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绣娘,新婚丈夫却突然远走经商。
三年独守空房,我绣了上百方帕子排遣寂寞。
那日春雨绵绵,一位公子在檐下躲雨,盯着我手中的鸳鸯帕出神:“娘子绣工了得,只是这鸳鸯……形单影只。”
他日日来买绣品,听我诉苦,赠我暖炉。
直到我在当铺赎回传家宝,却见掌柜捧出另一块帕子——那是我昨日刚卖给公子的并蒂莲!
“夫人可认得这帕子?”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这三年,我派了十二个人试探你。”
油纸伞“啪嗒”掉在地上,伞面上我亲手绣的竹枝,正被泥水一点点吞没。
正文:
江南的春,最是恼人。淅淅沥沥的雨丝,仿佛织女手中永远也理不顺的丝线,缠绵不绝,将整个青石镇笼罩在一片朦胧湿润的灰青色里。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深深吸一口,便是泥土混合着草木的微腥气息,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秦素云倚在自家小楼临街的雕花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散落的乌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映着她秀气的侧脸,眉眼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怠与清寂。这倦怠,并非身体劳累,而是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空落落,像这无休无止的春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每一寸光阴。
她住的这临河小楼,是她出嫁时的妆奁之一。楼下临街的门脸,曾是她引以为傲的绣坊,挂着“素云绣庄”的牌匾。如今,那牌匾依旧,只是柜台后鲜少再见到她忙碌的身影。生意也如这天气一般,透着股寥落。
她的目光穿过细密的雨帘,落在小楼对面那间早已落锁的“云记茶行”上。朱漆大门紧闭,铜锁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在雨水冲刷下,显出一种被遗忘的陈旧。那是她丈夫许云舟的铺子。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湿漉漉的春天。新婚燕尔,红烛方熄,连窗棂上贴的“囍”字都还鲜亮得晃眼。许云舟握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初为人夫的温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素云,家里的茶叶生意……在蜀地遇上了大坎。我得亲自去一趟,料理妥当。顶多……顶多一年半载,等我回来。”
他眼中的歉意和决心都那样真切。秦素云虽万般不舍,终究点了头。他是许家的独子,家业担子压在肩上,她这个新妇岂能拖累?临行前,他将一方青玉双鱼佩郑重地放在她手心,那是许家传给长媳的信物。“以此为凭,等我归来。好好守着我们的家。”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莫名一跳,似有千言万语,却又终究化作一声叹息,转身融入了门外无边无际的雨幕。
从此,便是山长水阔,音讯渺茫。起初还有几封辗转而来的家书,报个平安,说说路途艰难,生意棘手。后来,便如同断线的风筝,再无半点消息。一年,两年……秦素云的心,也从最初的殷切期盼,渐渐熬成了焦灼,又从焦灼,一点点沉入这无边无际、冰冷孤寂的等待中。三年了。
空闺寂寂,唯有指尖的针线能稍稍填补那巨大的空洞。她坐在窗下那张惯用的绣绷前,窗外潺潺的雨声是最好的陪伴。绷子上,一方素白丝帕已具雏形。纤纤玉指翻飞,银针带着各色丝线,灵巧地在丝绢上穿梭游走,如同被赋予了生命。针尖过处,一对姿态优美的鸳鸯渐渐浮现,雄鸟羽色鲜艳华美,雌鸟依偎在旁,温顺婉约。水波荡漾,几茎青翠的芦苇随风轻摆。针脚细密,配色精雅,鸳鸯的神态更是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从帕上飞起。
这三年,她绣了多少方帕子?连自己都数不清了。案头那只填漆螺钿的妆奁匣子里,层层叠叠,塞满了她绣好的丝帕。鸳鸯戏水、并蒂莲花、蝶恋花、比翼双飞……无一不是成双成对,寄托着她内心最深切的渴望。每一针,每一线,都细细密密地缝进了她无处安放的思念和日渐枯萎的青春。
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素云低头,一滴鲜红的血珠正从指尖渗出,迅速在丝绢上那只雌鸳鸯的翅膀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晕。她怔怔地看着,那点鲜红在素白与翠绿间格外刺眼,像心头猝不及防被戳破的伤口。窗外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她空落落的心上。
“唉……”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逸出唇瓣。她放下针,用干净的帕子角小心按去血迹,那点红却顽固地留下了印记。心头的烦闷,也如同这雨中的潮气,驱不散,赶不走。
正兀自出神,楼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小丫鬟翠儿带着湿气的声音响起:“夫人,前头铺子里……有位客人想买绣品。”
