沈府时,距离半个时辰的极限,只剩下一刻!
“夫人!参……参买到了!重楼和赤炎草也齐了!”王管事几乎瘫倒在地。
云素衣立刻接过锦盒,打开查验。百年火阳参,形如小儿臂,通体赤红,根须如龙,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是珍品!金线重楼叶片上金线清晰,赤炎草色泽如焰,药性十足。她心中一定,立刻吩咐:“银针、烈酒、炭火速速送入房内!任何人不得打扰!”
房门再次紧闭。云素衣将一切杂念摒弃,心神沉静如水。她点燃炭火,将烈酒置于火上温着。取出晏平传给她的一套秘制银针,针身细如牛毫,在火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她先将火阳参切下薄如蝉翼的三片,以烈酒浸泡。又将金线重楼、赤炎草等辅药按严格比例混合,置于药钵中细细研磨成极细的粉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床榻上,沈万川的脸色由金纸转为死灰,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脉搏更是时有时无。
就是此刻!
云素衣眼神一凝,出手如电!数根银针瞬间刺入沈万川胸前几处要穴,针尾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紧接着,她取出一片被烈酒浸润的火阳参片,撬开沈万川的牙关,将其置于其舌下!同时,将研磨好的药粉,用温热的烈酒调和成糊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心口膻中穴周围。
做完这一切,她屏息凝神,双手各捻起一根最长的银针,针尖在炭火上飞速掠过,带起一丝灼热的气息,随即精准无比地刺入沈万川头顶百会穴和足底涌泉穴!双针入穴的刹那,沈万川如同被雷电击中,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一股黑气瞬间从他眉心涌出!
云素衣毫不停歇,双手化作一片虚影,以精妙绝伦的手法,不断捻动、弹拨着沈万川身上的数十根银针。针阵在她的操控下,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引导着那股盘踞在沈万川心脉肺腑间的阴寒毒力,沿着特定的经络,向着舌下那片火阳参片汇聚!
火阳参至阳的药力如同投入寒潭的烙铁,与那阴寒的“千丝绕”猛烈交锋!沈万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忽红忽白,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乌黑腥臭的粘液从毛孔中不断渗出。
这过程凶险万分,云素衣额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全副心神都系于指尖的银针之上,不敢有丝毫分神。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千丝万缕的阴毒在病人体内疯狂挣扎、反扑,每一次冲击都让她指尖的银针震颤不已。
整整一个时辰的煎熬!当最后一缕顽固的黑气被强行逼出,汇入舌下的参片,那原本赤红的参片竟变得漆黑如墨,随即“噗”地一声轻响,化为齑粉!
云素衣长舒一口气,双手几乎脱力。她迅速拔除所有银针。再看沈万川,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那层死灰之气已褪去大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脉搏虽弱,却已恢复了清晰的节律。最凶险的一关,终于过了!
她疲惫地打开房门。门外,褚红菱早已等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见她出来,立刻扑上前:“怎么样?!”
“毒已拔除大半。”云素衣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性命暂时无碍。但毒侵脏腑日久,元气大伤,需静养调理月余,辅以汤药固本培元。后续药方,我稍后开给你。”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褚红菱瞬间变得复杂难明的脸,补充道,“这期间,饮食需格外小心,最好由夫人您……亲自照看。”
“亲自照看”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褚红菱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闪烁,避开了云素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
“好……好!多谢……晏神医!”褚红菱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随即又急切地追问,“那诊金……”
云素衣疲惫地摆摆手,径直走到桌案边,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张药方,上面是固本培元、调理脏腑的温和之药。写罢,她将药方递给旁边候着的王管事。
“诊金,不必了。”云素衣的声音恢复了山泉般的清冷平静,她拿起进门时放在一旁的斗笠戴上,遮住了大半面容,“悬赏所求,是为救命。如今命已救回,夫人兑现与否,全凭本心。只望夫人记得,医者救人,凭的是良心和本事,非为黄白之物。”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床榻方向,“沈老爷既已脱险,后续调理,夫人请城内名医接手便是。山野之人,不便久留,告辞。”
说完,她不再看褚红菱是何反应,也不再看那富丽堂皇却如同牢笼般的沈府一眼,转身便走。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直如竹,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留下身后一片惊愕的死寂。
褚红菱捏着那张药方,看着云素衣决然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惊疑、后怕、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她猛地回头看向床榻上呼吸平稳的沈万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沈万川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意识如同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泥沼中艰难浮起。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自己卧房的描金承尘。身体像被拆散了重组,虚弱得连动一动手指都费力,但那种缠绕在肺腑间、几乎要将他勒毙的阴寒窒息感,却消失了。
“老……老爷!您醒了!谢天谢地!”守在床边的贴身小厮柱子喜极而泣,声音都变了调。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汹涌地冲进脑海。昏迷前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还有……还有在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似乎曾有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注视着他,带着一种悲悯却又疏离的暖意?他猛地想起昏迷前最后清晰的记忆——是褚红菱端来的那碗“滋补参汤”!
