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路上的“文化密码”：评《地底下的魔术小天团》

《地底下的魔术小天团》，简平著，中国中福会出版社 2024年12月版

2024年末，简平先生花费十年光景，精心构思的长篇小说《地底下的魔术小天团》终于面世了，很快引来各方读者的关注与赞叹。这部小说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正值日本侵略军入侵上海。从“一·二八事变”到“淞沪会战”的六七年间，上海的许多街市已经被入侵者破坏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简平先生以那一段历史为背景，讲述了上海宝山路上六个流浪儿的故事。他们的年龄最大的不过十几岁，连年战乱使他们失去了温暖的家庭，失去了亲人的关爱，终日流落街头，忍饥受冻，朝不保夕。后来他们在宝山路的街区中，偶然发现一眼废弃的枯井，为了躲避风寒，为了躲避日本宪兵的驱逐，他们只好每天夜晚悄悄地躲入枯井中抱团取暖，相依为命。那么这样几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孩子，会为我们留下哪些难忘的故事呢？

记得我刚刚拿到这部新著时，简平先生对我说：“希望你能先读一读我写的后记，就会知道我写作此书的终极追求。我不但希望讲述一个动听的故事，以此来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八十周年，还希望我的这部小说的笔法，能够在可信的历史空间与虚拟的文学空间中穿梭行走，通过亦真亦幻的文字表达，倾诉自己更为丰富的内心世界。为此我在这部书的字里行间，埋下许多有据可查的文化密码。为了保持文学创作的流畅，为了让这部小说能够留下绵长的文化意蕴，我对书中的‘文化密码’并未加以过多地注说，而是渴望有心的读者能够在阅读的过程中，由热爱宝山路上六个流浪儿的故事，自然而然地关注于他们的生活环境，以及隐含其中的文化背景，进而为读者预留出更大的想像空间，更多的思考余地，使我的文学作品能够产生多方面、多层次的文化表达。”听到这里，我不禁对简平的创作思路肃然起敬，同时也产生极大的好奇心：快快翻开这部新著吧，看一看文字中潜藏的“文化密码”到底是什么？

第一个密码是“宝山路”。为什么这部小说以宝山路为主场景呢？简平在后记中说：“那是我想让读者在阅读小说时拓展并延伸对历史的认识，激发读者的想象力和思考力。宝山路是近现代史上第一个文化大本营。1907年，标志着中国现代出版业开端的商务印书馆在这里新落成了包括编译所和印刷所等在内的规模宏大的总馆。”1932年之前，小说主人公绍承的家，就在宝山路上的鸿兴坊。那时绍承7岁，一家五口人，父母带着他们兄妹三人。那里的房子很小，但在东方图书馆工作的父亲说，他不愿意离开鸿兴坊，这里可算是中国最有文化的地方了，有世界语学会，有报馆，有出版社，有尚公小学，还住过好多有名气的“大先生”，像茅盾、叶圣陶、巴金。爸爸希望生活在这里，让孩子多沾些文气。

不过就在1932年1月28日午夜，日本海军陆战队向闸北中国守军发起进攻，日本军机轰炸了宝山路，两天之间，商务印书馆总馆、东方图书馆、尚公小学、养真幼稚园等都化为灰烬。绍承的父母在炮火中失去了生命，三个孩子开始过上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生活。正是以这样的历史大事件为背景，简平先生拉开了宝山路上一群流浪儿的生活序幕。

这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曾经在一次读书会上说到，曾有学者称，近代中国的圆明园烧毁与商务印书馆被炸，是历史上最令人痛心的文明悲剧。我还说到，据记载海军陆战队司令盐泽幸一说：“烧毁闸北几条街，一年半就可以恢复。只有把商务印书馆这个中国最重要的文化机关焚毁了，它则永远不能恢复。”说到这里，对面一位听讲的孩子提问：“日本人会这样做吗？日本军队真的那么坏吗？”他那天真无邪的目光，让我至今难忘。

第二个密码是“中国环”。却说在某一天，六个流浪儿中的泥蛋生病了，他们没有钱，医生不肯治疗。这时小说中另一位主人公“美丽的小姐姐”出现了，她帮助流浪儿付了医疗费，离开时“她将几个手指一捏，刹那间，奇迹发生了，她的手里竟然变出一枝鲜艳的玫瑰花！”原来小姐姐是一位魔术师，她的这个举动让孩子们对魔术产生了浓浓的兴趣，从此他们的生活中充满了幻想：美丽的小姐姐啊，饥饿时能否变出一个鸡蛋？寒冷时能否变出一身棉衣？受到欺辱时能否变成一个强大的战士？好动、好奇心、想象力都是儿童的天性，再加上生活困苦的逼迫、民族危亡的情绪、小姐姐身后那些长辈的关爱与引导，六个流浪儿开始学习魔术，成立“魔术小天团”，走上成为一个魔术师的道路。从此流浪儿在求生的理念之中有了求胜的意义，他们的故事也得到本质的提升，最终融入大时代的洪流之中。

