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影节动画评委会主席《养家之人》导演托梅谈AI“入侵"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请到爱尔兰卡通沙龙动画工作室的奠基者之一诺拉·托梅（Nora Twomey）担任动画单元评委会主席，她将与日本导演山村浩二、中国导演赵霁一同决定该单元奖项的归属。

诺拉·托梅担任金爵奖动画单元评委会主席

《凯尔经的秘密》《海洋之歌》《养家之人》《狼行者》，这四部动画佳作的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爱尔兰卡通沙龙动画工作室（Cartoon Saloon）。

1999年，毕业于都柏林巴利费尔莫特继续教育学院（BCFE）动画专业的三个年轻人汤姆·摩尔（Tomm Moore）、诺拉·托梅和保罗·杨（Paul Young）共同创立了这家独立动画工作室。他们秉持少而精的宗旨，一部作品往往要花费五六年，并且坚持创作2D手绘动画。26年过去了，他们不但没有被3D的时代巨浪所裹挟，还收获了四个奥斯卡提名，规模从三人扩大至最多时的250人。可以说，如今卡通沙龙就是欧洲乃至世界“高品质独立动画”的代表之一。

诺拉·托梅出席金爵奖动画单元评委见面会。

近日，在观摩入围影片的百忙之中，诺拉·托梅抽空接受了中国媒体的采访，详谈了个人的成长经历、对AI的看法、和安吉丽娜·朱莉合作的感触、卡通沙龙的未来计划等问题。

相比两位一同创业的伙伴，托梅成为动画导演的经历，还要更曲折一些。她在15岁那年辍学成为工人，之后凭借工作之余完成的作品集，被巴利费尔莫特继续教育学院录取；在都柏林的布朗袋动画工作室（Brown Bag Films）历练几年后，决定和志同道合的伙伴成立卡通沙龙。

跟吉卜力等独立动画工作室一样，卡通沙龙里的职位分工并没有那么明确，大家往往是一兼多职。比如，工作室的第一部长片《凯尔经的秘密》就由汤姆·摩尔和诺拉·托梅联合执导；而在摩尔独立执导的《海洋之歌》中，托梅担任故事总监，并与剪辑师一起制作动态分镜；托梅执导的《养家之人》，又由摩尔担任制作人。所以，虽然托梅独立导演的作品仅有《养家之人》和《我爸爸的小飞龙》两部，但卡通沙龙推出的作品，其实都离不开她的贡献。

托梅在《海洋之歌》中出任故事总监，并制作动态分镜。

卡通沙龙作品的故事往往与爱尔兰的神话传说密不可分，画面中也多见该国传统的纹样与艺术，这一点跟中国动画非常相像。谈及作品中独特的文化背景，托梅表示，“做电影这行，总有人教你要拍得像卖座大片、要有好莱坞质感、要迎合大众口味。但好故事从来不是这样诞生的。关键在于找到属于自己的独特视角，不是重复自己，也不是照搬个人经历，而是用与众不同的方式观察世界。无论爱尔兰传说还是中国神话，文化之中蕴藏的这种独特性就值得被珍视。当创作者找到自己的声音，并勇敢探索、赞美这份独特时，观众一定能感受到创作者的真诚。这才是打动人心的关键。”

托梅表示自己被《白蛇：缘起》深深打动。

说到中国动画，托梅表示，虽然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哪吒之魔童闹海》，但她多年前看黄家康和赵霁执导的《白蛇：缘起》时，被深深打动。“这部作品最震撼我的是那种精妙的平衡：动画的视觉之美、配乐的情绪张力、配音表演的感染力，还有那些恰到好处的静默时刻。所有这些元素如同交响乐般交织，才造就了这部令人难忘的作品。你看，很多动画只依赖视觉奇观，但真正的大师懂得如何让音乐、色彩饱和度、台词节奏这些元素形成共振。《白蛇：缘起》的导演就像同时操控二十根丝线的木偶戏大师，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冗余的对白，每个元素都在精确的位置震颤。”