生意?素云有些意外。这连绵的雨天,镇子上行人稀少,她的绣坊也冷清许久了。她拢了拢鬓角,起身下楼。
楼下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的紫檀木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精致的绣屏、香囊、扇袋。空气里弥漫着丝线特有的微腥和防蛀的樟木香气。一个年轻男子背对着门口,正站在多宝格前,似乎在看上面陈列的一方小屏风。他身形颀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细棉布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肩头微湿,显然是冒雨而来。脚下青砖地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听见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
素云心头微微一跳。那是一张极清俊的面容,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眼神清澈,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气质温润儒雅,像个落第的秀才,又或是坐馆的先生。雨水打湿了他几缕额发,贴在光洁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落拓的书卷气。
“叨扰了。”男子拱手,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雨势忽大,见贵铺门开着,便进来躲一躲,顺道看看。”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素云脸上,带着纯粹的欣赏,并无半分轻佻。
素云定了定神,微微颔首:“客官随意看看便是。”她注意到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她手中——方才下楼匆忙,她竟忘了放下那方绣到一半、染了血点的鸳鸯帕。
男子的视线在那帕子上凝固了,专注地凝视着那对相依相偎的鸟儿,以及那点突兀的红。片刻,他抬起眼,看向素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似有深意,又似只是纯粹的感叹:“好精妙的绣工!娘子这双巧手,便是宫里头的绣娘,怕也未必能及。”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帕子上那对鸳鸯,声音放得低缓了些,如同耳语,“只是……这鸳鸯成双,本是人间至美,偏生这帕上,却只余形单影只的韵味,看着……倒叫人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寂寥来。”
那“寂寥”二字,如同两枚细小的针,轻轻巧巧地刺进了素云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她捏着帕子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三年独守的辛酸苦楚,无数个漫漫长夜的辗转反侧,被这陌生人一句轻飘飘的点评,猝不及防地掀开了冰山一角。她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眸中猝不及防涌上的湿意。
“客官……说笑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男子却并未移开目光,反而温和地笑了笑,仿佛并未察觉她的失态,目光转向多宝格上其他绣品:“娘子这里,可有绣好的帕子?在下想挑几方。”
自那日春雨初遇,那位自称姓柳的柳文卿柳公子,便成了素云绣坊的常客。他像是算准了素云铺子里清闲的时辰,总是在午后或傍晚,踏着细碎的雨点或夕阳的余晖,不紧不慢地踱进来。
他买绣品,却从不挑剔,目光温润地扫过那些鸳鸯戏水、比翼连理的花样,最终总能挑中一方。有时是素雅的花草,有时是几尾灵动的小鱼。付钱时,动作从容,银钱放在柜台上,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声响。他从不讨价还价,那份对绣娘心血的尊重,让素云心中熨帖。
买的次数多了,话便也渐渐多起来。柳公子并不刻意攀谈,只在她低头理线或穿针的间隙,仿佛不经意地提一句:“今日这雨,倒像是下不完似的,娘子独守这铺子,怕也闷得慌?”或是看她脸色略显苍白,便关切一句:“春寒料峭,娘子还需多添件衣裳,莫要着凉。”他的声音总是温和平缓,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潺潺流过心田,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起初,素云只是礼貌地应和几句。渐渐地,那份独守空闺、无人可诉的孤寂,如同密封的坛子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柳公子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魔力,他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而包容,偶尔轻轻点头,适时的一句温言劝慰,便如春风化雨,悄然融解着她心头的坚冰。
