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郑志刚：即将谢幕的美国政府效率部？

马斯克在特朗普宣誓就职当天高调受命组建政府效率部，成为特朗普开启2.0时代的标志性事件之一。尽管马斯克的离职仪式像所有重要的离职仪式那样温馨感人，但随着马斯克的离职，美国政府效率部曲终人散、即将谢幕的传闻甚嚣尘上。美国政府效率部即将谢幕吗？

本文作者系盘古智库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金融学教授郑志刚，文章来源于 《FT中文》2025年6月17日 。

本文大约4400字，读完约11分钟。

今年1月20日，马斯克在特朗普宣誓就职当天高调受命组建政府效率部，剑锋直指人员冗杂的联邦机构精简和居高不下的财政赤字削减，成为特朗普开启2.0时代的标志性事件之一。

政府效率部很快向230万名联邦雇员发出一封题为“你上周都做了什么”的电邮，要求他们用五个要点总结过去一周的工作成果。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首当其冲，成为最先遭到裁撤的联邦政府机构之一，大约5600名员工遭到解雇。根据政府效率部官网公布的数据，截止5月，该部通过出售资产、租务与取消补助、“删除诈骗与不当付款”、简化法规，以及在230万名联邦员工当中裁减26万人等方式，节省了1750亿美元。

按照美国相关规定，马斯克作为特殊政府雇员的一年任职时限不得超过130天。在刚满130天的5月30日，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为离职的马斯克举行了一场别出心裁的告别活动。身着印有“DOGE教父”字样的T恤，头戴DOGE棒球帽的马斯克站在特朗普身边。特朗普热情洋溢地赞扬这位曾经的同事和搭档，称他给华盛顿“旧有的经营方式带来了巨大改变”，并将马斯克牵头成立的政府效率部（DOGE）誉为“几代人以来最全面和最重要的政府改革计划”。

为表彰其贡献，特朗普送给马斯克一把象征通往白宫的金钥匙。此前，马斯克已在社交平台X上官宣离职。他写道：“随着我作为特殊政府雇员的预定任期结束，我要感谢总统给予我这个机会，来减少联邦政府的浪费性支出。如今政府效率部的使命已成为整个政府的一种运转方式，它带来的影响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更强”。而特朗普则在自己旗下的社交媒体“真实社群”（Truth Social）遥相呼应，“他会一直与我们同在、一路相助”。

尽管马斯克的离职仪式像所有重要的离职仪式那样看上去那么温馨感人，但随着马斯克的离职，美国政府效率部曲终人散、即将谢幕的传闻甚嚣尘上。

马斯克的离职无疑让“政府效率部”的未来蒙上一层阴影。被政府效率部解雇的前软件工程师萨希尔·拉文吉亚（Sahil Lavingia）透露，该部门的运作“就像孩子们加入一家将在四个月后倒闭的初创公司，失去马斯克的个人魅力和号召力，政府效率部或将呜咽而死”。加州佩珀代因大学法学教授科琳·格拉菲（ColleenGraffy）断言：“政府效率部的力量来自于全球最富有的马斯克，和全球最有权势的特朗普。它可能会挣扎一段时间，但没了马斯克，加上有待法院审理的案件，剩余的日子屈指可数”。

从名义上来看，马斯克离职是由于存在特殊政府雇员的一年任职时限不得超过130天的规定。马斯克从宣誓就职开始到5月底离职，正好130天。但从实质上来看，一方面是由于全身心投入政府机构改革，触动各方利益群体的蛋糕，受到利益群体的反噬，马斯克身心倍感疲劳。在特斯拉4月22日发布利润同比暴跌71%，营收下降9%的第一季度财报电话会上，马斯克首次表示，将从5月开始“减少投入在政府效率部的时间”。

另一方面则是当初给他信念和力量的特马联盟出现了短期内难以弥补的裂痕。5月27日，正当美国国会就特朗普政府标志性的“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展开辩论之际，马斯克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采访时直言不讳地对其表达“失望”，称这项新法案“几乎抹除了DOGE所做的一切”。他解释说，“我本来以为这项‘美丽的大法案’会延续我们建立的成果……结果它反而让我们第一年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我想说，一个法案可以很大，也可以很美……但要同时做到这两点，我实在是看不出来”。他与特朗普在“大而美”法案的分歧跃然纸上。