“我……我怎么了?”沈万川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老爷您可吓死我们了!”柱子抹着眼泪,心有余悸地讲述起来,“您昏迷了好些天,全青州城的大夫都请遍了,都说……都说没救了!夫人急得不行,悬赏三千两银子找神医!后来真来了一位姓晏的女神医,神了!在您房里待了快两个时辰,出来就说您毒解了!夫人本想重金酬谢,可那位神医分文未取,留下药方就走了!真是活菩萨啊!”
“姓晏?女神医?分文未取?”沈万川喃喃重复,心头疑云密布。昏迷时那双眼睛……是幻觉吗?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褚红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惊喜和关切:“老爷!您可算醒了!真是菩萨保佑!”她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递给柱子,自己则坐到床沿,拿起丝帕就要给沈万川擦汗,动作亲昵。
沈万川却下意识地偏头躲开了。他看着褚红菱那张妆容精致、写满“关切”的脸,再想起昏迷前那碗味道有些异样的参汤,一股寒意猛地从心底窜起。他不动声色地推开褚红菱的手,虚弱地问:“红菱……我昏迷前……喝的那碗参汤……”
褚红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她用更浓的“委屈”掩盖:“老爷!您这是怀疑我?那参汤可是我亲手熬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老山参!定是……定是那些庸医误诊!或是您之前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幸好老天开眼,派了神医来救您……”她说着,眼圈一红,竟似要落下泪来。
沈万川沉默地看着她表演,心中疑窦更深。他不再追问,只疲惫地闭上眼:“我累了,想歇歇。药放这儿吧。”
褚红菱讪讪地住了口,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柱子一眼。
待褚红菱离开,沈万川立刻睁开眼,眼神锐利:“柱子,那神医……长什么模样?”
柱子努力回忆:“戴着斗笠,看不太真切,但声音很好听,清清冷冷的。对了!”柱子像是想起什么,“她给老爷您施针的时候,小人偷偷在门缝里瞧了一眼,好像……好像看到她发髻上,簪着一支银簪子,簪头……像只鸟?挺特别的。”
“银簪……鸟……”沈万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一个尘封了三年、几乎被他刻意遗忘的身影,带着那双清澈悲愤的眼睛,猛地撞入脑海!云素衣!她发间那支独一无二的银凤簪!难道……难道是她?!她没死?!还成了神医?!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随即是排山倒海般的悔恨、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猛地抓住柱子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去!给我查!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位晏神医!我要知道她是谁!她现在在哪里!”