一日,天气骤寒,倒春寒的冷风夹着湿气,无孔不入。素云裹紧了衣衫,坐在铺子里,指尖冻得有些僵硬。柳文卿来时,见她微微搓着手,眉头便轻轻蹙了一下。他没多说什么,只如常挑了一方绣着翠竹的帕子,付了钱。不多时,他却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黄铜暖手炉,炉身小巧玲珑,上面錾刻着缠枝莲纹,炉膛里炭火正旺,散发着温暖的红光。
“方才路过杂货铺子,瞧见这个,想着娘子用得着。”他将暖炉轻轻放在柜台上,暖意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气,“春日里最是阴冷,可别冻坏了手,误了这双巧夺天工的针线。”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眼神坦荡清澈,无半分狎昵。
那温热的暖炉捧在手心,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开,直抵心窝。素云怔怔地看着炉身上跳跃的火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上眼眶。三年了,除了小丫鬟翠儿笨拙的关心,何曾有人这般细致地待她?这暖意,不仅暖了手,更像是在她冰封的心湖上,轻轻凿开了一个口子。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轻轻道了一声:“多谢柳公子。”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柳文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并未久留,仿佛真的只是送个暖炉。
这暖炉,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信物。它日日摆在柜台上,素云的手只要一得空,便会下意识地覆上去汲取那点珍贵的暖意。柳文卿来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并不买东西,只是隔着柜台,与她闲谈几句。谈江南的烟雨,谈蜀道的艰险,谈市井的趣闻,也谈些诗词歌赋。他的谈吐见识不凡,见解也常常出人意表,却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和敦厚。素云渐渐发现,自己竟开始隐隐期盼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当他来时,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似乎会悄然散去片刻;当他离去,那铺天盖地的孤寂便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难熬。
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涟漪,在无声的陪伴和细水长流的暖意中,正悄然扩散。她开始对着菱花镜细细梳妆,挑拣颜色鲜亮些的衣衫,绣帕时,针脚也愈发轻快灵动。连翠儿都偷偷抿嘴笑:“夫人近来气色好多了呢。”这话却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素云一下,让她瞬间清醒,随即又被一种巨大的迷茫和隐隐的自责淹没。
一日,素云整理妆奁,目光落在匣底。她迟疑片刻,终是伸手,将压在最下面的一件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方通体莹润的青玉双鱼佩。两条鲤鱼首尾相衔,雕工古朴大气,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这是许云舟离家前,亲手交到她手中的传家之物。
看着这玉佩,素云心中五味杂陈。这玉佩,曾是她三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念想和支撑,是“家”与“等待”的象征。可如今,柳文卿温和的笑容,那暖炉的温度,还有心底悄然滋生的那点隐秘的期盼,都让这玉佩的存在变得有些沉重,甚至……有些刺眼。三年杳无音讯,他是否还记得家中妻子?这玉佩所代表的承诺和责任,在日复一日的冷落和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对比下,显得那样苍白遥远。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不能再这样枯等下去了。她要一个了断,也要一条生路。这玉佩,或许就是钥匙。
翌日,素云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素净衣裙,用布帕包好了那方青玉双鱼佩,走进了镇上最大的“永通典当行”。当铺高高的柜台,黑沉沉的木质散发着陈年的气息,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将布包递了上去。
柜台后的朝奉是个花白胡子的干瘦老头,戴着副老花镜。他慢条斯理地接过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青玉双鱼佩。浑浊的老眼在镜片后陡然一亮,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刻板。他拿起玉佩,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又用手指摩挲着玉质和雕工,口中啧啧有声:“嗯……好东西,老坑的玉料,前朝的工,传世的老物件了。”他抬起眼皮,瞥了素云一眼,目光锐利,“死当活当?”
