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穿越”进古画了？怎么宋代小朋友在用吸管杯？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货郎图》是中国风俗画常用的题材，其主要描绘对象是货郎和货担，有时还会加上一群争相买货的婴孩，体现售卖商品受欢迎的程度。这种题材兴盛于两宋，宋人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即有数位货郎，体现了当时商品经济发展之盛。南宋开封人苏汉臣也画有多幅《货郎图》轴，均是货郎图题材的代表作。画中货郎的小车上琳琅满目，乐器、画具、花灯、竹器、玩具，引来了络绎不绝的买主。四周婴孩或追跑，或嬉闹，各有神情，生活气息极为生动。

（南宋）苏汉臣《货郎图》来源/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而在这幅画的角落，一个小孩手中的物件为我们揭开了古人夏日饮品的秘密。观察画面上方，一个红衣白裤、佩戴璎珞的小童左手握有一个白色物体，一端放入嘴中，放大来看，形似今日所用的吸管杯。​

是的，古人也用“吸管杯”。

要了解这种器具的来历，就不能不提古人夏日避暑的代表——碧筒饮。

唐人段成式在笔记小说集《酉阳杂俎》卷七“酒食”记载：三国魏人郑公悫夏日避暑于林中，盛酒于莲叶，以簪刺穿，与茎相通，以茎饮酒，称为“碧筒杯”。自此之后，这种将莲叶作杯、以茎为吸管的饮酒方式，不仅为生涩的酒增加了荷叶的清香，也成了一种文雅风尚，与今人吃的荷叶鸡、荷叶粥是同一种道理。

碧筒饮的风俗传到唐代，在文人圈中广受欢迎。在传世的“碧筒饮”诗中，我们可以看到文人碧筒饮的记录。如宋人吴芾《又登碧云亭感怀三十首》的“酒狂聊作碧筒饮，折尽花间几柄荷”。元人张雨《碧筒饮》 的“玉茎沁露心微苦，翠盖擎云手亦香。饮水龟藏莲叶小，吸川鲸恨藕丝长”。明人王恭《碧筒饮》的“翡翠盘深泻绿波，曲茎微渗藕香多”。他们通过诗句描写莲香酒冷，既写饮酒的方式，也写避暑的乐趣。唐代以降，这种用荷叶“喝冷饮”的生活方式，逐渐从士人走向更广泛的社会群体。

不过，荷叶终究受限于季节与地域，“莲叶何田田”的日子总会过去。为了在四季皆可享用这份凉意，唐代的匠人们仿照这种饮用方式创制了可反复使用的吸杯。

最原始的吸杯多仿荷叶造型，并采用金、玉、木、瓷、犀角等材质，兼具实用与审美。由于起吸管作用的荷叶茎在杯壁上呈“S”型，形似象鼻，有些古人也把吸杯称为“象鼻杯”。据扬之水查证，记述严嵩抄家的《天水冰山录》中记载，严家有各种金制荷叶杯，分大中小型号。随着时代发展，吸杯的造型愈加多样，有荷花型、高脚杯型，甚至动物造型等，体现出古人设计器物时的巧思与趣味。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明式玉荷叶杯受夏末干枯褶皱的莲叶启发，利用玉石本身略带枯白的特点，在一整块褐黄色的玉石上雕刻整片莲叶。“黑石号”沉船所出的数件高足盏中，有小龟、小鱼、小鸭，注水后若飘在水中，凭空而无所依，展现了这种器型如何既能保留荷叶意象，又融合生物造型，成功达成视觉与功能的双重融合，颇有生动野趣。

故宫博物院藏有大量受碧筒饮启发的清代吸杯，其材质各异。如粉青釉莲蓬式吸杯整体呈烟斗状，吸管如象鼻，以莲蓬取代荷叶，别有一番风味。犀角雕碧筒杯在莲叶上又描摹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况，让人似乎置身夏日。德化窑白釉荷叶式杯像是在小酒杯上增加了吸管，杯底有一只小螃蟹，如同卧在水中。杯口边缘流畅，配之以澄澈透亮的德化窑亮白釉面，给人一种简约之美。

