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折翼：印度致命坠机事件前后，频出的状况和待解疑问

被寄予厚望的波音787“梦想客机”首次发生坠毁，带走了两百多条生命。

悲剧发生在6月12日，印度航空一趟载有242人的航班在艾哈迈达巴德机场起飞不久后坠毁，全机仅一名印裔英籍男子幸存。而在地面，一栋医学院宿舍楼被直接撞毁，引发剧烈爆炸与火灾，造成伤亡。

6月13日，多位航空业内人士向南都、N视频记者分析，事故可能因风切变、双发动机故障或飞机本身故障等导致。

从恰尔基达德里撞机到科泽科德坠机，再到此次“梦想客机”坠毁，印度航空事故史上不乏致命事故。如今“梦想”坠落，调查还在继续，印度航空又有一架客机在起飞后报告“炸弹威胁”，要求紧急降落。

6月12日，在印度古吉拉特邦艾哈迈达巴德，人们在客机失事现场进行救援。新华社发

致命坠机

当地时间6月12日13时38分，艾哈迈达巴德天气晴朗，AI171航班沿跑道缓缓滑行，加速，随后腾空而起。然而，仅仅不到一分钟，这架承载着不同国籍乘客的客机，在约190米（625英尺）的高度，信号从雷达上骤然消失。

据悉，飞行员在客机失事前，曾发出“Mayday”求救信号，可后续通信很快中断。

监控视频画面显示，客机低空飞行后未能顺利爬升，坠落在距机场不远、民房密集的低矮建筑区。伴随着剧烈的爆炸，一阵火光过后，滚滚烟尘瞬间腾起。

撞击之下，一栋医学院宿舍楼直接被毁，外墙被大火熏得漆黑，玻璃震碎一地，另有多栋建筑被波及。根据现场画面，客机残骸斜靠在废墟中，扭曲的金属部件以及乘客行李散落四周。原本宁静的居民区，沦为一片焦土。

6月12日，在印度古吉拉特邦艾哈迈达巴德客机失事现场拍摄的客机残骸。新华社发

事故发生后，印度警方、消防员和市政工作人员迅速奔赴现场展开救援。印度总理莫迪在社交平台上表示该事件“令人心碎，难以言表”，随后，印度派内政部长阿米特·沙阿等政府高级官员前往现场，启动最高级别紧急响应。

有航空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指出，就目前公开的视频来看，飞机坠毁前刚刚起飞离地，起落架还未收起，随后快速进入下坠失控状态，最终触地，“造成事故最可能的原因之一，是飞机起飞后遭遇了风切变，也即垂直向下的气流”。

“此外，起飞后飞机的双发动机也有可能失去了动力，可能是双发停车（即飞行中两台发动机同时停止工作）或双发鸟击。飞机本身故障的因素也不能排除，例如操纵系统是否失灵。”

当地时间13日凌晨，印度警方宣布现场搜救结束，公布此次事故造成至少265人死亡。

坠机上的唯一幸存者乘客是一名名为维什瓦斯库马尔·拉梅什的印裔英籍男子，其事发后成功跳出机舱逃生，目前已被送往医院治疗。据悉，目前这位幸存者意识清醒。救治他的医生表示，“他的手上和脸上有几处伤口，没有大问题，走路有点一瘸一拐，显然受到了惊吓”。

据幸存者家属透露，拉梅什在飞机起飞前曾与父亲通话，称即将起飞，两分钟后，他再次致电父亲，称飞机坠毁了，但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如何逃出坠毁的飞机。据悉，其兄弟埃杰坐在另一排，但至今还没有埃杰的消息。

拉梅什是幸运的，而与他同机的其他乘客却永远离去了。

一名女医生在两天前辞去工作，准备与丈夫和三个孩子前往伦敦开始新生活。一家五口在起飞前拍下的全家福，却成了最后一张幸福的定格。

英国乘客杰米·雷·米克也在登上失事客机前分享了最后一段视频，视频中，他和同伴在艾哈迈达巴德机场面带微笑地告别印度。但是，这份快乐却未能抵达终点，而是成了他与世界最后的告别。