“死当。”素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坚定。
朝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有点惋惜。他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报出一个价钱。这价钱,比素云私下打听的市价低了不少。素云咬了咬唇,她知道当铺向来如此,但此刻她只想尽快了结此事。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朝奉开了当票,推出一叠银钱。素云接过那沉甸甸又轻飘飘的银子,还有那张墨迹未干的当票,指尖冰凉。走出当铺大门,外面依旧阴着天,她却觉得心头一阵发空,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攥紧了装着银钱的荷包,快步离开,不敢回头再看那黑沉沉的当铺招牌一眼。
日子依旧在细雨中流淌。典当了玉佩,心头那点念想似乎也彻底断了。素云绣帕时,心绪更加纷乱。柳文卿依旧常来,他的温和体贴,此刻竟成了另一种负担。她开始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回答也变得简短敷衍。
柳文卿是何等敏锐之人。他察觉了她的疏离,却并未点破,只是来的次数略减了些,待她依旧温和有礼,只是那温和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与距离。素云看在眼里,心头那空落落的窟窿,似乎又深了几分。她开始后悔,那玉佩,是她与过去唯一的、最有力的牵绊,她竟亲手将它断送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她要赎回来!哪怕倾尽所有!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她翻箱倒柜,凑齐了银钱,还搭上了自己积攒许久的几件体面首饰。握着那沉甸甸的包裹,她再次踏入了“永通典当行”。
高高的柜台依旧,花白头发的朝奉也还是那个人。素云有些紧张地将那张皱巴巴的当票和沉甸甸的银钱包裹一起递了上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老人家,赎当。”
朝奉推了推老花镜,慢吞吞地接过当票和银钱,仔细验看核对。时间仿佛凝滞,只听见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声响,一下下敲在素云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朝奉验看完毕,点了点头,收起银钱,转身走向后面那排顶天立地的巨大柜格。他踮起脚,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了一个扁平的、暗红色的紫檀木盒子。
素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盒子。那是装玉佩的盒子!她认得!只要盒子打开,那块承载着她所有过往与负疚的青玉双鱼佩就能重回她手中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温润的玉质重新贴紧掌心的触感。
朝奉走到柜台前,将紫檀木盒轻轻放在素云面前。素云屏住呼吸,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就要去掀开那盒盖。
“夫人,”朝奉苍老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阻止了她的动作。他浑浊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素云脸上,缓缓道:“玉佩自然是要还给您的。不过,在您取走它之前,老朽斗胆,想请夫人先看一件东西。”
素云的手僵在半空,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她疑惑地看着朝奉:“看……看什么?”
朝奉没有回答,只是又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柜格。这一次,他取出的并非木盒,而是一个更为小巧精致的锦囊。那锦囊用的是上好的湖蓝色云锦,上面用银线绣着几片飘逸的竹叶,针法细腻流畅,素云一眼便认出,这锦囊正是出自她自己的手!
她的心骤然缩紧,几乎停止了跳动。这锦囊……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前几日柳文卿来买绣品时,她刚做好的新样子。柳文卿当时见了,很是喜欢,说正好用来装他随身带的几枚印章,便买走了!
朝奉将那湖蓝色的锦囊轻轻放在紫檀木盒旁边,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锦囊里取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摊开在素云面前的柜台上。
一方丝帕。
素云的目光凝固了。
那是一方素白的丝帕,质地与她惯用的一模一样。帕子的右下角,赫然绣着一株并蒂莲花!两朵莲花相依绽放,一粉一白,花瓣舒展,莲叶田田,几尾红色的小鱼在莲叶间嬉戏。那针法,那配色,那莲花的姿态,那小鱼游弋的灵动……每一寸都烙刻着她秦素云独有的印记!这方帕子,正是她前日才卖给柳文卿的!
帕子平平整整地铺在冰冷的柜台上,那株并蒂莲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开得异常刺眼。素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死死地盯着那方帕子,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柳文卿……她的帕子……怎么会出现在当铺?出现在这朝奉的手里?
“夫人,”朝奉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可认得这帕子?”
这一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素云耳边!她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她想开口否认,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她认得出!这世上,除了她自己,谁还能绣出如此神韵的并蒂莲?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更加熟悉、更加冰冷、仿佛淬了寒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柜台旁那道厚重的、绘着松鹤延年图的紫檀木屏风后传了出来:
“她当然认得。”
屏风后响起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光滑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素云濒临崩溃的心尖上。
一个身影,缓缓从屏风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一身靛蓝色的锦缎长袍,料子华贵,暗纹流动,腰间系着同色玉带,悬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身量比三年前更显挺拔,肩膀也宽阔了些许,褪去了少年郎的青涩,沉淀下属于成熟男子的沉稳气度。那张脸,是素云刻在骨子里的熟悉轮廓——棱角分明的下颌,挺直的鼻梁,浓黑的剑眉。只是此刻,那双曾盛满温存笑意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锐利,带着一丝刻骨的疲惫和深重的失望,直直地刺向僵立如木偶的秦素云。
许云舟!
