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韩戾军
一纸短札，杨凝式取颜鲁公迟涩的点画，化用王右军似斜反正的间架，分行布白将字距行距拉开，以清朗宽绰、简淡萧散的式样，写就酬答朋友馈赠美味韭花的佳制《韭花帖》(见图)，感惠徇知，文情斐然，成为行书典范之作。
一把折扇，吴昌硕以其“用笔如铁，泼墨如潮；铮铮之铁，茂茂之毫”，鼓荡出古籀的金石之气。他的石鼓文创作乃开新风，一日有一日之境界。
一对文房联，两平方尺上下，溥心畬挥毫创制，联语写十二月花神、月令，词清调雅，蓄足了他的清贵。其中的清明之气和闲静之美令人心旷神怡。
这便是小品书法，一股清流，一番雅趣，一抹微云，一段气象，尺幅虽小却意境深远、趣味横生，或妍丽，或朴拙，或工致，或疏放，能尽精微，亦能致广大。咫尺之间，书者写浩茫心事，蕴生命情调、宇宙意识，气象万千。“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小品书法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形式简单，意涵丰富。这是凝练的中国艺术精神，彰显出中国气度与风神。
为传递蕴藏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人文精神和审美价值，通过案头清趣和笺纸墨韵彰显新的时代内涵，时隔10余年，中国书法家协会等日前举办了“全国第二届小品书法展览”。通过多方面努力，本届展览的确有许多进步：同质化的痼疾被抑制，多元化的风格初露端倪，以临摹为创造的状况有所改善，书写者在承续传统的基础上开始注重个性化表达。更有一些作者运用尺幅更小的纸绢，创作笔简趣浓、纸短情长的真正小品书作，这极难能可贵，值得学习、发扬。但仍有作品还是大作品的缩小版，装饰拼接，一样不少；文辞内容多选长篇，动辄几百字，甚至上千字，距离小品的旨趣尚远。
回望中国书法史，传统意义上的尺牍、信札、手稿等类别的小品数量庞大、熠熠生辉。羲献父子的代表作多是尺牍小品：《奉橘帖》《中秋帖》《送梨帖》……他们“涉乐方笑，言哀已叹”，将个人忧患、家国之思寄于笔墨之间。米南宫也多小品经典：《珊瑚帖》刷字沉雄，振迅天真，可谓铭心绝品；《箧中帖》淋漓痛快，天机笔妙。苏东坡写字、作文更是独擅小品：《一夜帖》《新岁展庆帖》《人来得书帖》等，行云流水，舒卷自如。这些经典之作提醒我们，艺术创作要小中见大。
一段时间以来，关于展陈与观看方式对艺术创作的影响的学术思考不断深化。展厅效果关乎观众的审美感受与价值判断，理应受到重视。“展厅效应”导致包括书法在内的艺术创作尺幅普遍向大幅、巨幅发展，也引起人们的警觉。要做到致广大而尽精微，还须沉潜于优秀的艺术传统，超越功利，任心自在，融入日常，传承创新，让书法的韵致、时代的气象，自然而然地从心中、从笔底流淌出来。
《 人民日报 》( 2025年06月15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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