托梅执导的《养家之人》以阿富汗为背景。

但诺拉·托梅首度独立执导的长片《养家之人》恰恰是以异国的文化为背景，因此也可以说是卡通沙龙创立以来最具挑战性的作品。影片的主人公是一个生活在塔利班统治下的阿富汗女孩，她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女扮男装，并竭尽全力想要把父亲救出监狱。然而，故事中塑造的塔利班成员有恶有善，这一点与西方人对塔利班的整体印象有所出入。好在，这部作品得到了好莱坞知名演员安吉丽娜·朱莉的鼎力支持，最后不但获得观众的认可，还拿到了奥斯卡提名。

托梅（右六）与安吉丽娜·朱莉（右四）以及《养家之人》的配音演员出席多伦多电影节。

“当安吉丽娜·朱莉以制片人身份加入这个项目时，她为我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创作视角。”如今谈及朱莉，托梅还是难掩敬佩之情，“她与阿富汗有着深厚渊源，对当地冲突的理解极为深刻。要知道那是2014年、2015年——与电影设定的年代不同，与现今局势也不同。说实话，合作初期我很忐忑，但她对全球冲突地区的洞见如此睿智，这种创作智慧实在难能可贵。”

“这部作品的题材非常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偏离初衷，而她的全程指导——从剧本打磨到动画呈现——都至关重要。最让我触动的是，多伦多电影节首映礼上，当所有镜头对准她时，她坚持与配音演员们并肩而立。要知道这些配音演员多是阿富汗裔、加拿大人或中东、巴基斯坦裔。比如为帕瓦娜配音的年轻演员莎拉·乔德利（Saara Chaudry），那是她的第一部作品，朱莉始终挽着她的手。因为朱莉深知如果不怎么做，媒体只会刊登她独自一人的照片，而她执意要让这些需要被看见的面孔获得关注。”

《狼行者》手绘分镜画面。

至于如今动画人都无法回避的AI入侵的问题，托梅坦言：“我想自己只能代表卡通沙龙工作室表明立场：我们始终致力于保留艺术家之手的痕迹，让观众能感受到创作者的温度。当然，AI在优化流程或处理重复性任务上确有帮助。但让我担忧的是，动画师入行时正是通过这些基础工作来学习，那些看似枯燥的重复劳动，恰恰教会他们团队协作、时间管理、沟通能力、纠错意识、合作精神、职业素养……所有根基都是在入门阶段打下的。最终，这些技能会反哺到导演工作中。就像汤姆·摩尔至今仍会亲自参与原画检查，通过限制用色来提醒自己‘这样不经济’。他也会坚持接触新技术，那是为了成为更全面的电影人。”

“我不知道整个行业是否真能从AI中获益，但动画创作的核心永远是团队协作——无论你处于什么职位、什么阶段，而AI很可能会夺走这些宝贵的成长机会。”

《凯尔经的秘密》分镜画面

【对话】

持续创作的幸福，才最珍贵

澎湃新闻：我觉得你个人的经历很能激励现在喜欢动画的年轻人。不知道年轻时那段离开学校，进入工厂的岁月，对你自己来说，有什么意义？

托梅：嗯……15岁辍学那年，我根本找不到自我价值。眼前仿佛没有未来可言。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只有能干活的双手。在工厂里，我轮过长白班，熬过夜班，耳朵里永远塞着隔音耳塞。日复一日，没有人交流，只剩下想象力在真空里疯长。于是我开始给自己编故事，那些荒诞的幻想反而成了最清晰的视觉图景。

几年后，当我攒够钱重返校园学习动画时，这种在脑海中具象化故事的能力依然跟着我。直到现在，35年过去了（轻笑），它从未离开，相信今后也是如此。故事往往诞生在最意想不到的角落，而最能引起观众共鸣的，恰恰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最初的“失败”深刻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没能完成学业，没能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但我因此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这种经历也让我成为更富同理心的叙事者。现在我总会刻意寻找这样的特质，特别是在角色塑造中。你看，失败反而可能成为蜕变的契机，这或许就是故事最深邃的力量所在吧。