沈万川的康复,如同投入青州城平静水面的一块巨石。富商身染奇毒、命悬一线、被神秘女神医起死回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街头巷尾。沈府悬赏重金却分文未取、飘然离去的“晏神医”,更成了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有人说她定是隐世的杏林圣手,有人说她是菩萨身边的药童下凡,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见一只神骏的大鸟飞入沈府,衔来仙草……
而此刻,传奇的中心,云素衣,早已回到了老鸹岭深处那座宁静的草庐。她将沈府的一切彻底抛诸脑后,仿佛那只是一场不甚愉快的梦魇。她依旧是晏平的弟子晏素心,每日侍奉在日渐衰老的师父身边,辨识药草,炮制药材,偶尔下山去柳溪镇,为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义诊施药。她发间那支素净的银凤簪依旧,只是簪身上浴火的凤凰,在日复一日的山风药香浸润下,似乎流转着一种更为内敛温润的光华。
晏平的身体,如深秋的落叶,一日不如一日。终于在一个霜寒露重的清晨,老人握着云素衣的手,浑浊的眼中带着欣慰和解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弥留之际,他只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素心……好孩子……这山里的药……救人……凤凰……飞得远些……”
云素衣将师父安葬在草庐后向阳的山坡上,坟头正对着他们一起照料了多年的药圃。她披麻戴孝,在坟前守了七日。山风呜咽,吹动她素白的衣袂和发间的银簪。
送走师父,云素衣在草庐中静坐了三天三夜。她看着师父留下的药柜、药锄、医书,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和缭绕的云雾。师父临终那句“凤凰飞得远些”,如同暮鼓晨钟,敲在她心上。她的医术,不该困守在这深山一隅。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照亮草庐的窗棂时,云素衣站起身,洗净脸上的泪痕,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布裙。她仔细整理好师父留下的所有医书和珍贵的手札,又将药圃里那些能移植的草药小心地分株包好。最后,她背起师父留下的那个硕大、半旧的药箱,将几件简单的衣物和那支银凤簪仔细收好,锁上了草庐的门。
她没有再回头。踏着晨露和未散的薄雾,沿着蜿蜒的山径,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了老鸹岭,走向了山外更广阔的天地。
她不再是沈府的云素衣,也不再仅仅是晏平的弟子晏素心。她是医者,一个带着凤凰印记、立志走遍千山万水、解世人疾苦的游方郎中。
云素衣的足迹开始出现在青州以外的城镇、乡村。她专挑那些穷乡僻壤、缺医少药的地方去。一身布衣,一个药箱,一支银簪。她的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沉疴旧疾和解毒,更难得的是,面对贫苦百姓,她常常分文不取,只收取些微的粮食或草药作为酬劳。渐渐的,“凤凰仙姑”的名声不胫而走。人们传说她发簪上的银凤是神鸟所化,传说她用药如神,枯骨生肉,更传说她心地慈悲,是菩萨派来救苦救难的。
名声渐起,麻烦也随之而来。有慕名而来求医的富户,许以重金,被她婉拒,言明只为贫苦之人看诊;有不怀好意、觊觎她医术或“宝物”的地痞,往往还未近身,便莫名其妙地腹痛如绞或手脚发软,再不敢造次;更有甚者,如青州城那些曾被沈万川重金请过却束手无策的名医,听闻一个山野女子竟解了连他们都辨不出的奇毒,心中不忿,暗中遣人来试探或刁难。云素衣对此,始终淡然处之,只以精妙的医术和磊落的胸怀应对,久而久之,那些质疑的声音也渐渐消弭,只剩下由衷的敬佩。
时光荏苒,又是两年过去。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肆虐在通往邻省官道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道路几乎被积雪掩埋。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艰难地在风雪中跋涉,车轮在厚厚的积雪中碾出深深的辙印,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驾车的是个裹着厚厚棉袄的老汉,不停地呵着白气,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抽着拉车的骡子。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棉褥。云素衣裹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棉斗篷,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裹,里面是她视若珍宝的医书和手稿。纵然车厢缝隙都用布条塞紧,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她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角,看着外面混沌的风雪世界,眉头微蹙。这天气,怕是又要耽搁行程了。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老汉焦急的吆喝声和骡子不安的响鼻。
“姑娘!前面……前面好像有人倒在雪地里了!”车夫的声音带着惊惶。
云素衣心头一紧,立刻掀开车帘。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只见前方十几丈远的官道旁,厚厚的积雪中,隐约伏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半边身子都快被雪掩埋了。那人旁边,还倒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些散落的箱笼。
“快!过去看看!”云素衣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膝的积雪,艰难地朝那人影奔去。车夫也赶紧拴好骡车,跟了上来。
走到近前,只见倒卧在雪中的是个中年男子,衣衫单薄破旧,面容被冻得青紫,嘴唇乌黑,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他的一只手,还死死地攥着一个散开的包袱,里面露出几卷书册和一些散碎的铜钱。
云素衣蹲下身,迅速探了探他的颈脉和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是严重的冻伤加饥寒交迫导致的昏迷,若不及时施救,必死无疑。
“老伯,帮把手!把他抬到车上去!快!”云素衣当机立断。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冻僵的男子抬上了马车温暖的车厢。
云素衣立刻解开自己厚实的棉斗篷,盖在男子身上。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动作迅捷而精准地在他头顶、胸口几处大穴刺下,激发他体内残存的热气。同时,她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粒温热的、散发着辛辣气息的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撬开男子的牙关,一点点灌了进去。这是晏平秘制的“回阳救逆丹”,最能驱寒固元。
做完这些,她又吩咐车夫将火盆移到车厢里,小心地烘烤着男子冻僵的手脚。温暖的车厢,银针的刺激,药力的发散,三者合力之下,那男子青紫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了些。
风雪依旧在车外呼啸,车厢内却弥漫着药香和暖意。云素衣守在男子身边,不时探探他的脉搏,调整一下银针的位置。她的侧脸在摇曳的炭火光晕中显得宁静而专注,发间那支素银的凤簪,簪头的凤凰在光影下似乎展翅欲飞。
不知过了多久,那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眼神先是迷茫涣散,待看清守在身旁、面容沉静的云素衣时,他怔住了,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狂喜、愧疚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眼中爆发出来!