是许云舟!那个三年前消失在蜀道烟雨中的丈夫!那个让她望穿秋水、肝肠寸断的丈夫!他竟然……回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这样一个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场合!
素云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双耳嗡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粉碎。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火烧火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巨大的震惊、滔天的羞愧、被愚弄的愤怒,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颠覆了。
许云舟的目光,冰冷如刀,缓缓扫过素云惨白失色的脸,扫过她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最后,落在了柜台上那方静静躺着的、绣着并蒂莲花的丝帕上。那目光,充满了审视与嘲弄。
“秦素云,”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清晰地凿进素云的耳膜,“这三年,我远在蜀中,生死未卜,音讯断绝,你心里有怨,有恨,我都明白。”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再次锁住素云,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刺穿,“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忘了你手中那方青玉双鱼佩的分量!那是许家传给长媳的信物,是我许云舟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你的凭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愤怒:“你可知,蜀道艰难,匪患丛生!我几次死里逃生!支撑我爬过悬崖、趟过急流、从死人堆里挣扎出来的,是什么?是想着家中还有娇妻在等!想着绝不能让她沦为寡妇!想着有朝一日,定要带着泼天的富贵回来,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
他猛地抬手,指向柜台上的锦囊和那方刺眼的丝帕,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日夜兼程赶回来,看到的不是妻子殷切期盼的眼神,却是这个!一方你亲手绣给别的男人的帕子!竟当掉了我们的传家信物!”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那汹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冰冷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这三年,我派了十二个人,以各种身份、各种方式,来试探你,来护着你,也……来看清你。”
十二个人!
这轻飘飘的数字,如同十二记重锤,狠狠砸在素云的心口!她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原来……原来如此!难怪!难怪柳文卿出现的时机那般巧合,那般恰到好处!难怪他那样温文尔雅,那样善解人意,那样细致入微!那暖炉的温度,那温和的话语,那看似不经意的关怀……原来都是精心编织的陷阱!都是冰冷的试探!她自以为遇到的一缕暖阳,不过是别人布下的一张网!而她,竟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撞了进去!
许云舟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摇摇欲坠的模样,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瞬间又被更深的冰寒覆盖。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柳文卿?呵……他是我重金礼聘、素有‘玉面郎君’之称的蜀中名士!最擅长的,便是洞察人心,扮演温良!他,便是那第十二个人!也是……最后一把钥匙!若非你今日来赎这玉佩,若非你亲手将这方帕子交到‘柳文卿’手中,若非它最终出现在这里……我或许,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
真相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素云彻底冻结在原地。她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委屈,在这残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不堪一击。她只觉得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视线模糊一片。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那颗被彻底碾碎的心都咳出来。
“你……”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好狠……”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
“狠?”许云舟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他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是我狠,还是你秦素云的心,早已易主?三年孤寂,便能让你将我许家传世之信物轻易典当,将寄托着我们夫妻情意象征的绣帕,轻易赠予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知音’?若非这试探,我如何能看清,我许云舟这三年的出生入死,究竟值不值得!”
