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超背后的老板们

过去一个月，江苏各市人民体验到了看欧冠的感觉。

在“比赛第一，友谊第十四”的口号下，江苏“散装省”的形象，再次通过“苏超”，也就是江苏省城市足球联赛，以场均观看人次1.5万人的超高热度，回到了全国观众的视野里。

这场省域内的草根足球联赛在今年才首次举办，5月10日开球，组织了江苏省13个设区市互相对决。球员不需要是专业水平，并且职业球员不可超过3人，但必须拥有队伍所属城市的户籍、学籍，或者曾经在该城市工作超过5年。

一开始，这场联赛只存在于江苏省当地人的朋友圈里。但打着打着，球员的认真程度超出了所有观众的预期：徐州对宿迁，只要带球就敢铲，合计5名球员下场、多名球员抽筋、担架出场19次。这被诠释为徐州（刘邦的老家）和宿迁（项羽的老家）延续千年的“楚汉之争”。

这样的城市德比（本来是指势均力敌的两队比赛，但后来被衍生为世仇队伍）还有很多，比如苏州和无锡是太湖德比，因为太湖的属地归无锡，但大部分景点在苏州；淮安和连云港是西游德比，因为淮安有吴承恩故居，而连云港有花果山；扬州和镇江是早茶德比，因为这两个隔江相望的城市都认为自己的早茶更好喝。

总而言之，随便拉出江苏两个城市，都有beef，都有互相看不顺眼的地方。所以，“没有假球，只有恩怨”。各地官民也齐心协力参与“战斗”，让每个城市都赛出风格、赛出特点。吃瓜群众们就算不懂足球，都看得津津有味。

不过，真到比赛里，大家就都有了默契：把冠军之争留给南京和南通“双南”，以及盐城，大家只要不是第13名就可以了。

南京的实力可以理解，毕竟曾经是江苏苏宁（中超卫冕冠军，2021年因苏宁停止赞助而解散）的主场；但以往只在高三模拟卷震撼全国学子的南通，究竟为什么这么强呢？

01、南通是怎么成为“新南哥”的?

这一切，还真离不开企业家和当地政府的托举。

这次南通的勇猛，首先要感谢南通海门的中乙足球俱乐部，珂缔缘。

根据南通市委宣传部，本次南通队的39名球员，有34人来自珂缔缘的青训队，另外3名是退役职业运动员，还有1名来自海安新梦想队。

珂缔缘本来是由东北人李太镇开设的拖鞋厂的名字。根据长期跟踪珂缔缘的《扬子晚报》，他一直热爱足球，把儿子先送到了上海学足球，但还是觉得当时的训练不够先进；如果送孩子到海外学足球，则需要一年100万的开销。

他觉得用这些钱，可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让国内的孩子一起来和儿子学球。就在2011年，自己办起了“珂缔缘青少年足球俱乐部”。

值得注意的是，珂缔缘采取并一直坚持的是免费青训模式，邀请来自韩国、巴西的前职业球员担任教练，初期在海门当地小学选材小运动员，加入俱乐部训练。

本来在欧洲，青训俱乐部营利靠的是培养优秀球员，从更高级别的俱乐部获得分成，因此会以培养出好球员为己任，不拘一格选球员，免费培训。但在中国，因为上升渠道不确定，很多俱乐部就会靠收培训费来维持盈利。在中国，只有恒大足球学校等少数几个俱乐部能坚持免费青训。

为了实现培养好球员的最终目的，李太镇先是卖掉了在上海、海门的数套房产，还拿出拖鞋厂的利润，把这些资金全部投入到青训学校上。

2015年，在珂缔缘的足球学校办了四年多以后，已经培养出一批国内顶尖级别的年轻球员。当年，为了备战2017年亚洲男子足球少年锦标赛，足协组建2019届U16国家队。珂缔缘输送了6名正选队员和2名替补队员，人数仅次于广州恒大足球学校。

但也在那个时候，珂缔缘已经面临财务危机。俱乐部本身长期不赚钱，要靠另一个商业滋养，始终是一种高风险模式。珂缔缘鞋厂的外贸生意利润大跌，资金甚至不足以支撑足球学校的日常开销，遑论发展。

