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江四合院遇见河北古戏台：传统粤剧在民族的土壤中酝酿下一轮的葱茏

阳江广播电视台和雨锦学堂艺术培训中心

联合推出年度精品栏目《郑丽品.回乡偶书》

今天推出第二篇。

一个艺术家，以艺术感悟生活，

以心灵感受家乡。

她的性灵小品，优雅而真挚。

她的行走，如拾珠玉，如洒花雨。

戏 台

走过些地方，看戏台存留的痕迹，已如依稀旧梦。北京、浙江、江苏、河北、山西，尚可寻得些古旧戏台，至于岭南粤地，则如莲过冬霜，踪影难觅了。

有一年春尽之时，到浙江湖州看湖笔，过赵孟頫故居旁，闻得社区戏台笙歌锣鼓飘过，心底顿时滋味杂陈：一面欣喜如闻故人音，一面又浮起些无端苦涩。昆曲、越剧，这些江南戏曲，近年随文旅而兴，勃勃然又有了产业新气象。去苏州访桥，真是浆声灯影，皆是评弹古调，流水落花都如化在曲调里，由不得让我歆羡。

想当年，粤剧的兴盛，在全国是不遑多让的。说句过满的话，便是上溯十年，粤剧可是凡有华人处，就有南音韵。它是中国人，带到全世界最远的剧种。

小时候，但凡村里或十里八乡请了戏班来表演，爷爷或父亲一定会带我去看。看得最多的，是《柳毅传书》《帝女花》《紫钗记》《杨门女将》等经典粤剧。戏台上，各种人生轮番上演，真的是：“落花飘絮满歌台，檀板金锣次第开。离合悲欢台上事，兴衰荣辱戏中胎。”让我这个小小的乡里娃目眩神迷、心神俱往。

爷爷、父亲，爱听也爱唱，所谓耳濡目染，情根已种。我入此行，缘起于此。

唱戏的，哪个不热爱戏台。

那方寸之地，便是我们的道场。我们在此演绎别人的人生，也在这渡过自己的人生，更在这里感悟人生。老一辈的师兄，演吃住睡都在戏台上。演员们在戏台上滴的汗，能把戏台的地砖砸出一个个坑来。戏台虽小，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间万里江山，它撑起了传统戏剧的整个天地。在我看来，有戏台的地方，便能触摸到曲艺旧梦的余温；看到戏台顶端的藻井流光，便如看到一只手在接续传递这盏已朦胧的灯火。

故而，在阳江十八子四合院中撞见那座古戏台，真是意外之喜了。这是座在河北邢台请回来的清代中叶的老戏台，除了没将底座挖空，超长的飞檐、层层的藻井、前台后台，和三面围起的合院，都是典型的幽燕之地的戏台风格。这些形制，是古人声学智慧的结晶，飞檐藻井围院，能让艺人在没有灯光音响的条件下，把每一句戏曲都清晰地传递到各个角落。戏台背屏如古代诗书之家厅堂布置，中堂右侧挂匾“耄耄同谐”，左侧挂匾“棣萼长华”，正中挂匾“讲学论道”。中堂两边分别挂匾“仁义为友”“音嗣孟母”匾。这些都是美好的祝福，让老人和谐同乐，让兄弟之情长久，讲经世之学，论修身之道，与仁义为挚友，不忘美德传承，我们通过戏曲传递的，不就是忠孝仁义理智信吗！戏台主人还把从各地收集回来的历代名家墨宝悬挂在台下座位的东西两侧，有宋代裘万顷的“能知澹中味，雅称竹间居”、虚云老和尚的“一杯清茶品日月，半壶老酒醉人生”，赵朴初先生的“春归花外燕相识，雨洗林间翠欲流”，看戏中人生，再体味儒释道的境界，颇有由动而静、由浅入深的味道。

燕赵之地，是中国戏曲的发祥地之一。我所敬仰的京剧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云，就是河北人。章诒和写尚小云，述其台上无论如何劳苦脸面都无汗水，待戏罢卸妆一身汗才畅快流下。这是戒尺敲打、悲苦堆叠练出来的真功夫。我曾无数次模仿他由花枪动作转化的甩水袖，练毕，汗透重衣，又无比佩服先辈的创新精神。由此，对此戏台又多了几分亲切。当然，更让我亲切的是把戏台从河北请回家乡的人。

能做这件事的人，大概都是一个痴人，执着于传承传统文化的痴人。他们是十八子刀具的李积回，面相如弥勒佛，古道热肠而急公好义，以及他的拍档杨明，待人真诚而自在无碍。访四合院时，李总不在，接待的是杨明先生。聊天时颇为有趣，杨明先生滔滔不绝，又自己逗得自己哈哈大笑，堪称一人就是一台戏。但杨明先生做总结后很认真地说，你看你都不说话，你很内向啊！天可怜见，我只是插不上话而已。

长达20多年，两位痴人行走天下时，或有意或无意，见到民间遗落的珍藏就收回来，张之洞的牌匾、山西的九龙壁、西藏的唐卡，不知不觉间已近乎煌煌大观，四合院成了他们收藏和展示中国传统文化的博物馆，阳江多了一个传统的文化的高地。

站在古戏台的藻井之下，我伫立良久，心中想着，没有哪一样曾在一个民族传统的土壤里深深扎根的艺术会消亡。我们曾那么深地爱过粤剧，它只不过在暂时的入定，积蓄着苏醒的力量，即使枝叶暂萎，它的根依然活着，在无声处酝酿着下一轮葱茏。

﹝作者﹞

郑丽品

广东阳江程村人。一级演员，著名粤剧表演艺术家，主攻花旦、青衣、武旦行当，曾主演数十个具有较大知名度和影响力的剧目，成功塑造了一批性格迥异的舞台人物形象。

策划 | 潘卫国

文字 | 郑丽品《回乡偶书》

图片 | 李挥 何美君

编辑 | 梁芷蓓

审核 | 梁剑华 梁胜

终审 | 黄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