“素……素衣?!”沈万川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真的是你?!我……我不是在做梦?!”
云素衣正低头整理着银针,听到这声呼唤,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沈万川那张写满了激动与悔恨的脸上,如同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风雪依旧在车外肆虐,发出呜呜的悲鸣。车厢内,炭火噼啪作响,温暖如春。
沈万川挣扎着半撑起身子,那双曾揽尽风月、也曾冷漠无情的眼睛,此刻死死地锁在云素衣脸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将眼前这张沉静如水的面容吞噬。悔恨、狂喜、愧疚、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疯狂交织,最终化为一声嘶哑破碎的低吼:“素衣?!真的是你?!我……我不是在做梦?!”
云素衣手中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地归入布包。她抬起头,目光如同深秋的湖面,平静地迎上沈万川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医者面对病患的疏离与平和。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清泠,不带一丝烟火气,清晰地穿透了沈万川激动的喘息,“你冻伤未愈,气血亏虚,不宜激动。躺好。”那语气,是纯粹医者的叮嘱,不容置疑。
“先生?”沈万川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脸上激动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痛楚和苍白。他猛地摇头,急切地想要抓住云素衣放在膝上的手,“素衣!是我啊!我是万川!沈万川!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懦弱无能!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我……”
他的手还未触及云素衣的衣角,云素衣已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只是要起身去拨弄一下火盆里的炭火。车厢内温暖的光线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却异常坚韧的轮廓。
“沈老爷,”云素衣重新坐定,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恰好路过、救你一命的游方郎中,晏素心。沈老爷的感激,我心领了。但往事,不必再提。”
“晏素心……”沈万川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看着眼前女子那与记忆中云素衣一般无二的容颜,却分明已是截然不同的灵魂——沉静、独立、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疏离。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颓然地靠回棉褥中,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呛出了浑浊的泪。
“当年……你走后……”沈万川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苍凉,断断续续地诉说着,“我查清了……是褚红菱那毒妇……我休了她……报官……她流放途中……病死了……”他喘息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找过你……满世界地找……老鸹岭……周围的村子……都说没见过……我以为……以为你……”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云素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当听到“老鸹岭”三个字时,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如同微风吹过深潭,转瞬即逝。
“后来……我的生意……也败了……”沈万川苦笑着,看着自己粗糙长满冻疮的手,“一场大火……烧光了库房……债主逼门……变卖了所有家产……如今……不过是去邻省投奔一个远房表亲……混口饭吃罢了……”他眼中是彻底的灰败和落魄,再无半分当年青州富商的影子。
“天寒地冻,沈老爷还是少说话,多休息。”云素衣打断了他沉浸式的追悔,语气依旧是医者的冷静,“冻伤入骨,需静养数日。这风雪一时半刻停不了,待雪小些,我们送你去附近的驿站安顿。”
她说完,不再看沈万川,自顾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用温水调和了一些药膏,示意沈万川伸出手脚,为他冻伤处仔细涂抹。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指尖带着药膏的微凉,落在沈万川冻得麻木的皮肤上,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舒缓的暖意。
沈万川怔怔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发髻上那支熟悉的银凤簪,簪头的凤凰在炭火映照下,仿佛正浴火展翅。这一刻,巨大的痛苦和迟来的了悟狠狠攫住了他。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救了他性命、气质沉静如渊的女子,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依附于他、任人欺凌的柔弱小妾云素衣。她是翱翔于九天、不染尘埃的凤凰。而他,不过是她漫长行医路上,一个偶然救起、无关紧要的过客。那些迟来的忏悔和追悔莫及的痛苦,于她而言,不过是风过无痕。