李太镇四处寻求帮助，首先得到了海门当地的支持。教育局按照体校标准，解决了当时100多个球员的伙食问题，政府也联系了当地企业成为赞助商。

到了2016年，海门还斥资在经开区建了6个标准球场，免费交给珂缔缘运营管理，并且在附近出借了一栋免费宿舍给俱乐部使用。

朗姿集团、中南集团等企业，也先后对珂缔缘伸出援手。2017年，由海门区、中南集团和珂缔缘三方联合规划的海门足球小镇项目，正式落户海门经开区。小镇拥有一座8000人席位的足球场，可接待1000人的商业、餐饮、酒店、娱乐设施。

珂缔缘俱乐部在6月6日发出的高考祝福

全盛时期，俱乐部拥有11支单年龄段精英梯队（其中1支预备队），包括了近30名国际足联认证的专业教练员、近300名签约青少年球员。

到了2021年，珂缔缘的球队正式打入中乙联赛；而在2022年，珂缔缘培养的第一批球员王博文、李贤成，在留洋深造后，加入德甲豪门云达不莱梅的U23梯队。可以说，11年后，珂缔缘的青训队伍，至此已经完成了闭环。

但就在多年的投入马上要看到回报、青训队球员即将陆续成为职业球员之际，也是在2022年，珂缔缘再次遭遇财务危机。

这与俱乐部投资方中南集团遭遇的房地产低迷环境相关，但足球俱乐部也确实昂贵。李太镇曾经给《扬子晚报》算过账：进入中乙后，俱乐部一年的开销至少需要2000多万。

在已经欠下数月工资和房租水电之后，2023年年初，海门区政府成立了专门的问题帮扶小组，站在12年发展的基础上，重新制定了海门足球5年发展规划，以“股权并购+购买服务”的形式优化了俱乐部治理。

珂缔缘俱乐部也再次更名，成为“南通海门珂缔缘俱乐部”。

02、“散装”足球与当地民企

可以说，在办青训的10年，李太镇大部分时间，都在不停地找钱。原因无他，青训是一个需要耐心等待收益的事业，而中间却需要大量无法算账的时间和成本投入。

一个知名的故事是，小时候的梅西，虽然在阿根廷技术出众，但身高比同龄的孩子都矮一截。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每月注射昂贵的生长激素。巴萨俱乐部在得知了梅西的情况以后，在他前途未明的情况下，主动承担了这笔费用，让梅西到西班牙训练，才有了后来的“球王”。

在江苏，这样的弹性巨大的重任，更多落在了不同的当地企业身上。

像珂缔缘这样的民企办俱乐部，江苏各市还有更多。南通另一家“支云足球俱乐部”，也是由一家南通民企“润天燃料”支持创办的职业俱乐部。在2018年从乙级升到甲级联赛后，2022年冲超成功，登上中超舞台。

盐城首个职业俱乐部“鼎立足球俱乐部”，也是江苏鼎立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的老板，出于对足球的热爱设立的。

还有原本有机会接盘苏宁球队的苏州东吴俱乐部，“小本经营”多年后，最近也非常兴奋地宣布冲超。

这些职业俱乐部在民企资金主办、赞助，政府的政策资金扶持下，仍在存续生长。与之配套的青训体系，可谓是全国前列的规模和水平。仅南京就有3家市级青训中心和12家区级青训中心。今年3月的全国青少年锦标赛中，江苏U18男足荣获冠军，江苏U14男足获得亚军。

不过，也有让人痛心的情况。成绩最好的苏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江苏乃至全国范围内，民企办球的典型。后来，苏宁在2020年多的中超冠军后解散球队，留下了一系列烂摊子，被《东方体育日报》怒批，“江苏足球被苏宁彻底毁了”。

资金链断裂，管理不善，缺乏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至今仍是笼罩着中国足球的病痛。

但苏宁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江苏足球氛围的失败。

打开赛事直播的画面，全国观众看到的赞助品牌，都是一水儿的本地企业。本地头部金融机构江苏银行，是此次联赛的总冠名商。“苏超”官方战略合作伙伴，是淮安首家A股主板上市公司今世缘酒业，和南京的紫金保险。

各赛区的赞助商更是本地品牌垂直投放，据《新黄河》统计，在江苏13支球队中，不少队服印有本地赞助商标识，无锡（中信特钢）、徐州（维维股份）、常州（晋陵集团）、淮安（今世缘）、镇江（圣象集团）、泰州（留芳茶社）。

