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北海牧羊苏武的后人，现在加拿大当湖主

有没有一种工作，不必在写字楼里耗尽心力，只靠一片土地，与日光为伍，与季节打交道，在风吹草低处活出自我？

这样的念头，屡屡闯进他的心头，直到有一天，辽阔的草原出现在眼前，那些模糊的想象，忽然有了落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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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听说过苏东亮这个名字，知道他在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搞农业搞得风生水起。但安省与萨省之间相隔数千里，要见他一面并不容易。

前些天，我们所在的加中农业促进会举办十周年庆典，苏东亮作为副会长，应邀从萨省飞来参加。久闻其名，此番不期而遇，我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活动结束后，在他下榻的酒店房间里，我们聊了很久。从黄昏一直聊到夜色沉沉，关于农业，也关于他自己。

苏东亮是广东潮州人，早年毕业于厦门大学数学系，1999年移民加拿大。初来乍到，他选择继续深造，考入约克大学舒立克商学院，获得工商管理硕士（MBA）学位，并先后取得特许金融分析师（CFA）、美国注册会计师（CPA）等专业认证。他在耐克、毕马威和一家美国上市公司担任过高管，也曾在皇家银行和安省省政府的金融部门工作过，是标准的精英职业轨迹。

从1999年开始转型，他用了近十年时间，走上财务与金融专业之路。后来的他，年薪超过百万元人民币，生活光鲜，却也常常加班到深夜，身心俱疲。

渐渐地，他意识到，财务人才正变得越来越多，未来这个行业不再是资历越深价值越高。他开始思考转行，哪怕起点低一点也没关系，但这条路必须越走越宽。

世上真有这样的路吗？

2012年，一次偶然的萨省之行，给了他答案，也改变了他的人生。

萨斯喀彻温省，位于加拿大中部，东西分别与曼尼托巴省和阿尔伯塔省为邻，南部接壤美国的蒙大拿州与北达科他州。其名称源于早期印第安土著语言，意为“湍急之河”。萨省地广人稀，面积比中国的黑龙江和吉林两省之和还要大，仅有117万人口，却拥有加拿大43%的可耕种土地，是世界粮仓之一。

辽阔的草原上，麦浪起伏，湖泊星罗棋布，牛羊在天光云影之下悠然踱步。这里的天空仿佛更高，云朵更低，大地延展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初到萨省，他站在黑油油的土地上，泥土的气息勾起了久违的童年记忆。也正是在那一刻，他下定决心，押上一切，重新出发。

从此，他告别了多年的金融财务职业，搬到这个华人罕至的草原省份，半路出家，当起了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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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萨省时，最让苏东亮震撼的是这里的农场规模。在中国，一个家庭可能仅有几亩地，甚至更少；而在萨省，一个中等农场的面积就是三万亩，是中国农户的几千倍。有时候开车巡视农田，一条直路能开上半小时都没出自家地界。他惊叹的不只是土地的辽阔，还有这里农场主的生活节奏，很多人一年真正忙碌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月，其余时间钓鱼、旅行、看球，日子慢得出奇。

草原的辽阔不代表一切都容易。

苏东亮很快发现，和安省相比，萨省是另一个世界。这里人少，节奏慢，民风保守，很多事靠熟人传话，口口相授。这里信息闭塞，有些行业的关键信息在互联网上根本查不到。他笑称这里是“互联网黑洞”，做生意不是靠搜索引擎，而是靠打听。

而草原人骨子里是戒备的。他们不轻易接受外来人，生意多在熟人之间周转。一开始，没人理会这个口音和他们不同、背景又奇特的华人“外行人”。苏东亮没急，花了几年时间，一点点打交道，一次次在各种场合里出现露脸。逐渐地，当地人认识了他，记住了他。“现在这张脸也有一定的无形资产价值，”他说，“他们认得我，我走到哪儿都能打招呼。有时候这张脸就是信用。”

全球粮食流通的大门，牢牢掌握在四家巨头手中——美国的艾地盟（ADM）、邦吉（Bunge）、嘉吉（Cargill）与法国的路易达孚（Louis Dreyfus）。这四家公司，被业内称为“四大粮商”，它们几乎覆盖了全球主要的粮食收购、运输、仓储与出口网络。在这个系统中，谁掌握了粮食收购站，谁就控制了粮食的源头。它们的核心策略，就是在主产区设置密集的收购网点，像蛛网一样把原产地包围起来。