吸杯并未止步于古代文人的案头。这类造型独特的吸杯后来还被用作军事活动的纪念品。

最近几年，不少来博物馆参观的游客常能发现一类文物——清光绪粉彩莲花吸杯。

粉彩是釉上彩瓷的一种，是在康熙年间流行的硬法技法上增加玻璃白制造而成的，特点是颜色淡雅柔和、层次分明，尤其适合描摹人物和自然图景。

这件粉彩莲花吸杯的主体为一整朵莲花，以杯底的黄色花蕊为中心，花瓣从中心由小变大，自然分布在杯口周围。每一片莲瓣都有精细的纹路，有一定立体感，颜色上由花心的深粉向边缘的白色过渡，就像用工笔细细描绘的盛放莲花。

在吸杯一侧，浅绿色的花茎紧贴在花朵上，其上有表现绒毛之感的深绿斑点。花茎上的墨书款识“光绪三十四年安徽太湖附近秋操纪念杯”则说明这是一个纪念品。

庚子国变后，各地开始演练新军。清政府仿照外国军事，筹办新军会操。光绪三十一年（1905）到光绪三十四年（1908）间，各省举办了三次“秋操”。1905年、1906年，清政府先后筹办了河间会操、彰德秋操两次新军大型军事演习，本应在1907年再次召开的秋操因财政问题未能成行。

1908年，慈禧、光绪帝相继离世，11月爆发了安庆起义，正是多事之秋。以此为背景，清廷策划许久，于11月18日至21日在安徽太湖举行了第三次秋操演练，这件荷叶杯即是这次秋操演练制造的纪念品。

太湖秋操设南、北两军，先令其分别演练，再汇合一处双方对抗，既有骑兵冲锋和遭遇战，又有攻守战，声势浩大，动员众多。据《申报》记载，光湖北参加会操的新军就有约15000人。我们尚且不知秋操中何等地位的人才能获得纪念品，不过合理推测，为了分发纪念品，一定提前制造了大量类似吸杯。这些器具后来分散辗转各地，造就了上海博物馆、河南博物院、河北博物院、天津博物馆等各地博物馆均有类似馆藏的盛况。

荷叶杯的风雅不仅存在于器物，更融入了诗歌和词牌。

荷叶杯、葵花盏并列为古人风雅饮酒的代名词。荷叶杯还成为古人描述自然的方式，例如宋人赵汝适在《诸蕃志》“志物”一则中，将砗磲描述为“形为荷叶杯”，让两种在大自然毫无关联的生物被捕捉到了形态的类似性。

荷叶杯让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饮上冬日荷叶酒，在《酒熟忆皇甫十》中留下“疏索柳花盌，寂寥荷叶杯”的诗句。以唐教坊曲名为灵感的词牌名《荷叶杯》成为唐宋词中表达婉约相思的代表，其句常用水、风、荷叶、荷花等要素，以不到25个字极言相思之苦。著名词人温庭筠就留下数首《荷叶杯》，如《荷叶杯·一点露珠凝冷》：

一点露珠凝冷，波影，满池塘。绿茎红艳两相乱，肠断，水风凉。

《佩文韵府》记载，宋词人苏轼也颇好荷叶杯，所谓“苏东坡有药玉盏，又有荷叶杯”。泛舟城南时，苏轼品鉴荷叶酒，写下了“碧筒时作象鼻弯，白酒微带荷心苦”。即使后来贬谪海南，“尽卖酒器，以供衣食”，苏轼也要“有一荷叶杯，工制美妙，留以自娱”，荷叶杯俨然成了文人的精神寄托之一，也是宋代生活美学的缩影。

从魏晋文人林中饮酒，到今日观众在博物馆前驻足欣赏，一只小小的吸杯，承载着千年的避暑智慧与风雅情趣。它既是古人饮酒的工具，也是现代人想象古生活方式的媒介。

今天我们手中摇晃的冰奶茶杯，与画中孩童手中的瓷质吸杯，也许正悄悄地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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