《凯尔经的秘密》是卡通沙龙工作室的首部长片。

澎湃新闻：为什么你一直对英雄之旅式的故事模式情有独钟？

托梅：这很有趣。我认为几千年来我们一直在用不同的方式讲述同一个故事。从荷马的《奥德赛》开始，我们就在讲述关于生存的故事，因为每个人都必须生存。所以，我们都需要获得生存的工具，而故事就能提供这样的工具。正因如此，我对英雄之旅始终抱有浓厚兴趣。其实，我至今未能完全吃透它，有时也会刻意打破这种模式，而且女性的“旅程”与男性的“旅程”也存在本质的差异。

当然，“英雄之旅”解答不了所有问题。并非所有人都要外出斩杀巨人，带着战利品回到村庄，接受众人的欢呼喝彩。毕竟，我们对生活的追求本就各不相同。因此，那些极具个人色彩的旅程同样令我着迷。有时我会遵循传统叙事结构，有时则会与之背道而驰，但这种叙事范式始终存在于我的创作意识之中。

澎湃新闻：你在创作一部动画时是如何考虑观众的年龄层的？在我看来，《养家之人》比较偏向成年观众，《我爸爸的小飞龙》偏向儿童观众，而《凯尔经的秘密》似乎主打全年龄的观众。

托梅：你说的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指向动画的“调性”。这种调性是我们通过《养家之人》等作品逐渐摸索出来的，包括角色设计传递的视觉信号、动画史的文化积淀、不同设计风格对观众的暗示等。这些创作意识都是在实践中不断强化的。

不过，不论是何种调性，我们都必须开拓自己的创作空间。你知道，在西方，动画常被当作“电子保姆”：把孩子往动画片前一放，两个小时都不用管他们。但动画完全可以更有深意。作为一个母亲，我坚持一边陪孩子看动画，一边讨论剧情。这种方式能让故事产生更深远的影响。孩子们会以各种方式反复回味那些故事，在不同成长阶段从不同动画中汲取力量，应对当时的特定挑战。

《我爸爸的小飞龙》是托梅第二部独立执导的作品。

有时孩子会对动画里出现的内容或画面感到不舒服，这并不代表作品没在深层上影响他们。这些作品可能正默默提供着成长所需的工具。我们不必把孩子裹在棉花里。只要有成人的陪伴，适当的挑战性内容反而能帮助他们成长，关键是要共同经历这些挑战时刻。

澎湃新闻：卡通沙龙工作室从最初只有几个人，发展到如今几百人的规模，接下来还会进一步扩张吗？另外，想问一下你个人接下来有拍摄长片的计划吗？

托梅：的确，我们从最初只有几个人，发展到两年前的250人规模，现在精简到150人。不过，到今年年底会回升到200人，毕竟同时在推进两个项目。

然而，我们并不想无止境地指数级增长。真正重要的是维系这群动画师共同创作的氛围，那才是魔力的源泉。我并不想成为一个大富翁（笑）。对我来说，富有不在于金钱，而是每天能和热爱绘画的人一起工作，一起抱怨，一起探索，一起犯错。这才是真正的财富。能一辈子做童年想做的事，成年后还在做，如今人到中年依然如故……这种持续创作的幸福，才是最珍贵的。

虽然我们并不追求扩张规模，但我们热衷与全球志同道合的工作室合作。我们和法国、加拿大、中国的团队共事，未来还希望能与日本同行合作。这种创意灵魂的碰撞才最令人快乐。

卡通沙龙下一部推出的作品将会是露易丝·巴格诺尔的《朱利安》

至于我个人，目前我有两个项目正在开发中，还处于写作阶段，所以现在谈论它们为时过早。不过，今年我们工作室将完成由露易丝·巴格诺尔（Louise Bagnall）执导的《朱利安》（Julián），她是一位了不起的导演，我等不及让大家看到她的作品了。

然后，汤姆·摩尔也在进行剧本创作，他有一部叫《灵魂相契》（Kindred Spirits）的新作，是关于爱尔兰与北美洲乔克托族（Choctaw）之间的故事。那是当地的一个原住民部落，在爱尔兰大饥荒期间，他们想方设法给爱尔兰人寄了钱，因为他们理解并对爱尔兰人民的苦难产生了共鸣，明明他们自己也刚刚遭受了苦难，被驱逐出祖祖辈辈的家园。这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故事……我甚至现在说起来都会情绪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