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话】朱元璋是个回回？“四朝元老”周有光，说轻信了国外资料

一度有个说法甚嚣尘上，称“朱元璋是个回回”；甚至，连语言学大家、“四朝元老”周有光先生都相信了。他在《中华读书报》2005年1月22日上的载文《百岁老人周有光答客问》里还专门说到这个话题。

文中说“辽、金、元、明、清这五代的1000年，都是外族打进中原来加以统治的。其中辽、金、元、清是外族，大家都是同意的，明朝是不是外族呢？现在新的考证说明朱元璋不是汉族而是回族，这已经证明了。”

朱元璋是回族？还已经证明了？……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呢？靠谱吗？实际上，对于这个问题，我们不应该听语言学家的，而应该听民族学家、历史学家的说法。

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主任兼民族研究所所长陈梧桐教授，是中国明史学会理事、中国民族史学会理事、朱元璋研究会顾问，对于朱元璋的民族问题，是真正有发言权的人。

当他看到周先生的《答客问》后，特地给《中华读书报》写了一封信来澄清。陈教授在信中说：

“著名的回族史学家白寿彝先生在1946年出版的《中国伊斯兰史纲要》一书中，有条脚注提到过‘父老相传，明太祖原是回回；建文帝的出走，系赴天方朝觐。又颇有人相信，武宗也信教（指伊斯兰教）’（《民族宗教论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412页）。
“但白先生对此并未作过考证，他撰写的有关伊斯兰教和回族史的诸多论著，从未把明太祖、建文帝和明武宗列为回族人物，他主编的《回族人物志》，也没有这3个明朝皇帝的传记，可见他对那些传闻是持有疑义的。”

在信中，陈教授还说出了以下事实：

1、伊斯兰教是一种排他性的宗教，如果朱元璋是回回的话，是不能再去信佛教、道教的。对朱元璋来说，无论其前辈、还是后裔，都没有信仰伊斯兰教的任何记载，而崇信佛、道的记载却有很多。

2、郎瑛在《七修类稿》卷7《朱氏世德碑》中有“朱元璋“曩者父母因某自幼多病，舍入皇觉寺”的内容。登基后的朱元璋，更是大力扶植道教与佛教。他拨出巨资，修缮、重建了一批寺院和宫观，并广开法会、命四方名僧点校经书。他亲自为《心经》作序，为《道德经》写序，撰成《御注道德经》二卷，并撰写《周颠仙人传》，广行刊布。由于朱元璋的大力提倡，他的众多子孙中，信佛、道者不乏其人。

3、在大力扶植佛、道同时，朱元璋也确实在多地敕建了一些清真寺，并御书《至圣百字赞》，称颂伊斯兰教“协助天运，保庇国民”（刘智：《至圣天方实录》卷20）。但这并不是出于朱元璋信奉伊斯兰教，而是他“因俗而治”民族政策的需要，是为了维护全国统一、巩固明王朝的统治。一个不争的事实就是，在明朝、伊斯兰教的地位始终无法同佛、道相比，既未见有朝廷为之设置的机构，也未曾采编刊刻过任何有关伊斯兰教的撰述。

4、从习俗上，也可以说明朱元璋不是回回。回族在风俗习惯上要受到伊斯兰文化的影响，比如饮食上禁食猪肉，等。而明一代的宫廷御膳，从未断过猪肉。

5、除此之外，伊斯兰的丧葬习俗也和汉族不同。回回主张速葬，停尸不得超过3天，并实行土葬、不用棺材，等等。明朝的皇帝无一按照这样的规矩。从保存至今的明陵，我们都能看出，它们都是传统的汉族风格，与伊斯兰的陵墓迥然不同。

事实上，还有最能说明问题的一点，是吴元年十月、朱元璋命将北伐时发布了《谕中原檄》。檄文中，有“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复汉官之威仪”，“如蒙古、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等文字内容（《皇明诏令》卷1）。

在这里，朱元璋将蒙古人和包括回回在内的色目人都直接称为“胡虏”，一并列人驱逐的对象，足以说明他本人不是回回。尽管朱元璋也声明“朕既为天下主，华夷无间，姓氏虽异，抚字如一”（《明太祖实录》卷53），但是仍未能摆脱大汉族主义的思想。

洪武元年二月，他下诏复唐式衣冠，即禁用“胡服、胡语、胡姓”（同上卷30）。许多蒙古、色目人入仕之后，纷纷改用汉姓汉名。后来，他觉得此举有悖“先王致谨氏族之道”，又下令“禁蒙古、色目人更易姓名”（同上卷51）。

更据万历《明会典》卷116中的记载，明朝负责置办御膳的光禄寺，每年要用30100头牲口，其中就有猪18900头。

如去猜想，周先生是不了解这些情况的，不然怎么可能闹出这样的笑话：把一年消耗近2万头猪的皇庭、和回回联想到一起呢？

在那封信的最后，陈梧桐教授对周有光先生的其他意见还提出了批评。陈教授说：

周先生在答客问中，将回族和建立辽、金、元、清诸朝的少数民族称为外族，这是欠妥当的。中国自古是多民族的国家，不论是契丹、女真、蒙古、满族还是回族，他们虽与汉族彼此互相视为外族，但却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民族。
中国的领土疆域，是汉族和少数民族共同开发的，中国的历史是由汉族和少数民族一起创造的。我们现在处在民族平等的社会主义时代，不应再沿袭过去那种“内诸夏而外夷狄”陈腐观念。

后来，周有光先生对此事做出回应，跟记者解释这是他根据国外的资料得到的片面观点、轻信了；他还特别请亲友在网络上申明“感谢骂我的人，纠正我的错误”（2006年13期《读者》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