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开荣：陈寅恪名字读音考证

本文转自“红色修水”公众号，作者系九江市史志办涂开荣老师。旨在知识分享，如涉版权问题，联系小编删除。

陈寅恪是中国极负盛名的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语言学家，是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被誉为“教授中的教授”。许多名家对他“啧啧称奇，哎呀连声”。但令我们尴尬的是，竟然不能准确读出他的名字。有的读陈寅恪之“恪”为“kè”，有的则读成“què”，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着实有愧于这位享誉中外的大家。

通过利用方志、谱牒和方言文化等进行考证，笔者认为：陈寅恪之“恪”应读为“kè”音，“què”音系以讹传讹的误读，是不正确的读法。

一、从姓氏历史考察，陈寅恪之“恪”应读“kè”

陈寅恪名字是有来历的，读音是有规定的。之所以取这个名字，要从他祖父高中举人说起。陈家由福建上杭迁到江西修水，历经数代，由于重视耕读传家，到陈宝箴一代取得功名，高中举人。为了庆祝这一盛事，于是重修家谱，重新排定谱派。原谱派是：“观成端正士，守善定超群……”，所以陈宝箴谱名叫观善，陈三立原谱名叫成牧。新编谱派是：“三恪封虞后，良家重海邦。凤飞占远耀，振采复西江。”大致意思是：我们陈姓人是虞舜的后人，周天子曾以客人相待；唐宋时我们聚族而居，宋真宗皇帝题赐“真良家”以示嘉奖，一时名重海内……古代“客”通“恪”，恪是尊敬的意思，又是客人的意思。周武王灭纣后，把黄帝之后封于蓟，帝尧之后封于祝，帝舜之后封于陈。称为“三恪”。表示他们是周朝的客人，不是臣子，格外地尊敬他们。所以，陈姓后人为了纪念这一光荣历史建有“三恪堂”祠堂，以示纪念。可见，排定谱派也是煞费苦心，为了让陈姓后人记住自己的历史，陈宝箴他们把家族历史融入谱派之中，用光荣历史教育后人。

于是陈宝箴从儿子辈开始，用新的谱派取名，儿子由陈成牧改名为陈三立。陈寅恪于1890年7月3日，即光绪十六年庚寅年五月十七日出生，祖母黄太夫人按族谱排行，“恪”字辈虎年所生男婴，故取名“寅恪”。

陈氏族人多是按行辈派号来取名的。根据有关研究者统计，记录在陈氏族谱上的“恪”字辈共有960余人。其中陈三立生五子三女，其五个儿子均用行辈派号“恪”字取名，分别是：衡恪、隆恪、寅恪、方恪、登恪。家谱中的行辈派号每个字当然地只能有一个读音，不应该有两个读音，“恪”字同样如此。根据“三恪堂”历史由来，恪”字只能读为“kè”，而不能读成“què” 。周天子把帝舜后人当作“kè”人，而非“què”人。陈寅恪的族兄族弟，特别是他的名噪海内的亲兄弟陈衡恪等，毫无争议地均读“kè”音，陈寅恪也不应例外。

二、从地方方言判断，陈寅恪之“恪”应读“kè”

有的专家说因为陈寅恪的家乡人将“恪”读成“què”，所以按照陈寅恪家乡的读法而读“què”。这是极不负责任的说法。眼见为实，只要来到陈寅恪家乡一问即知，家乡人从来没有怪怪的将“恪”读成“què”的现象。

陈寅恪的家乡位于修水县宁州镇桃里片区。这里住有两类人：一是土著人，当地人称为本地人；二是客家人，当地人称怀远人。本地人说着赣方言修水话，怀远人说着客家话。语言虽然不一致，但相处融洽，交往甚密。

客家人有古训：宁卖祖宗田，不改祖宗言。客家人无论到哪里，祖宗传下来的语言却不改变。对自己说的客家话非常看重。陈寅恪之父陈三立对本地人说本地话，对客家人必说客家话。有一次，江西青年廖国仁拜谒陈三立，陈三立在与廖交谈时，见廖说话带客家口音，遂改用客家话与廖交谈，并说：“客家人不应忘本，自家人说话应用客家话。” 在陈寅恪家乡有一种奇观，客家学生一般说着三种语言，在校说普通话，在外说修水话，在家说客家话。所以，只需到陈寅恪家乡考察即知，宁州镇桃里片区客家人聚居区，仍然保持着原生态的客家方言。他们读“恪”为“ho”（入声），与普通话“kè”音很相似。当用普通话互相称呼时，均无一例外地读成“kè”。

桃里土著人讲的是赣方言修水话，尽管其他字发音与桃里客家人有异，但“恪”字的读音却是高度一致，也无一例外读“ho”音，从未将“恪”读成“què”，并且当地人听到将“恪”读成“què”音会感到很刺耳很奇怪。

所以，从陈寅恪家乡方言考察，陈寅恪的“恪”读“què”是错误的，读“kè”是正确的。

三、按照汉语言规范要求，陈寅恪之“恪”应读“kè”

众所周知，普通话是读陈寅恪“kè”的，“恪”在《现代汉语词典》中读“kè”音。比如1983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在第644页中有“恪”的注音和注释，读为 “kè”音，去声，并没有“què”的读音。汉语言是规范的、严谨的，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而确定一个音，否则是不符合汉语言规范的。

其实，陈寅恪本人是读“恪”(kè)的。陈寅恪是语言学家，是研究传统文化大家，不可能不知道其名字来历，不可能将自己名字读音与兄长有异，与家族有别。陈寅恪自己是读“kè”音无异议的，有很多材料可以佐证。比如，陈寅恪本人在1940年5月致英国牛津大学的英文亲笔信的署名即是“Tschen Yin Koh”。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错误读法呢？甚至一大批专家学者也如是读。之所以出现了错读，都是北方方言惹的“祸”。陈寅恪夫人唐筼在天津长大，在唐所运用的北方方言中，将陈寅恪之“恪”读成“què”音。有些汉字的拼读，北方方言用舌面音“jqx”，南方方言则用舌根音“gkh”，比如“学校”，北方读“xuexiao”，南方读“hohao”；又比如“江西”，北方读“jiangxi”；南方读“gangxi”等。夫人如此称呼陈寅恪，陈的学生也跟着夫人称呼，陈没有纠正，于是就如此错读了下来，就有了“què”声一片，就有陈寅恪子孙三代读“què”音之说。

但无论是用北方方言还是用南方方言称呼人名，或者是用舌面音还是用舌根音拼读汉字，均不可作为著名人物读音的依据，应根据《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规定，以规范汉语读音为标准，不宜别具一格，追求新奇，有悖规范。

所以，语言规范人人有责，劝君莫读“恪”为“qu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