悔恨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迹,烫得他脸颊生疼。他猛地将脸埋进带着药草清香的棉褥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云素衣涂抹药膏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她只是静静地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坐到车厢另一角,拿起一本泛黄的医书,就着炭火的光线,专注地看了起来。风雪敲打着车篷,车厢内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书页的翻动声,和一个男人绝望而无声的哭泣。
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直到第三日晌午才渐渐停歇。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久违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隙,洒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马车再次启程,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缓慢而艰难地前行。云素衣让车夫将沈万川送到了距离官道最近的一个小镇驿站。驿站条件简陋,但遮风避雪已足够。
临别时,沈万川挣扎着站在驿站门口,身上裹着驿站提供的破旧棉袄,形容憔悴,眼神却复杂地望着准备登车的云素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而卑微的:“素……晏神医……救命之恩……沈万川……没齿难忘……”
云素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她只是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包,递给驿站负责照料的小吏,声音清晰地交代:“这是三日的药,固本培元,每日早晚煎服。诊金药费,”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沈万川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单薄的衣衫,淡淡道,“就不必了。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厢。车夫扬鞭轻喝,骡车缓缓启动,车轮再次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朝着官道的远方,渐行渐远。
沈万川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粗布药包,粗糙的布料硌着他的掌心。他望着那辆在雪原中越来越小的青篷马车,望着那个消失在车厢里的、挺直如竹的背影,最终,颓然地、深深地佝偻下了腰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和浑浊的泪眼上,一片冰冷的刺目。
马车一路向北,穿州过府。云素衣的名声,如同她发间银簪上那只浴火的凤凰,随着她的脚步,飞过千山万水,在越来越多的穷乡僻壤间流传开来。她依旧一身布衣,一个药箱,一支银簪。她专治沉疴,擅解奇毒,更有一颗悲悯济世的心。穷苦人家求医,她往往分文不取,只取些许口粮或草药。富户豪门重金延请,她婉言谢绝,只道医缘未至。
又是一年深冬,北地某州遭遇百年不遇的酷寒,大雪封山,冻毙人畜无数,更兼时疫悄然蔓延。云素衣闻讯,不顾劝阻,毅然踏入了这片被严寒和病魔笼罩的苦寒之地。
在一处被大雪围困、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云素衣已连续奔波了数日。她为冻伤的老人敷药,为染疫的孩童施针,衣不解带,面容憔悴,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
这日黄昏,她刚为最后一位病重的老妪施完针,正疲惫地坐在村口一间四面透风的破庙里,就着半截残烛整理药箱。寒风卷着雪沫从破窗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指尖触到了那支温润的银簪。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而温暖的风,毫无征兆地拂过破庙。摇曳的烛火瞬间稳定下来,散发出一种柔和的金红色光晕。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阳光和草木清香的暖流,缓缓流淌过云素衣疲惫不堪的身躯,驱散了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倦意。
云素衣若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只见破庙那布满蛛网的残破屋顶上方,一片巨大的、流金溢彩的华美羽翼虚影,如同最瑰丽的晚霞织就,在昏暗的暮色中缓缓舒展、收拢。虽只惊鸿一瞥,转瞬即逝,但那神圣而温暖的气息,却真真切切地笼罩过这方小小的、充满病痛和寒冷的天地。
云素衣怔怔地望着那片羽翼消失的方向,许久。烛光映照着她沉静的脸庞,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清浅、却仿佛蕴含着无尽温暖与力量的弧度。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银簪上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动作温柔而坚定。
她合上药箱,站起身,重新背起那个半旧的、沉甸甸的药囊。推开破庙吱呀作响的柴门,凛冽的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衣襟,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门外那片深沉的暮色与风雪之中,靛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茫茫雪野。
在她身后,在那破庙残存的温暖光晕里,在那山村的病榻前,在无数被她从死亡边缘拉回的生命心中,一个关于“凤凰仙姑”的传说,正如同那支银簪上浴火的凤凰,在凛冽的寒冬里,无声而倔强地蔓延生长。
风雪漫天,前路茫茫,唯有一抹靛青身影,背负着半旧的药箱,在没膝的深雪中跋涉前行。药箱边缘,一支素银簪在风中若隐若现,簪头凤凰浴火,于茫茫天地间,点染开一粒不灭的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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