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红楼》等上美连环画珍贵原稿揭秘

中国最大的连环画出版组织是哪家？毫无疑问是上美（全称：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52年成立以来，上美历经了70年的风雨，组编、创作的连环画不计其数。

传说，上美的仓库存有10000套连环画原稿！即使在当年最危险的时刻，上美管理员依靠一把铁将军守门，挡住了破坏者的脚步。当其他社的稿件风流云散、十不存一，几代上美人守住了大部分原稿，所以今天上美仅靠反复炒冷饭搞再版，还能在连坛独领风骚。

因而，上美的仓库很神秘很诱惑，仿佛是一座阿里巴巴的藏宝洞，深不见底，宝物无穷无尽。上美的工作人员时而发了兴头，去整理整理仓库，总能找出一些“惊喜”，比如未用稿，画好未出版的成套稿子，等等。

如今连友对连环画的印刷画质要求越来越高，不少人拿着微距镜头、显微镜去看毛发粗细，墨色变化，辅线连贯。未来，似乎只有高度还原原稿细节的印刷品能赢得大家的追捧。这一点民营的连艺，雷人等都已经走在了前面，而上美还是恪守位图单色印刷的传统，用这种方式线条是很清晰，但画面中大量灰度细节也荡然无存了。

大家都熟悉上美连环画，但上美的连环画原稿却是难得一见。小歪几年前找到了一些上美自己公开的连环画稿件文件，主要包括《红楼》《三国》《山乡》，非常珍贵，今天就和大家一起来探寻这些稿件的奥妙。

上美老《红楼梦》连环画原稿

上美红楼大精本月火热上市，我们先说红楼。1954年-1955年三民图书公司制作的13册红楼梦，开创了红楼套书连环画的先河，后来三民公司被新美术归并，三民红楼也成为上美红楼的一部分。

公开的原稿文件横向像素有3000px，考虑到一般连环画原稿稿纸大小接近A4纸，我推测当时扫描的精度不超过300dpi，而且只是灰度扫描，去除了色彩信息，只体现画面的黑白灰关系。要看细微处也难，不过足够首次看到的连友大饱眼福了。

《乱判葫芦案》是红楼梦连环画第一集，由刘锡永和江南春合作。这是一张卷首的人物绣像，编辑用铅笔批注：“人物介绍线框不要”，并且在边框上做了去除的图示。左下方还能隐隐看到“三民图书编辑部连续画画稿”的字样。

编辑提到的“五号老宋”可能是一种老版的宋体字。

开篇交代葫芦庙所在，我读原著不仔细，完全想不出葫芦庙名称由来，俯瞰地形原来是葫芦形状的。经过70年，部分原稿已经霉迹斑斑。原著说葫芦庙位于姑苏城外，前景有姑苏城墙合情合理。

批注“另制一方备用”不知所云，这里贾雨村升堂审案，薛潘抢女打死冯公子，冯家书童递上状子。

画稿上人物头发帽子部分，都有更多细节品味。

宝黛初会，原稿上书名太长，后来做了精简。批注云：“此面制炼铜版”，可见当时用的是铜版印刷技术。

画面所绘正是林如海带着妻女去扬州赴任的故事背景。比起刘锡永的画面常空荡无依，张令涛的构图就比较饱满一些，有更多细节，胡若佛负责勾线，线条更精细，柳树、竹子都是用的细线。我注意到远山的边线被涂改掉了。

贾雨村受林如海所托，护送林黛玉去贾府安身，黛玉的船在前，雨村的船在后，烧茶的，划船的，极小的人儿都清晰可辨。考虑到船行和风向是一致的，而柳树却逆风飘动，于是涂改做了调整。