6月3日，他进一步在X上发文，抨击“大而美”法案“令人作呕”。“对不起，我实在受不了了。这项规模庞大、荒唐可笑、夹带私货的国会支出法案简直令人作呕。”马斯克写道，“那些投票支持这项法案的人真该感到可耻：你们知道自己做错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事实上，马斯克与特朗普执政理念的分歧并非始于“大而美”法案。此前，马斯克已经同特朗普多名内阁官员围绕特朗普新政的主要领域爆发过公开冲突：财政部长贝森特因预算分配、财政部人员任免等问题与其发生争执，两人一度“面对面怒吼”“脏话横飞”；交通部长达菲也曾反对马斯克对航空交通管制系统裁员的计划，警告这可能引发航班瘫痪；国务卿鲁比奥直斥马斯克“摧毁了美国国际开发署”，两人为此在内阁会议上爆发激烈争吵；马斯克称总统的贸易和制造业高级顾问特朗普对等关税的主要倡导者彼得·纳瓦罗是“白痴”、“比一袋砖头还蠢”，并主张建立“可预测的关税结构”。

对于离职，从不喜欢隐藏自己观点的马斯克6月1日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采访时还是发出了自己的抱怨，“发生的事情有点不公平，因为可以说，政府效率部成了所有问题的替罪羊。所以，无论是有真实的还是想象中的削减，所有人都把责任推给该部门”。马斯克明确表示，尽管他同意川普政府的大部分政策，但他与政府也存在“意见分歧”，“我有点进退两难：我不想批评政府，但也不想对政府的一切行为负责”。

对于马斯克和特朗普最终选择分手的原因，媒体有很多猜测。主要集中于大而美法案取消了特斯拉等电动车发展从中受益的对清洁能源的补贴。这似乎从特朗普的回应中得到了间接证实。特朗普在 “真相社群”平台上发文说埃隆（马斯克）『没耐性了』，“我取消了他的电动车强制令（EV mandate），不强迫每个人都要买没人想要的电动车（几个月前他便知道，我会这么做！ ），他就疯了！”。

双方关系在6月5日急转直下。特朗普6月5日在会见德国总理默茨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应马斯克近日对其政策的批评称马斯克“已经疯了”，并威胁将取消马斯克旗下特斯拉和SpaceX与联邦政府签订的巨额合同。特朗普说，“节省预算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终止埃隆（马斯克）的政府补贴及合约，这能省下数十亿计美元” 。作为在过去一年共和党最有影响力的捐助者之一马斯克毫不示弱称特朗普 “忘恩负义”，直言“没有我，他总统选举就不会成功”。此外，被激怒的马斯克威胁要创建新政党，甚至曝出特朗普最大“黑料”，指控特朗普拒绝公布已故亿万淫魔艾普斯坦（Jeffrey Epstein）的相关文件以隐瞒自身涉入。他进一步表示，鉴于美国总统川普关于取消政府合同的声明，Space-X将立即开始退役其“龙”飞船。而美国目前的载人航天活动很大程度依赖马斯克创立的Space-X的“龙”飞船。

随着特朗普这位“世界最有权力的人”和马斯克这位“世界首富”走向决裂的消息传来，不仅仅是马斯克旗下的特斯拉公司股价在华尔街大跌9%，创下自2月底以来的最低水平，一时间舆论哗然。一些学者本能联想到发生在美国历史上诸如J.P.摩根 与西奥多·罗斯福、罗杰·布劳与 约翰·肯尼迪、赫伯特·胡佛与富兰克林·罗斯福等多起商业巨头与总统从盟友走向公开决裂的案例；一些学者则后知后觉地大谈特谈政商联盟的脆弱性，讨论马斯克如何从“改革先锋”沦为“政治投机者”，却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告终；一些学者甚至开始预测在马斯克与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关系破裂，从中可能受益的政治与商业对手，其中包括亚马逊创办人贝索斯（Jeff Bezos）与其旗下太空公司蓝色起源（Blue Origin）波音公司（Boeing）奥特曼（Sam Altman）与OpenAI等等。

