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闷热得蝉都哑了嗓,下一刻,西边天际线就猛地拱起一道厚重的、铁灰色的云墙,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又迅猛地吞噬着残存的蓝天。风骤然变得狂野,卷起干燥的尘土,打着旋儿扑在人的脸上、胳膊上,生疼。
秀云正弯腰在自家院门口那块小小的菜畦里拔着几棵半大的萝卜,预备晚上煮汤。那阵邪风猛地撞过来,掀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她下意识地直起腰,手搭凉棚往西边望去,心猛地往下一沉。那片翻滚的、带着不祥意味的铅云,正朝着她家村后那片连绵起伏的麦田奔袭而去。
“坏了!”她低呼一声,也顾不上那几棵萝卜了,把手里刚拔出来的菜胡乱往地上一丢,转身就往院里冲。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角落堆着些农具。她几乎是扑到墙角,抓起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又胡乱抓起一条有些发旧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拔腿就往外跑。二十亩地的麦子!那是她和在外打工的丈夫柱子大半年的指望,更是公婆的药钱、娃儿的学费!要是被这场雨砸在地里,穗子沤了、霉了,可就全完了!
刚冲出院子,斜刺里一个人影比她更快,像一阵风似的从隔壁院门卷出来,手里提着两把明晃晃的镰刀。
“秀云!”王哥的声音又急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快!往西头去!风是从那边来的,先抢那边的!”他几步就跨到秀云前面,宽厚的背影像堵墙,暂时替她挡住了那越来越猛烈的风沙。
王哥,大名王铁柱,住在她家东院墙隔壁。论年纪,比秀云大个七八岁,论辈分,该叫声哥。他是村里的能人,早年当过兵,复员回来种地,脑子活络,手又巧,村里的农机有个头疼脑热,他总能捣鼓好。柱子进城打工这大半年,家里田里那些秀云一个女人家扛不动的力气活,比如开春翻地、夏天挑水浇大田、秋天扛粮袋子,王哥总是二话不说就搭把手。他人实在,帮忙就是帮忙,干完活水都很少喝一口就走,更别说多话。可就是这样,村里那些闲得发慌的碎嘴子们,还是嚼起了舌根。
秀云顾不上去想那些闲言碎语,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抢粮!她跟着王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田埂上狂奔,风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卷起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沉重的麦穗被风压弯了腰,浪一样起伏,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无助地哀鸣。
赶到自家麦田的西头,两人连气都顾不上喘匀。王哥把手里的镰刀塞给秀云一把,自己则半蹲下身,双手拢住一大片麦秆,镰刀贴着地皮猛地一划拉,“唰啦”一声脆响,一大把沉甸甸的麦子便被他稳稳地割下,整齐地放在身后。“快!贴着根儿割,放整齐了,回头好捆!”他头也不抬地吼着,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破碎。
秀云应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也弯腰挥起了镰刀。冰冷的镰刀柄握在手里,那粗糙的触感和熟悉的重量让她慌乱的心稍微定了定。汗水混着扑面的尘土,很快就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泥痕。腰弯下去,再直起来,每一次都像坠着铅块。麦芒像小针一样扎着手臂和脖子,又痒又痛。可她不敢停,镰刀在手里翻飞,只听见“唰唰唰”的割麦声此起彼伏,像在与那越来越近的雷声赛跑。
割下的麦子越来越多,堆在田垄上。王哥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抬眼望了望天。那铁灰色的云墙已经压到了头顶,天色暗得如同傍晚,云层深处隐隐滚动着沉闷的雷声,像有巨兽在低吼。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打在干燥滚烫的地面上,激起一小股一小股呛人的土腥味。
“这样不行!”王哥吼着,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割下的堆在这儿,雨一泡全糟蹋了!得捆起来,运到高处!”
秀云看着堆成小丘似的麦捆,再看看远处自家那孤零零、低洼的麦田,心里一阵绝望。靠他们两个,怎么来得及?
“你接着割!”王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斩钉截铁,“我去叫人!村西头老赵家、李婶子家劳力都在!麦子沤了,谁也落不着好!”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风沙中飞快地变小。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鼻子有点发酸。她赶紧低下头,更用力地挥舞着镰刀。风更大了,雨点也密集起来,砸在脸上生疼。割下的麦子越来越多,堆得越来越高,像一座小小的、金色的堡垒,却也是那么脆弱,随时可能被即将到来的暴雨冲垮。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秀云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掉、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的时候,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由远及近。
“秀云妹子!挺住啊!”
“快!这边堆了不少了!”
“绳子!谁带绳子了?”
是王哥!他回来了!身后跟着村西头的赵大哥、赵大嫂,还有李婶子和她两个半大的儿子!几个人手里都拿着镰刀、绳子和扁担。
“王哥……”秀云嗓子哑得厉害,只喊出两个字,眼泪就混着雨水流了下来。是累的,也是感激的。
“哭啥!省点力气干活!”王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老赵,咱俩力气大,捆麦个子!李婶子,你带着孩子们帮着递麦把子!秀云,你熟手,继续割!能割多少是多少!都麻利点儿,老天爷可不等咱!”