张胡二人极擅长造景，但遇到多人群像动态就远不及刘锡永了。

贾政训斥宝玉不好好用功读书，人物的精美的衣饰、流畅的衣纹，厅内典雅的环境，还有背后古画，都体现出画家深厚的国画功力。

黛玉要回扬州，宝玉恋恋不舍，二人头发宣纸版中弄得和阿童木的头套一样，原稿还是能看出细节来。

《拷打宝玉》出版于1955年末，董天野绘画，此时三民公司已不复存在，并入了新美术出版社，不过稿子还沿用了三民公司的，亦或是这套稿子早已画完，出版晚。

人物绣像分别是晴雯、紫鹃和袭人，绣像上人物尚显清丽可爱，没想到内页中就变得阴邪恐怖。再版的红楼梦就没见到这幅绣像，原因不明，希望大精时能纳入。

宝玉和丫鬟金钏眉来眼去，还当着母亲的面，玩的就是心跳。我特别喜欢看古玩陈设，那瓶荷花比王夫人的脸好看多了。

画稿上霉斑密密麻麻，假如让我来预处理这个画稿，要去掉霉斑又保留画面细节，我是做不到的。

王夫人看到丫鬟勾搭自己宝贝儿子，大怒。

批注云：“这幅画表现（1）金钏儿在旁捂着脸不响（2）王夫人命婆子出去，这样才文画符合”。所以王夫人和婆子都大改，出现了剪切的痕迹。

批注云：“这幅画改，小厮们在夹弄里，不应出现在宝玉面前，似现在这样文画不符了，宝玉还应正面一些，表现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小厮原本画的部分被挖去了。脚本说宝玉听到外面一叠声（贾政呼唤小厮做准备），就知道大事不好，要挨打，非常焦急。

批注：“删，文画均无甚意义”，后又划去，于是这两幅还是留用了。这场“床戏”改动很大，到处是挖洞的痕迹。

董天野还有本《尤二姐》，这里深色马匹画法是反面案例，过于均匀的排线画马毛，是民国风的遗存，看起来比较劣质。

这里凤姐的女儿巧姐生病，凤姐煎着药，又要应付其他探望的客人，忙得不可开交，正好闯祸精贾环进来。一个画面交代的信息太多，而且形成两个反方向的视觉中心，构图不太好。

十年过去了，贾母让巧姐给二叔宝玉打招呼，宝玉还是呆呆的，哪里有叔叔的样子？

红楼梦这套书主要就是张胡、刘锡永、董天野负责绘画，所选的原稿基本能呈现整套书的风貌。

据说红楼大精重新扫描了稿件，也许会比此前宣纸等版本更好，值得期待。

上美老《三国演义》连环画原稿

三国连环画，是上美最大的骄傲，也是历史上印量最大的连环画，在很多连友心中有着无比神圣的地位和童年回忆，影响几代人，此前我也对比过雷人版、上美版大精，这次晒晒原稿，大家感受下视觉体验的降维打击。

《桃园结义》是三国的开篇龙头，徐正平又是大才，这本含金量很高，我们看到原稿上笔触痕迹，墨色的变化，虚实远近有层次感，人物须发皆动，精彩极了。

张飞和刘备初次见面，共赏合伙大计，刘备身上衣纹有大量修改。

三兄弟结拜，批注云：“祭品加青牛白马”画面中没有，涂改极多，桃花有点杂乱，有意无意地盖住了祭品，难道祭拜的尊神不是关老爷？

桃园结义这本有大量的张飞黑人黑马的刻画，用了大面积黑色色块，辅助一些飞白表现衣纹、反光的体积效果，比起单线白描有更多水墨韵味，构图也很灵巧，画面沉稳、丰富、耐读。

吐白漂亮的书法也是老版连环画一大魅力，很多出版方不在意，拿电脑字敷衍偷懒，失去了图书的加分项。

至于每页都有的白线，我猜测早期画稿按照60开，4:3长宽比来画，但1979年的时候节约纸张，统统改64开，于是连环画变窄长，画面也要响应压扁，这样就硬加了新边框，这对原稿是极大的破坏，后来又对此边框做了涂改修正。

