蜈蚣船：来自南洋的明朝桨帆战舰

在通俗读物中，明朝的蜈蚣船被断定为来自西方，属于受地中海风格影响的桨帆战舰。由于中外技术环境差异，即便小规模仿制也遭遇到水土不服困境，很快就被异常关注性价比的官军给弃之不用。

然而，真实情况却与之大相径庭。蜈蚣船非但不是欧洲技术产物，原产地还是距明朝不远的南洋地区。仅仅是因为一系列阴差阳错，才被后世学者做出错误解读。

曾两度率军迎战葡萄牙舰队的汪鋐

目前，有关蜈蚣船的最早记载，来源于1529年的《奏陈愚见以弥边患事》。作者不是别人，正是曾担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兼任巡视海道的汪鋐。公元1521-22年间，他两次统帅水陆军部队，迎击窜访珠三角水域的葡萄牙舰队。尽管皆以获胜告终，却对双方的武器差距有深刻体会。数年后升任兵部尚书，便将自己的真知灼见面呈朝堂。

除倡议大力仿造佛朗机炮，蜈蚣船也是他重点推荐的国产替代项目：其船用夹板，长十丈，宽三丈，两旁驾橹四十余枝，周围置铳三十余管，船底尖而面平，不畏风浪，人立之处，用板捍蔽，不畏矢石，每船二百人撑驾，橹多而人众，虽无风可以疾走。各铳举发，弹落如雨，所向无敌。

明朝书籍中的蜈蚣船的造型

由于汪鋐的个人经历，不少后世学者认为蜈蚣船就发源于欧洲。不仅是因为比较特殊的外观，还在于同时代的地中海战场仍旧以驾驶桨帆船居多。其次，殖民东方的葡萄牙人，也的确曾大量使用各类桨帆船。因此，两者间的传承关系似乎非常贴切。

不过，明朝史料中的蜈蚣船体型较大，仅两侧的划桨数量就多达40支以上。不仅超过许多欧洲标准的大型加莱桨帆船，也远胜过中型的加里奥特船，以及通常只配备16-20支划桨的小型福斯塔船。而且蜈蚣船所需划桨手较多，光200人撑架的规模就超出同时代的大部分欧洲舰船，显示出双方来自截然不同的技术体系。至于多达30门的火铳数量，更是与地中海等地的记载相去甚远。

活跃在亚洲水域的加莱与福斯塔桨帆船

相比之下，成书于1541年的《南船纪》，对蜈蚣船的细节描述更为精确：

例如船艉用于悬挂七星旗的七星桅，以及桅夹、硬帆等属具，属于比较明显的亚洲船舶特征。另有采用门形的侧舵、舵叶和舵柱，全都位于在艉侧面。船艏位置还要有动物装饰，同样不见于欧洲近代船舶。

今人复制的蜈蚣船模型

另一方面，早期来华葡人的回忆记录，表明他们不曾驾驶桨帆船同明军角逐：

公元1521年，双方首次爆发屯门之战，葡萄牙舰队中只有5艘卡拉克船和其他几艘中国式帆船。无论来自欧洲本土，或是在暹罗、北大年等地采购，都是不需要靠划桨驱动的全装帆船。甚至一度因海上无风而深陷包围，被汪鋐讥讽为：诸番舶大而难动，欲举必赖风帆！

公元1522年，双方再次爆发西草湾之战，葡萄牙舰队同样由4艘卡拉克帆船和2艘中国式帆船组成。其船型结构与前次交手时无异，根本不可能向明军展示桨帆船技巧。

无论屯门还是西草湾葡萄牙人都不曾驾驶桨帆船

与此同时，远在马六甲和果阿的殖民当局，尝试在本地建造加莱等欧式桨帆船。由于准备仓促、人手不足，不得不继续依赖帆船充当载具。

等到相关产业链被复制过来，距离西草湾之战结束也有10年间隔。而且仅限于印度西海岸的少数港口，从未蔓延到马六甲等东部区域。以至于许多私人冒险家前往明朝，都选择采购中国式帆船，更没有机会展现桨帆船风采。

欧式福斯塔船流行于亚洲距中葡首次接触尚有10年间隔

正因如此，德国汉学家朔伊林在1987年提出：明朝人所谓的蜈蚣船，原型是南洋水域的兰卡桨帆船。

作为典型的南洋船舶，兰卡桨帆船普遍具有侧舵、双桅或三桅、艏艉动物装饰等特征，与明朝史料中的细节不谋而合。但所需操作人数较多，也普遍安装有更多小型火炮。

由于能在马六甲周边建造、购买，所以在葡萄牙人经略南洋之初，一度批量配置、委以重用。早在1513年的海峡大战中，他们就临时征用过24艘。直到1519年，还有零星使用记录。

兰卡桨帆船无疑更接近于明朝的蜈蚣船

那么，这种东南亚风格的桨帆船，又是如何成为明朝仿制的蜈蚣船?答案就在于那些早年间擅自下南洋的广东私商！其中的少部分人，在葡萄牙人占据马六甲前后，成为翻译或顾工，从而习得船舶、火器等领域知识。

例如在屯门之战爆发前夕，有个名叫裴德禄的华人自南洋返回。因与葡人相处过数年，遂成为官军建造新船的技术指导。稍后，还有名为杨三和戴明的两个华人水手。他们在脱离服役船只后投奔官军，也参与到建造蜈蚣船与佛郎机炮的工作中去。由于只是辅助人员，又从未见识过欧洲造船技艺，便将目睹过的兰卡桨帆船介绍给汪鋐等要员。

今人制作的兰卡桨帆船CG图

当然，即便是海对岸的亚洲船舶，依然在技术风格上与中土传统有诸多区别。不仅对使用木材有严格要求，建成后的桨手、炮手训练都是一笔可观费用。在1567年的隆庆开关前，明朝始终处于某种恶性通缩状态，无法为个别项目提供充足经费。纵使汪鋐两度上述，建议仿制成功后用于广东海防与南京江防，还是被重视陆权远胜海权的朝廷放弃。

公元1534年，嘉靖帝下令裁减254艘战巡船只，4艘由南京龙江船厂建造的蜈蚣船也赫然在列。这些源于南洋技术，又配备西方火器的重型桨帆船，便在尚未接受考验的情况下黯然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