在并无海量曝光预期的情况下，这些赞助出发点无非是对本地体育的公益性支持。而苏超的玩梗段子火爆全网，对这些企业算一种意外的ROI嘉奖。

据江苏省体育局统计，“苏超”目前已吸引超18万名球迷涌入各主场城市观赛。网络直播累计吸引1300多万人次云端观赛，短视频相关话题播放量已突破8亿次。

在这些企业的支撑下，各地民众也有了互相较劲、多点“宣战”的底气。为什么“苏超”能火，为什么是江苏？就像年初各地一窝蜂反思“为什么是杭州诞生了六小龙”一样，江苏城市间联赛能火爆全网，也跟它特殊的经济格局，以及历史发展中形成的各市独特性格、文化认同有关。

首先，“散装”的本质是，江苏每个城市都对自己的经济和文化有着相当高的自豪感，不愿被统摄和代表。

苏州GDP远超省会南京，地级市全国第一，连下辖昆山的GDP也碾压很多省会城市。苏州的传统文化认同自成一脉，属于吴文化区，连公交车报站提示都自豪地说苏州话。

总被苏南人调侃的宿迁、盐城人，则是处在南北文化辐射的交界，风俗杂糅。

江苏13个地级市全部位列全国GDP百强，不是其他大多数省份的一超多弱，而是一超多强。省会发展并不虹吸周边资源，周边地级市也不需资源反哺。

看看这张省会GDP首位度图表，省会在全省GDP的占比，能够很简明地显示一个省的经济重心和发展模式。从比例来看，南京全国省会城市垫底，仅占全省GDP的13.5%。

（图片来自城市地理迷）

也正因为经济实力、文化自信相差不大，“十三太保”在足球上的资源也相差不大，才能有来有回地干起仗来。

互相不服，互相比拼，江苏人的地域炮日常在“苏超”里，有了第一手的新鲜素材，进一步发扬光大。南京有地级市拆台，苏州则有自己的县级市拆台，主打一个“谁都别想当我老大”。

在这种背景下，经济遥遥领先的苏锡常，在比赛中垫底，才有了额外的趣味。

而此次不以职业比赛为目的的足球联赛，意外开启了联动全省的新一套商业模式，那就是足球赛事做引流、城市文旅做转化，算的是一个大账。

03、足球本该如此

苏超火出圈之后，很多球迷包括媒体都并不看好。“菜鸡互啄，悲哀”，“靠造梗能火到第二届吗？”

不过，苏超很快就表现出自己在这项运动上的独特价值，形成了我们一直期待看到的体育赛事的商业闭环，也让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体育赛事本就应该如此”。

“没有假球，全是世仇”，“比赛第一，友谊第十四”，“苏超坚决不会踢假球”，“踢出了足球应有的本真与纯粹”

在澎拜新闻的苏超报道中，北京关键之道体育咨询有限公司创始人张庆认为，苏超目前传递出一种很纯粹足球的信号，给人感觉是足球在社会中的口碑变好。足球不能再贴上那么多负面标签，而是要有一定的声望，否则怎么找到有天赋、愿意投身进来的孩子。

纯粹的足球，就是观众们的感觉。

而所有赛事的参与者，从赛事主办方到所在城市，再到赞助商球队，都能从中获益，这就形成了一个赛事系统的正向循环。

苏超联赛从5月10日至11月2日，共85场比赛，全部集中在周末。据江苏省体育产业集团预测，整个赛季将创造超3亿元的综合经济效益，平均每个城市增收两千多万元。

据江苏智慧文旅平台监测，主场6个城市的银联异地渠道文旅消费总额增长14.63%。这不仅包括周边酒店入住率提长和餐饮消费的增长，盐水鸭等特产的搜索量也同时大增。

至于赛事的直接收入，门票一票难求，品牌赞助不用说，已经合作的想继续合作，还有更多品牌都想往里进，甚至转播权都有人感兴趣，主办方电话都被打爆了。

可以说，珂缔缘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收获时刻。和以往需要不断寻求外界支持不同，通过苏超，它终于获得了自己的粉丝。在热心球迷的要求下，6月3日，“珂缔缘”拖鞋直播间首次开播，没有专门的场地和灯光，在拖鞋展厅的临时直播，就卖出了1000多单。

李太镇说，他们在加班加点生产印有“叫南哥”的拖鞋，让广大球迷都能买到第一个迫切想要的周边。

这才是真正的足球人口的养成过程。

至于很多人担心的未来苏超流量如何持续，其实不用太担心。赛事的IP立住了，未来如何持续，已经有很多专家、网友来支招。比如可以在苏超之下，办苏甲，让更多城市参与进来。

而且江苏原本的足球基础就不差，原本的球员，裁判，青训队等等，都可以吸引进来，对于他们，苏超就成为新的上升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