刘锡永的《虎牢关》丝毫不逊色于《桃园》，十八路诸侯大阵仗大场面，排兵布将井井有条，仿佛是一幅幅世界名画，实际上刘锡永也参考过不少世界名画，才有了这部经典。

批注云：“每个人擎着樽，不是摆宴设席，是否妥当？请考虑如何，可以不改。”这编辑弱弱的意见，可给足了刘大师面子。最后当然是能不改就不改，每个人手里酒杯一件不少。

袁绍曹操二人被众星捧月，热闹非凡，二人胡子细致入微。

批注云：“腰带太向下”，意思是马匹腰带位置不准确，后来看起来还是没改。

右下方批注云：“这个人身上中了箭，动态不够理想。”后来小兵的脚部做了改动。

冯墨农的《安居平五路》画稿简洁干净，中近景偏多，人物面部是突出，背景就过于简略。

玉体常用于美女的身体，这里刘禅是向相父问安，用了敬语，既然相父是卧龙，何不称龙体？稿子侧面不是批注，而是直接放文字脚本。

邓芝不辱使命，给蜀国争面子，人物画得特别高大，孙权缩到了角落，褒贬一目了然。还是老问题，人物占比太大，景物偷懒了。

批注说：“要有表情”，于是人物有了丰富的表情。

《姜维献书》选了太多远景，中规中矩，大家自己看。

《智取陈仓》水平类似《姜维献书》，但这幅是二版补绘的，格外认真，严绍唐的短板被李铁生补足，曹真表情诚恳，递上大都督印给司马懿，二人衣纹如行云流水，非常雅致耐看。

如果说灰度图让人总有些缺憾，那么我再掏出上次在荣唐连环画博物馆拍摄到的《讨司马》实物，来看看有颜色的原稿。

是不是有了自然泛黄的纸张色彩，更有味道了？四色大精都喜欢垫黄底而非灰底，也和视觉体验有关。

现场灯光非常昏暗，只能做到这个清晰度了，上美大精已经出了半套，希望出到《讨司马》时能将这几幅流落民间的稿子纳入。

三国和红楼都是连坛历史上非常重要的作品，能看到这么多原稿，也应该满足了。

《山乡巨变》连环画原稿

贺友直的《山乡巨变》，是获得第一届连环画评比绘画一等奖的顶级名作，上美也掏出了10幅给我们看，不过山乡的稿子，在过往的各个画展已经展出多次，对我个人而言并没有太大的惊喜。

贺友直三下湖南乡村体验生活，三易其稿，最后选取了单线白描方式来画出清丽秀润的山乡风貌。大量教科书般的构图设计，贺友直本人也一跃登上连坛的最高处，有趣的是，贺友直画的连环画很多，其他作品知名度和影响力和山乡都相差甚远。

像这种集体开会的群像，相信比贺友直优秀的大有人在，百变构图才是贺老最大优势。

这些画面都没有什么暗色部分，力求没有重量，轻盈清新秀丽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西游记》连环画伪原稿

上美西游成就也很高，我也找到了一些。为什么说伪原稿？上美在一次《我的喀什我的梦——梦绘西游》绘画征稿活动中，公开了非常清晰的图稿，用于给参赛者二创上色用的。不过都是位图文件，去除了底色灰度信息的。

陈光镒的《大闹天宫》，一只野猴子，充满着斗争架势。

毛猴遇到毛神，可要好好数毛。

后面就是著名的三打白骨精，赵宏本、钱笑呆合作的那本。

不难想象，西游大精就是按照这个文件制作出来的。

看位图文件，发现马毛是不连贯的，画家落墨时不可能用这么少水分的枯笔，而是编辑处理后破坏掉了细节的连续性。

原稿就晒到这里，假如大家意犹未尽，小歪也没办法，就这些存货了。了解连环画原稿的真面目，我们读者就更好的去理解创作的过程，也能更好的指出粗心出版方制作水平上的不足，督促产出更多更好的连环画。

昨晚码字完，某编辑器故障，导致所有内容都没了，搞得我心态爆炸。今天早上定定神，全部重写，脑子发胀，这真是个惨痛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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