目前，印度民航总局与事故调查局正联合展开全面调查，客机的黑匣子已找到，初步数据显示飞机在起飞阶段未能正常升空，部分起落系统可能出现异常。相关技术分析正在进行中。

资深民航机长陈建国向南都记者分析称，通常事故初始调查报告需要花10至30天时间，负责调查的机构会发一个关于黑匣子里的飞行数据记录器和语音记录器的数据分析，公布包含事故过程的描述、失事后起落架位置、襟翼位置、事故时间线等。通常只是公布事故的描述，不会给出直接的调查结论。

他还表示，“具体的事故调查报告通常要花费一年甚至两年时间，事故调查更多时候不是为了告诉公众一个简单的原因，而是从各个角度去减少类似事故发生的可能性。”

“梦想”危机

此次发生事故的波音787被命名为“梦想客机”，从起名阶段便承载了波音公司对航空技术革新、乘客体验升级以及市场战略布局的深远期待。

波音787的研发历程可追溯至2003年，彼时波音正面临来自空客的激烈市场竞争，亟需推出一款创新产品以重振市场地位。时任董事会成员詹姆斯·麦克纳尼提出了研发全新机型的战略建议，旨在通过技术突破扭转市场颓势，重塑波音在航空领域的领先地位。

2003年7月，波音公司发起了一项面向公众的在线投票活动，邀请全球航空爱好者与乘客共同参与波音787的命名选择。经过超过50万人的踊跃投票，“梦想客机”这一名称最终脱颖而出，象征着波音公司对未来航空旅行愿景的美好承诺。

与此同时，波音董事会也对飞机的研发设定了极为苛刻的财务目标，即“开发该飞机的成本必须低于13年前777飞机开发成本的40%，每架飞机的出厂成本也要低于2003年777飞机单位成本的60%。”这一目标迫使波音在技术突破与成本控制之间展开一场高风险平衡术，也为后续运营埋下了隐患。

在技术创新与成本削减的驱动下，波音787仍于2009年12月15日成功完成首次试飞，并在2011年年中全面完成所有飞行测试科目。2011年9月，首架波音787正式交付全日空航空公司，开启了这款革命性飞机的商业运营序幕。

波音787型“梦想客机”。新华社发

“梦想客机”也一度为旅客们提供着梦想旅行，它拥有比同类飞机大出30％的体积，透光度可调的大窗户，机内照明色彩丰富，飞行平稳性大大加强，让旅客在飞行中减少了头晕、疲劳等症状。

然而，采用复合材料，以燃油消耗低、较低的污染排放和首次实现中型客机执飞长程航线等著称的波音787，此后却多次出现故障。

2013年上半年，由于两架日本全日空航空公司的787型客机在两周内接连出现锂电池过热问题，全球所有这款客机一度停飞。

2019年6月1日下午，一架从美国圣何塞飞往日本东京的波音787客机，在落地前45分钟因两个空调系统相继故障，14分钟内急降万米，所幸无人受伤。

随后，波音公司向全球航空公司发出了波音787型“梦想客机”灭火系统安全问题的警报。波音公司称，“梦想客机”引擎的长期加热会导致火警开关卡在指定位置，这将阻碍每个发动机中两个灭火器的启动。

此后几年，波音787又发生了多起安全事故，有乘客因此受伤。而本次印度空难是该机型首次发生致命空难，在此之前，波音官网称，787“梦想客机”机队在不到14年里运送旅客超10亿人次，是航空史上最快达成此里程碑的宽体机。

2024年3月11日，波音787－9客机从澳大利亚悉尼飞往新西兰奥克兰途中出现技术问题，造成机上约50人受伤。新华社发

对此，有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表示，作为一个已多代迭新的成熟机型，波音787型应有“冗余度设计”，电源系统或空调引气系统等单套系统故障，都会有备份。在此角度上不应认为类似故障会成为引发空难的直接因素。“不过，飞机在日常维护中，因失误导致重大机械故障的情况也是发生过的，不能完全排除。”

他还表示，“从民航飞行员的视角来看，波音787型是一个重型机，同类机型有波音777和空客350，从技术上来说，它是当代社会航空业尖端技术的‘精华’，经过层层升级。就机型本身来说，我们认为它不会有太大问题。”