他最后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当铺狭小的空间里,震得素云魂飞魄散。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冰冷的门框滑坐在地。就在她瘫软的瞬间,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那把油纸伞,“啪嗒”一声,掉落在当铺门口冰冷潮湿的青石地面上。
伞面是她亲手所绘所绣。几竿墨竹,劲节凌云,枝叶舒展,象征着坚韧不屈。那是新婚时,她满怀憧憬绣下的,希冀着他们的婚姻能如这竹子一般,经风历雨,而弥坚。而此刻,那象征着坚贞的竹枝,正被门口积洼里浑浊的泥水,一点点、无情地吞噬、浸染、玷污……原本清雅的墨色,在污浊的泥浆中晕开、变形,变得模糊不清,狼狈不堪,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和这桩曾经被她视为归宿的婚姻。
素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被泥水吞噬的竹枝,望着地上那方刺眼的并蒂莲帕子,望着丈夫那冰冷失望得如同看陌生人的眼神。铺天盖地的绝望和羞耻终于彻底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声,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在当铺这压抑的空间里凄厉地回荡开来。
“呜……呜……啊……”那哭声,是心被生生撕裂的痛楚,是信仰彻底崩塌的绝望,是悔恨啃噬骨髓的煎熬。她蜷缩着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许云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崩溃痛哭的样子,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张冷硬如冰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愤怒,有被背叛的恨意,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哭声牵扯出的尖锐心痛。他死死地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最终,却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灰烬般的冰冷。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妻子一眼,也没有再看那方锦囊和丝帕。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柜台后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的老朝奉,声音沉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玉佩……不必给她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连同这帕子……都收好。”
说完,他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越过地上蜷缩痛哭的身影,径直走出了当铺大门。门外,阴沉的天空下,细雨依旧绵绵不绝,很快将他的背影吞没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再无一丝痕迹。
当铺里,只剩下素云绝望的哭声,和那方在冰冷地面上、被泥水一点点洇染的竹伞,如同两幅凄凉的挽歌,祭奠着一段刚刚被宣判了死刑的姻缘。
青石镇的春天,终于挣扎着从连绵的阴雨里探出头来。阳光有了几分暖意,河边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新芽,在微风中柔软地摆动。
素云绣坊的牌匾依旧挂着,只是那扇临街的门,却再未打开过。昔日偶尔响起的织机声、翻动绣绷的轻响,也都沉寂了下去。小楼仿佛也跟着主人一起,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无声的静默里。
秦素云搬出了临河的绣楼。那个曾承载过她新婚喜悦、三年孤寂,也最终见证了她婚姻崩塌的地方,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让她窒息的回忆。她用典当首饰和最后积蓄换来的微薄银钱,在镇子最西头、靠近茶山的地方,赁下了一间小小的、僻静的院落。院子很小,只有三间低矮的瓦房,墙皮斑驳,墙角生着青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便能望到远处连绵起伏、如同绿色波涛般的茶山。
她彻底关闭了绣坊。那些曾经视若生命的绣绷、丝线、各色花样的绣片,都被她仔细地收拢起来,锁进了一口陈旧的大樟木箱子里,沉甸甸的,如同她此刻的心境。那口箱子被推到了床铺底下最深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她需要一种新的、能填满双手和时间的活计,一种不需要寄托太多细腻情感、只需要重复劳作便能换取生存的活计。她选择了茶山。
每日天蒙蒙亮,素云便起身,裹上头巾,穿上最耐磨的粗布衣裳,提着一个大大的竹篮出门。沿着蜿蜒的小径爬上茶山,汇入那些同样为生计奔忙的采茶妇人之中。茶山上的劳作是辛苦的。春日里尚好,只是露水湿重,寒气侵人。待到夏日,烈日炎炎,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水浸透衣衫,粘腻地贴在身上。指尖在尖锐的茶树枝杈间穿梭,很快便被划出细小的伤口,又被茶汁和汗水浸染,火辣辣地疼。腰肢因为长久的弯折而酸痛不已,双腿如同灌了铅。
她沉默地劳作,手指飞快地在茶树枝头翻飞,只挑拣那最鲜嫩的一芽一叶。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她也只是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一把脸,便又低下头去。周围的采茶妇人大多是熟识的,起初见她新来,又曾是镇上体面的绣坊娘子,不免有些好奇和议论。她们善意地搭话,问她为何关了绣坊,问她丈夫是否归来。素云总是沉默地摇摇头,或只含糊地应一声“嗯”、“还好”,便不再多言。那紧闭的嘴唇和眼底深藏的哀伤,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渐渐隔绝了那些好奇的探询。
日子久了,妇人们也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只当她性子本就如此孤僻。茶山上的日子,便在日复一日的弯腰、采摘、汗水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过去。粗糙的劳作磨砺着她的双手,也似乎磨钝了她的心。那曾经绣出精美绝伦图案的纤纤玉指,如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老茧,指尖染上了难以洗去的茶渍,变得粗糙黝黑。曾经白皙细腻的脸颊,也被山风和日头吹打成了健康的麦色,却掩不住眼底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寂。
偶尔,在歇息的片刻,她坐在茶垄边的石头上,捶打着酸痛的腰背,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山下镇子的方向。远远的,能看到“云记茶行”那熟悉的招牌——它又重新开张了,门庭似乎比三年前更为热闹。听说许家的生意在蜀中打通了关节,如今做得极大,许云舟也成了青石镇乃至整个州府都排得上号的富商巨贾。