当苏东亮踏上萨省这片土地时，他的第一个野心就是自己建一个收购站，最好就在铁路边上。这个念头在常人看来近乎妄想，但他却不以为意。他说，那一刻，就是想试一试。

可当他真开始着手研究，才发现这个行业壁垒太高。网络上几乎查不到什么有用信息，连基本的选址策略、建站流程、运营模式都语焉不详。大多数商业秘密都躺在资深粮商的脑子里，从不对外透露。他开始挨个上门请教，每逢农博会、粮食论坛，他都蹲在角落记笔记，只要遇到行业老手，就找机会搭话。

选址更是一场长期拉锯战。要建收购站，必须同时靠近主产区、公路干道和铁路主线。他天天盯着公开挂牌的土地市场，作为持牌土地经纪，每块地他都能迅速判断土壤类型和使用属性，但找了一圈，真正合适的地却始终没有露面。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好地根本不会出现在公开市场上。

直到有一次，他在一次小型行业聚会上结识了一位前加拿大小麦局（CWB）官员，两人聊天时他吐槽起这行的难入门，对方笑了笑，说了一句：“你碰到的是个老男孩俱乐部。”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意识到，粮食收购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这个行业圈子封闭，主导者多是百年以上跨国企业，熟悉全球粮食供需、铁路调度、种植分布、仓储价格机制，早已形成难以撼动的壁垒。而华人面孔、没有家族背景的苏东亮，要在这个系统里挤出一个位置，难于登天。

虽然遭遇不少挫折，但在这个慢热又讲究熟人的土地上，苏东亮还是扎下了根。现在，他既是农场主，也是自己公司的总经理，还兼做房地产与土地经纪，另外还有个工业园区。他创办的“绿地农业”，如今在萨省建立了完整的业务网络，不仅拥有上万亩自有黑土地，还与十几家本地农场合作，覆盖面积超过一百万亩。

如今，绿地农业已跻身加拿大粮食交易商之列，虽然只是刚起步，这并不容易。

在加拿大，想成为注册粮商，必须通过加拿大粮食检验局（CGC）注册，满足严格的仓储、运输、财务担保和质量追溯标准，还得年年接受审计，承担履约责任。能入列前一百的，几乎都是老牌西部粮商，华人背景的企业少之又少。苏东亮的公司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一靠实地投入，二靠十年如一日的守信经营。他说，粮食贸易能否成功并无把握，不过放弃就意味着一切为零，坚持就一切都有可能。

3

苏东亮最得意的，是他的野米农场。

最初接触野米，纯属偶然。但随着了解的深入，他越来越确信，这种湖里长出来的细长谷物，藏着远超市场认知的价值。

萨省北方治理区，大湖密布，林地苍莽。在那片纬度高、交通稀少的水域边缘，生长着一种野生菰，学名 Zizania Aquatica。它是多年生的水生植物，籽实就是古人所谓的“菰米”。在唐宋之前，“菰”是六谷之一，与稻、麦、黍、稷、粱并列。它曾是王府筵席上的贡品，是诗人诗里的主角。

我宿五松山，寂寞无所欢。

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

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

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李白写这首《宿五松山下荀媪家》时，距离他去世只有一年。在跌宕起伏、浪漫传奇的一生中，李白经历过无数次豪华宴饮，但唯独这山野老妇的雕胡饭最让他动容，还特意作诗记下。除了李白，雕胡米也曾出现在王维、杜甫、韩翃、陆游、晏殊的诗里。

远在秦汉以前，菰是可以煮饭、蒸糕、熬粥、炖汤的正经谷物，也可与稻米、粟米掺合食用。唐代以前，无论南起广东，北至黑龙江，均有分布，尤以江苏、安徽及东南地区为盛。随着气候变化和环境转型，它逐渐退出了人们的饮食日常，只留下茭白成了春夏之交的家常菜。

六谷中，其余五谷至今仍能吃到，惟有菰米，真正应了它的名字——菰，孤而无依。

如今，这种野生菰在北美被称为“野米”。严格来说，美国产野米多为人工种植，而真正意义上的野米，只生长在加拿大北部碱性水域的天然湖泊中，其中约七成产自萨省。气候寒凉，水域洁净，湖面广阔，萨省北部堪称世界野米的最佳产地之一。

