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牛皮船“划”向广阔新天地

牛皮船。 记者 晓勇 摄

次仁正在制作工艺牛皮船。记者 晓勇 摄

2025年西藏自治区端午节牛皮船(龙舟)赛比赛现场。 记者 白玛泽旺 摄

俊巴手工牛皮加工合作社的手工皮包。 记者 晓勇 摄

次仁用棕皮树枝制作牛皮船的横向船架。 记者 晓勇 摄

近日，记者一行驱车从拉萨市区出发前往被称为“西藏唯一渔村”的曲水县俊巴村。

俊巴村，坐落于拉萨河下游与雅鲁藏布江交汇之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在修好四通八达的马路和桥梁前，牛皮船曾是我们通向外界的唯一‘桥梁’。”俊巴皮具制作技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次仁说。

山水深锁 牛皮船连接外界的过往

西藏大江大河众多，地形复杂，河床巨石沉积，河水湍急。为适应自然环境，沿江河居住的藏族先辈，创造了独具当地特色的渡河工具——牛皮船。

据说，早在公元前2世纪，雅砻部落的居民便用柳木绷起牦牛皮，制成轻便的牛皮船，在江河上通行。在如今的布达拉宫和桑耶寺的壁画中仍可见早期高原牛皮船在江面划行的画面。

曾经，牛皮船和牦牛并驾齐驱，成为西藏高原水陆运输主力。俊巴村的村民乘坐牛皮船跨越江河，到达彼岸。

今年66岁的次仁，父辈就曾是村里制作牛皮船的。在他的记忆里，俊巴村土地稀少，仅有的田地又多沙石，每年的收成总是不尽如人意。他的父辈主要依靠手工制作牛皮船和皮具技艺，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17岁开始，次仁加入了家族传承的牛皮船制作技艺梯队，从最基础的零碎活儿干起，将牛皮上的毛和肉屑剔除，用手脚轮流揉搓牛皮，再将牛皮晒在阳光下，一次次重复。将牛尾巴的毛和牦牛身体两侧的长毛，捻成粗绳，用来缝制牛皮船和捆绑船身的木架。世代生活在俊巴村的人，多少都会点牛皮船制作的简单工序。

“牦牛尾巴毛粗粝，制成的绳子遇水变紧，能保护船架在水中不会散开。”作为俊巴皮具制作技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次仁说起牛皮船的制作技艺时滔滔不绝。

他说，一只牛皮船的制作最少需要4张完整的牦牛皮。制作牛皮船船架还需要提前预备两种不同的木材，一种是西藏河谷地带常见的棕皮树，因极强的韧性可随意弯曲，可作横向船架，一般需7根；另一种木材是长蕊柳，一般用4根从纵面固定船面。这些木材需在制船最后一天前备好，而且要日晒长达一个月左右。

每次制作牛皮船前，手艺人先要将牛皮在水中浸泡处理，再将酥油或动物油脂等碾碎、涂抹，经晾晒，牛皮呈现黄褐色，再对牛皮进行缝制，对针脚、线条、松紧都有一定的要求。次仁说：“所有材料备好后，在制船的最后一天，邀请村里经验最丰富的牛皮船技师来完成最重要的制船工序。而在之后的船只使用过程中，还要经常性地用酥油等油脂对牛皮船进行保养，防止牛皮破裂。”

继承传统 在创新中摸索前行

从次仁的解说中，我们了解到高原牛皮船的制作，不拘一格，仍保留着一种原生态的技艺。

次仁说，俊巴村三面大山横亘，转弯遇江河，想往外走，牛皮船是必要的交通工具。所以，牛皮船的制作技艺在俊巴村代代流传。

虽然制作牛皮船或帮人修补船只的技艺，曾多少改善过次仁家的生活处境。但家庭人口众多，生活仍时常捉襟见肘。

因此，年轻时，次仁不仅跟着父辈学习牛皮船和皮具制作技艺，也跟着村里的年轻人外出寻找新的“活路”。那些年，他帮工兼学传统绘画技艺，在拉萨为藏式家具、木制箱子涂颜料、绘制简单自然风光和吉祥八宝图，也为藏式房屋手绘各种传统图画。

闲暇时，次仁就回到俊巴村跟随父辈制作各种皮具。家庭承包制实行后，他在村里的学校当代课老师，每月工资不足70元，对一个大家庭而言，这份来之不易的工资，仍是杯水车薪。