而如今公开破裂走向对抗的特马联盟无疑使政府效率部的未来雪上加霜。作为马斯克与他的政府效率部运作的长期观察者，我相信，马斯克对特朗普对新能源补贴的取消一开始就有预期。在反对建制主义倡导的种种政治正确的觉醒文化的形式主义上两人走在了一起。但作为政治家，特朗普显然看得更远，坚持得更加彻底。但无论如何，马斯克的加入为特朗普新政的良好开局奠定了基础。但在本性上依然是企业家的马斯克显然并不适合长期在政界发展。现在的退出也许是适时的。特朗普在第二个任期作为政治家则看上去更加成熟，他不会受到早期竞选资助的影响，而是朝着既定目标不懈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我赞同评论家米勒的观察，特朗普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意识形态斗士，而是一位“常识革命者”（Revolution of Common Sense），“他不在乎他们对我做什么，我不在乎我需要忍受什么。我们要做对美国人民有利的事”。米勒曾用“他不是保守主义的照搬者，而是这个时代的重建者；不是理论的阐述者，而是火中取栗的冒险者”来评价特朗普。

这是特朗普和马斯克作为企业家本性我十分喜欢的地方。他们总是把问题摆在桌面上，爱憎分明，甚至牙呲必报。但我理解，特朗普还是特朗普，就像马斯克还是马斯克一样。这些对骂和情绪宣泄不会成为他们未来人生的主流，很快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做得最好就做什么。五年以后马斯克又是一个优秀的企业家。这样做反而离人类移民火星的目标更进了一步。这也许就是原本的马斯克。

我的预测似乎得到部分证实。面对马斯克和特朗普的隔空对峙，包括美国避险基金经理人艾克曼（Bill Ackman）在内的很多幕僚和盟友纷纷出面调解。艾克曼在X上写道：“我支持@realDonaldTrump和@elonmusk，他们应该为了我们伟大国家的利益而和好”。而马斯克则回应：“你说得没错” 。

特朗普5日下午4点在真实社群上再次发文，但语气显得和缓，也没有怪罪马斯克。他写道：“我不介意埃隆反对我，但他早该几个月前就表态，这是有史以来提交给国会的最伟大法案之一。它将大幅削减开支，总额达1.6万亿美元，同时也是史上最大幅度的减税方案。如果这项法案未能通过，税收将暴增68%，而且情况还会更糟”。

在与副总统万斯和白宫幕僚长威尔斯沟通后，马斯克在6月11日发文表示，“我对上周一些针对总统@realDonaldTrump的贴文感到后悔，那些话说得太过了”。对于马斯克的“悔过”表示，特朗普则回应说：“我认为他这样做非常友好” 。

这些观察增加了我对美国效率部继续其使命的信心。事实上，面对告别活动离职后政府效率部是否有存在必要这样记者的质疑，马斯克回应道，“（政府效率部）就像佛教一样。佛教需要佛陀吗？佛陀去世后佛教不是更强大吗？”。特朗普也呼应他说：“埃隆不是真的离开，他会来回走动”，并承诺“重组联邦政府的努力将继续”。特朗普称，即使没有马斯克，该部门也将继续其工作——“只是以一种更安静的方式”。

有证据表明，特朗普政府已经采取行动，将政府效率部的理念转化为更为持久的政策。白宫最近向国会提交了一项94亿美元的撤销拨款方案，旨在将特朗普政府时期已实施、部分由政府效率部推动的支出削减措施法典化。据《华尔街日报》透露，该方案要求议员们撤销此前已批准成为法律的支出，主要目标包括削减83亿美元对外援助（涉及美国国际发展署、国务院等机构）以及从公共广播公司（CPB）削减11亿美元拨款。白宫管理和预算办公室主任拉斯·沃特（Russ Vought）称这些措施将取消“与美国利益相悖”或“带有政治偏见”的项目。

一如白宫发言人哈里森·菲尔兹（Harrison Fields）所强调的那样：“政府效率部是联邦政府运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将在特朗普政府各机构和部门负责人的指导下继续运行。”

文章来源于《FT中文》2025年6月17日

责任编辑：刘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