苏东亮的“绿地农业”正是扎根于此。他是加拿大政府批准的七家野米出口商之一，也是全球第二大野米生产商。他对这个“第二”非常满意——“老大太扎眼，老二比较安全。”他的野米全部来自北纬53度到60度之间的无污染湖区，年年通过农残检测，品质稳定。客户包括北美高端超市与欧洲私厨，少量出口至中国，用于高端餐厅与私人宴席。

但种野米，跟种大豆、小麦完全不同。它不需播种，大自然会完成这一过程。作为野米农场主，苏东亮的主要任务是收割。野米长在水中，穗子高出水面，类似芦苇。收割时需驾驶特制气动船在水面缓缓推进，一边刷落米粒，一边装入船舱。掉落水中的籽实将沉入湖底，为下一季播种，也成为水生动物的食物，完成天然的生态循环。

他说，自己最初进军野米行业，像是“跑马圈地”。他探索过很多萨省的湖泊。但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湖主”，绝非靠先来后到。需取得资源使用许可，还要获得地方原住民社区的认可。湖面使用权由萨省政府严格监管，一湖一规矩，面积越大，税费越高，管理难度也随之增加。

他如今管理着17个湖泊，总水域面积达几十平方公里。

对苏东亮来说，真正的挑战不是水，而是路。许多野米湖根本无路可通。

苏东亮花了数年时间，投入上百万加币修缮林间道路和购买机械，在人迹罕至的北方湖区，一点点打通通往野米产地的道路。那些湖泊深藏林中，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针叶林，遮天蔽日。夏天沼泽泥泞，蚊虫成群结队，施工颇为不易。机械设备只能靠大型卡车分段运入，有时还需临时搭建浮桥渡过溪流。

“就像自己去开荒，”苏东亮说，“但这些路，修通了才算你真正拥有了这片湖。”

全世界真正意义上的野米，年产量不过几十万斤，大多被北美本地市场消化，进入国际贸易的仅有一少部分。而这其中，来自苏东亮那片荒野湖泊的米，占据着独特一角。

如今，李白吃下的那碗雕胡饭，早已从中国人的记忆中退场，只留下无数诗句作证。而在万里之外的加拿大北境，苏东亮让这种被时间遗忘的谷物，重新出现在人们的餐桌上。

4

过去十年，苏东亮四次登上加拿大主流媒体。两年前，他与萨斯喀彻温省财税厅对簿公堂，起因是野米收割设备的省税问题。萨省司法厅副厅长在一百多页的法律文件上签字直言：“这个官司你铁定赢不了。”

但苏东亮不信邪。他自学法规，组织证据，带着从业者的实践经验与企业主的逻辑推理，一点一点啃下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最终，他赢了。这场胜利不仅改写了地方财政法规，更让整个野米行业从中受益，免除了关键设备的省税成本，也让他在萨省野米农场主圈中声誉更盛。

还有一次，是关于一块他心仪已久的“双河汇农场”。那片土地风景极佳，但因水域纠纷，前任主人与邻居僵持了二十年，谁也不肯让步。接手后，有人劝他强硬一点。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面对面谈判，厘清边界，换位思考，最终用协商解决了问题，也赢得了邻居的尊重。从此，农场上下再无争端，风景依旧，秩序井然。

苏东亮相信，未来农业的边界将被重塑。人工智能、采摘机器人、无人机与垂直飞行器，将极大提升野米湖区的管理效率，也将解锁周边丰富的野生资源——比如那一片片尚未被开发的蓝莓灌丛，未来或许能由机器人轻巧地穿梭其中，完成精准采摘。

他还计划在萨省建立一个小型农业工业园，引入中国智能装备，让技术和土地展开新的协作。

这个新时代的加拿大西部拓荒者，仍在奔波，也仍在规划。但与十年前初来萨省的那个金融人相比，如今的他，身后已有了湖泊、道路、伙伴与共识。

拓荒，并不只是拿下一块地，更是融入一种秩序，在无声的光阴里，把命运嵌进土地中。

族谱里写得分明，他是苏武的后人。两千多年前，苏武持节牧羊于北海荒寒之地；两千多年后，他在加拿大北境的野米湖边，耕耘、拓路、守望。这是否是一种轮回？他也说不清。但有些傍晚，风吹过湖面，暮色沉沉，他会停下手里的活，望着远处的星辰出神。历史未必真会重复自己，但总在某些地方，押出微妙的韵脚。至于他自己，向来只认准脚下的路，不问身后，无需抒情，勇往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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