每当这时,素云的心口便会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闷的钝痛,如同旧伤复发。她迅速低下头,将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泥土里,或是身旁竹篮里刚采下的、散发着清香的嫩芽上,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方被泥水浸污的竹伞,那方刺眼的并蒂莲帕子,还有丈夫那双冰冷失望到极致的眼睛,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她脑海最深处,成为她每个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梦魇。悔恨如同最毒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无数次地想,如果当初……如果当初她能再等一等,再忍一忍,再多相信一点……可惜,这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茶忙季。茶山上新绿如海,采茶妇人们的身影点缀其间。素云依旧早早地上山,在属于她的那片茶垄间忙碌。
这天晌午,阳光正好。素云采满了一筐鲜叶,准备背去山下茶寮过秤。她背着沉重的竹筐,沿着熟悉的、被踩得光溜溜的山径往下走。转过一个长满青苔的巨大山石,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较为平缓的坡地,新栽的茶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嫩叶。
就在坡地的另一头,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微微弯着腰,仔细地查看着一株茶苗的长势。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短褂,身形挺拔而熟悉。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背线条和微侧的脸部轮廓——那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素云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背上的竹筐仿佛瞬间重若千斤,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他。许云舟。
他似乎并未察觉到身后的注视,依旧专注地看着那株茶苗,偶尔伸手轻轻拨弄一下叶片。阳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与这山野融为一体的沉静。三年商海沉浮的历练,洗去了他最后一丝少年意气,沉淀下一种更为内敛、也更为疏离的气质。岁月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浅痕,却无损那份沉稳的气度,反而更添了几分威严。
素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无数个日夜的悔恨、思念、痛苦和巨大的羞愧,在这一刻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该立刻转身逃走?还是该上前……上前说什么?道歉?忏悔?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许云舟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目光,在空气中猝然相接。
刹那间,仿佛连山风都停滞了。素云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穿透了时光和距离,直直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刻骨恨意,也没有冰冷的漠视,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阅尽千帆后的了然,是心死如灰的寂灭,是横亘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
他看到了她。看到了她粗糙的双手,黝黑的皮肤,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还有那双盛满了巨大痛苦与惊惶的眼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辛苦劳作的采茶妇人。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那目光的移开,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一种斩断所有过往的决绝。他微微侧过身,对着不远处跟着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指着坡地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平淡,如同在谈论天气或者茶苗的长势。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素云第二眼。仿佛她只是这茶山上随处可见的一块石头,一株茶树,是这背景里最微不足道、也最不值得关注的一部分。
吩咐完,许云舟便转过身,沿着另一条小径,步履沉稳地朝山下走去。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那靛蓝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山间的翠色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拐角,素云僵硬的身体才猛地晃了一下。背上的竹筐重重地坠了一下,勒得她肩胛骨生疼。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她缓缓地、近乎脱力地蹲下身,将沉重的竹筐放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脸。
没有哭。这一次,连眼泪都没有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如同这茶山的阴影,沉沉地笼罩下来,将她彻底吞噬。那最后一眼的平静漠视,比任何斥责与怨恨都更锋利,彻底斩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
她知道,那个曾经属于她的许云舟,那个会温柔唤她名字的丈夫,那个她曾日思夜盼的归人,早在当铺那场冰冷的对峙中,就已经彻彻底底地死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青石镇上声名赫赫的茶商许东家,一个与她秦素云,再无半分瓜葛的陌生人。
山风穿过茶垄,吹拂着新绿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素云蹲在茶树下,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满山青翠的映衬下,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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