6月13日，波音公司媒体关系高级传播专员特德·兰德在回复南都记者的一份声明中称，波音总裁兼首席执行官凯利·奥特伯格表示：“我们向印度航空171航班机上乘客和机组的亲友，以及所有在艾哈迈达巴德受到影响的人们致以最深切的慰问。我已经与印度航空董事长N·钱德拉塞卡兰通话，表示我们将提供全力支持，同时一支波音团队已就绪，随时准备支持由印度飞机事故调查局领导的调查工作。”

至暗时刻

此次客机坠毁因“波音787型‘梦想客机’投入以来首起全机重大事故”，而备受关注，但这并非印度航空事故史上的首次致命事故。

从空中相撞事故、恶劣天气导致的峡谷坠毁，到跑道尽头的卡车撞击等，数十年来，这些惨剧中常有波音公司的影子。737型、747型、707型等机型，都曾经历过这些灾难。

发生于1996年11月12日的恰尔基达德里撞机事件，在事后引发了印度国内的重大安全措施改革。当日，沙特阿拉伯航空763号航班，与哈萨克斯坦航空1907号航班，在印度哈里亚纳邦查基达里上空相撞。其中一架客机型号为波音747型。印度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的进近管制员杜塔，亲眼目睹了两架客机信号从雷达上同时消失的画面。最终死亡人数高达349人。

后续调查指出，事故主要原因是通讯故障，以及哈萨克斯坦机组人员因误解无线电专员转达管制员提示，而使得下降高度低于指定高度等。印度国内随后采取了包括强制所有商用飞机安装交通防撞系统（TCAS）等安全措施。

而因恶劣天气或视野问题导致的空难，也曾在印度发生。2020年8月7日，作为印度航空子公司的印度航空快运1344号航班，正在执行从阿联酋迪拜撤离滞留的印度侨胞的任务。然而，这被称为“拯救印度”的遣返任务以悲剧告终。因暴雨天气，能见度极差，这架波音737-800型客机在降落时冲出湿滑的跑道，坠入科泽科德国际机场侧面山谷之中，整机断为两节，前部几乎完全撞碎。包括两名飞行员在内的21人遇难，超过120人受伤。

2020年8月，印度航空快运公司一架客机在印度南部喀拉拉邦卡利卡特机场降落时冲出跑道。新华社发

而早在数十年前，1973年5月31日的印度航空440号航班坠毁事故，就已凸显了该国机场改进气象雷达的必要性。这架波音737-200型客机因遭遇恶劣天气，在跑道附近撞上高压电线。机上65人中，48人遇难，其中还包括一位著名的印度政治家。

此外，因“飞行员失误”而发生的严重空难也不在少数。2010年5月22日，印度航空快运812号航班航班，同样由波音737-800型客机执飞，在印度芒格洛尔机场降落时坠毁，158人遇难。事后调查带来了一个令人惊愕的发现：驾驶舱录音开始后超过一个半小时内，除副机长的零星声音之外，就只剩下机长睡觉时发出的鼾声和呼吸声了。

在最终进近前，机长被副驾驶叫醒。调查组人员认为，他陷入了一种被称为“睡眠惯性”的现象，判断力、感知力等大幅下降。他忽视了很多必要的程序，在进近明显不稳定的情况下执意降落，对副驾驶多次发出的复飞建议无动于衷，也没有在乎机舱内因骤降发出的近地和超速警报，最终机毁人亡。在当时，这起惨案打破纪录，成为波音737机型最严重的空难，直至2018年印尼狮子航空的坠机事故。

有业内人士向南都记者指出，在业界，飞行员们有一个共识，被称为“黑色的13分钟”，即起飞后5分钟与进近着陆8分钟，这是整个飞行航程中工作负荷最高、危险系数最高，也最容易发生机毁人亡事故的时间。每一次“下坠”，都伴随着尖叫、恐惧、伤痛和反思。而每一次“升空”，更应顺着过去经验开辟的方向。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 杨苓妍 肖玥 见习记者 陈宇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