在没有公路和桥梁的岁月，次仁和兄弟们常划着自制的牛皮船，穿越滔滔江水，前往拉萨八廓街和冲赛康等地兜售皮具。

他笑称：“这过程非你们想象的那么美好，每次我们从村里出发，背着牛皮船徒步走到最近的河水处，靠力气划船。遇滩涂停船，再背船一直走到下一个能划船的河道。就这样走走划划，4个小时左右才能到达拉萨，再徒步走到八廓街和冲赛康，吆喝着卖东西。直至卖完才急匆匆赶回停船的地方，有时东西没卖完，人滞留在拉萨也是常事。”

可是无论遭遇多大的困难，次仁都从未停止过对牛皮船制作技艺的精进，也慢慢成长为村里新一代牛皮船制作手艺人。

时代变迁，为了留住手艺，次仁和村里的人也都在转变观念。2004年，次仁与兄弟合计后开办了俊巴手工牛皮加工合作社，主营大小型牛皮船制作和小糌粑袋、茶叶袋等皮制工艺品，以及各种包具。

2005年，跨越拉萨河、雅鲁藏布江的两座大桥正式建成通行，一条土路将原先封闭一隅的俊巴村与拉萨和山南两地连接。之后，通往外界的柏油路修到了村口，汽车正式替代了俊巴村人曾经出行的唯一工具——牛皮船。

似乎牛皮船就这样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它并没有被时代淘汰，这项古老技艺，“活”在这个小村落里，并且融入了新的生命活力。

时代发展 老手艺焕发新活力

2010年，次仁被评为俊巴皮具制作技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次仁表示，近十年来，他和兄弟多次到过区外参加各种展览，也被自治区、拉萨市、曲水县组织前往区外参观、学习，“每次见过外面的世界，看到不一样的手艺人，回来总有新启发。”

俊巴手工牛皮船加工合作社并不大，设施也相对简陋。一只由一张牛皮制成的小型牛皮船，斜靠在进门处。次仁说，这是西藏一家博物馆预订的展览品。

铺在地上的藏式卡垫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只工艺牛皮船。次仁介绍，这些都是要送往西藏博物馆文创产品店的货品。他说：“这几年，我们制作的这种工艺品很受游客和当地人的欢迎，每个月西藏各个博物馆都会打来几次催单电话。”

靠墙一面有一个几层格的展柜，却只有零星的皮具产品。次仁说，合作社的产品基本走的是订单模式，剩在这里的都是样品。

次仁的父亲曾是村里制作藏靴的高手，耳濡目染下，他们兄弟几个也都学会了藏靴的制作方法。这几年，合作社看准商机，再次将制作皮制手工长靴纳入合作社的产品之一。

在合作社里，次仁展示了他制作工艺牛皮船的技艺。只见他盘起腿席垫而坐，将泡在水盆里的细竹签拿起，两边削成尖角，一根根横竖排列，很快制作出一个小船架，再用细绳打结后，从一旁的尼龙袋里取出早已揉捏好的羊皮(工艺牛皮船的制作，一般用羊皮代替牛皮)，麻利地剪裁，一针针地缝制，不到十分钟的功夫，一只精美的工艺牛皮船已然在老手艺人的手上，熠熠生辉。

次仁乐呵呵地说，现在有机器帮忙，羊皮的揉捏活儿没有过去繁琐，竹签也是从区外进的。“这种工艺牛皮船是人们精神上的需求，也是人们对艺术品的追求。工艺牛皮船的制作比起真正下水的牛皮船虽简单，但每道工序大同小异，并无太多简化。”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慕名来到俊巴村游玩，牛皮船和牛皮船舞成为俊巴村最响亮的旅游名片之一。次仁表示，这两年利用端午节庆在拉萨举办的牛皮船比赛，使牛皮船制作技艺又有了用武之地。他说：“就我个人，从没停止过对这门传自老祖宗手艺的精进，我的弟弟和儿子也都正在继承我的技艺。作为手艺人，我相信未来将更美好。”

如今，俊巴村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新落成的藏式民居和基础设施项目在村中随处可见，村里还在积极推进生态水系、生态公益林以及非遗文创中心等多个文旅融合项目建设。这些变化，正在让昔日闭塞的小渔村，焕发新的生命力。(晓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