读到这里，我感叹简平先生善于把握儿童天性的才能，他在全书中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态度，每时每刻都俯下身来，与流浪儿平等交流，跟在他们的身后，倾听他们的心声，自然而然地记录着他们的故事。至于“魔术”这一主题词的选定，也是再恰当不过了，记得早年我从事儿童教育出版，策划过一套“儿童趣味小丛书”，其中最有名的著作如《儿童简笔画》《儿童小魔术》《儿童剪纸》《中国小神童》等，当时最畅销的《儿童简笔画》印到上千万册。但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儿童小魔术》，它不但印数惊人，而且引起孩子们极大的兴趣，每次读书活动都会引来很多孩子与作者互动，学习魔术原理、技巧、解谜等等，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项艺术本身就吻合了儿童的许多心理特征。

不过全书最出彩之处，还是简平先生对那个《铁环套链》魔术的解读。他说中国是世界魔术的发源地之一，两千五百多年前中国就首创了这个《铁环套链》的魔术，至今这个节目在世界上都被称为《中国环》。简平先生为了深入研究中国魔术的生态境况，他还亲自采访了有名的莫派魔术传人，亲眼见证了师徒传承的仪式，亲眼见到了那些魔术师已经将这个经典魔术发展到可以连套九个环，同时勾连出飞龙、蜻蜓、金鱼、灯笼、狮球、花篮等十多个造型。简平先生将这些真实的背景故事融入他的小说之中，他的文学作品怎能不厚重而深刻呢？

第三个文化密码是“东方图书馆”。1909年商务印书馆成立编译所，内设资料室称涵芬楼。1924年商务印书馆在涵芬楼的基础上建立东方图书馆，到1931年时藏书已经达到46万余册，包含善本古籍3700多种、35000多册，有“亚洲第一图书馆”之美誉。东方图书馆大楼地处宝山路，与商务印书馆总馆只有一路之隔。

以此为背景，简平先生写道，1932年1月28日，日本战机开始轰炸商务印书馆总馆，大火顺着风势不断引向东方图书馆。此时几个日本浪人特务偷偷地潜入东方图书馆，在阅览室、善本室、书库、照片库等各处泼浇汽油，使本已燃烧的图书馆的火势更大了。前面提到的“六个流浪儿”，其中有三兄妹绍承、绍辉、绍玫，他们的父亲是东方图书馆的雇员，起火时父母都冲进大火中，试图抢救珍贵的书籍，结果再也没有回来。碰巧的是小说中的另一位主人公、那位变魔术的小姐姐，当她听到三兄妹的不幸遭遇时，立刻背过身去暗自哭泣，原来她的父亲也曾在东方图书馆工作，也是在那次轰炸与大火中失去了生命。

如此时空穿梭、虚实交融的小说情节，让我想起出版史中那两段有名的故事：一是涵芬楼暨东方图书馆的创建者张元济先生，目睹此情此景，不禁痛哭流涕。劫后亲自编写《涵芬楼烬余书录》，1942年赋诗《题朱遂翔〈抱经堂藏书图〉》写道：“廿年心血成铢寸，一霎书林换劫灰。翘首郭东园外路，羡君先拥百城回。” 据说张元济还曾对他的夫人说：“这是我的罪过！如果我不将这些书搜罗起来，不是集中保存，仍然让它散存在全国各地，岂不可以逃过这场浩劫!”再一是当时商务印书馆总经理兼东方图书馆馆长王云五先生，1月29日一早，日本便衣队进入王云五家中搜捕，正赶上王云五在外面开会，前一天晚上没有回家，躲过一劫。也是在这一天，日军强行闯入商务印书馆股份企业五洲大药房，搜出义勇军制服和抗日宣传品，立即将11名员工全部逮捕。总经理项松茂两次交涉，要求放人，结果1月30日也被扣押，翌日全部惨遭杀害，连尸骨也找不到。此后国民政府褒扬项松茂“抗敌不屈，死事甚烈”，蒋介石题词“精神不死”。张元济挽联：“富国惠民，良药苦口利于病；同仇敌忾，志士杀身成其人”。为了纪念“1月31日”殉难日，五洲大药房全体员工在店徽、厂徽上加刻“131”字样，并把试制出的牙膏也用“131”作为商标。

第四个文化密码是“尚公小学”。简平先生写道，在东方图书馆隔壁的弄堂里，是商务印书馆办的一所实验小学，即尚公小学，每个馆内的职工可以免费送一名子女入学：“那里有露天操场、雨雪（室内）操场、大礼堂、图书馆、售卖部，开展新式教育，低年级有修身、国文、算术、体操、手工、唱歌课，三、四年级添设图画、英文课，高年级还加历史、地理、商业课，上课全用白话文，课本就用商务印书馆自己编的教材。……”1931年小说的主人公绍承刚满7周岁，明年他就可以进入尚公小学了。但随着日军的炮火降临，一切美好的憧憬都化为虚有了。

这里的尚公小学也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它创办于1905年，“尚公”意谓着崇尚公共教育和公共精神。1910年商务又创办了养真幼稚园，附属于尚公学校。尚公学校历任校长有蒋维乔、徐念慈、庄俞、吴研因、沈百英等著名教育家，叶圣陶、郭绍虞曾在该校任教，叶至善等许多名人在那里读过书。

好了，就说到这里吧。其实在这部长篇小说中，还有许多“文化密码”等待着我们去深研、去解读。读这样的书，既是一种享受，也是一种学习，尤其是作者简平先生自身的魅力，知识、思想、品德，更值得我们追随、致敬！

来源：俞晓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