他迅速分派好任务,自己抄起一捆麻绳,和赵大哥一起,手脚麻利地把割下的麦子捆扎成结实的大麦个子。李婶子和孩子们手脚不停地把散麦堆拢起来,方便他们捆扎。秀云咬紧牙关,弯下早已酸痛不堪的腰,继续挥舞镰刀。
有了帮手,效率立刻不一样了。沉重的麦个子被捆好,王哥和赵大哥一人扛起两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埂高处挪。李婶子带着孩子们也抱起小捆的麦子跟着跑。雨水渐渐密了,打在刚割下的麦秆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田里的泥泞开始粘鞋,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互相提醒、鼓劲的吆喝声在风雨中交织。
秀云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看着眼前这一幕:王哥浑身湿透,泥浆糊满了裤腿,扛着两个巨大的麦个子,腰板却挺得笔直,像一根顶风冒雨的石柱子;赵大哥咬着牙紧跟其后;李婶子和孩子们抱着麦捆,小小的身影在雨幕里穿梭……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胀。什么闲言碎语,在这实实在在的守望相助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微不足道。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昏黑的天空,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所有人都被震得浑身一哆嗦。秀云下意识地抬头,借着那道惨白的电光,她猛地看见——田埂尽头,通往村口的那条泥泞小路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手里似乎还提着个沉重的行李包。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但秀云的心跳声却盖过了一切。她看清了!那是柱子!她的丈夫,柱子!他回来了!在这个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时刻,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柱子显然也看到了田里的景象。他看到了在泥泞里奋力扛着麦个子的王铁柱,看到了旁边同样狼狈却还在割麦的秀云,看到了雨中这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秀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穿透了雨幕,死死地钉在她和王铁柱身上。那目光,让她刚刚因众人援手而暖起来的心,瞬间掉进了冰窟窿。
柱子就那么站着,站在滂沱大雨里,像一尊沉默的、被雨水冲刷着的怒目金刚。他没有像秀云想象中那样立刻冲过来质问,也没有喊她的名字。这种死寂般的停顿,反而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心头发毛。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巴往下淌,流进他敞开的领口,浸湿了他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行李包。
王铁柱刚把两个沉甸甸的麦个子重重地摞在高处那临时堆起的麦垛上,直起腰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顺着秀云那瞬间变得僵直的目光望过去。他也看到了柱子。
“柱子兄弟?”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点憨厚的笑,隔着雨幕大声招呼道,“回来啦?回来得正好!快搭把手!这雨邪乎,得赶紧把麦子抢上去!”他声音洪亮,透着庄稼汉特有的爽直,仿佛这风雨中骤然出现的男主人,只是另一个急需投入战斗的劳力。
赵大哥、李婶子他们也看到了柱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带着点局促和意外。李婶子快人快语:“哎哟,柱子回来啦?可赶巧了!快,放下包,帮着你媳妇和王哥把麦子往高处挪挪!这雨瞅着停不了!”
柱子依旧没动。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先在王铁柱那张沾满泥浆、却因劳动而泛着热气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怀疑。然后,那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到了秀云身上。秀云手里还紧紧攥着镰刀,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流,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腰背。她嘴唇动了动,想喊他,想解释,想告诉他大家是在帮她抢收,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柱子的眼神,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柱子终于动了。他迈开腿,一步,一步,踏进田里粘稠的泥泞中。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泥水飞溅。他没有走向秀云,而是径直走向了王铁柱。帆布行李包被他随手扔在了泥水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王铁柱看着柱子一步步逼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他下意识地侧身,想挡在秀云前面一点,同时开口道:“柱子,你……”
“别他妈叫我兄弟!”柱子猛地爆发了!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盖过了天上的雷鸣!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所有的猜忌、旅途的疲惫、在城里积压的委屈和听到风言风语后的煎熬,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他根本不给王铁柱说完话的机会,右手紧握成拳,带着全身的力气和冲过来的惯性,朝着王铁柱的面门狠狠捣了过去!
这一拳来得太突然,太凶狠!王铁柱虽然当过兵,反应快,下意识地侧头躲避,但柱子的拳头还是重重地砸在了他的颧骨上!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王铁柱被打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瞬间就尝到了腥咸的血味。
“柱子!你疯了?!”秀云失声尖叫,手里的镰刀“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抱住柱子的胳膊,“你看清楚!王哥是在帮咱家抢麦子!李婶子赵大哥他们都在!都在帮咱啊!”
“滚开!”柱子胳膊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直接把秀云甩得跌倒在泥泞里,溅了一身一脸的泥水。他看都没看秀云一眼,全部的怒火都集中在王铁柱身上。“帮忙?帮到老子地里来了?帮到深更半夜顶着雷雨都不消停?!老子在城里累死累活,你们倒好!”他咆哮着,像头发狂的公牛,再次扑向刚刚站稳的王铁柱。
王铁柱挨了一拳,嘴角淌着血,眼神也冷了下来。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看着再次扑来的柱子,没有躲闪,反而猛地踏前一步,沉腰坐马,结实的手臂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架住了柱子挥来的拳头。“柱子!你冷静点!”他低吼着,试图制住柱子,“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子亲眼看见的!还要听你这王八蛋放什么屁!”柱子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被架住的拳头猛地抽回,另一只手却闪电般从旁边的麦捆上抄起一根用来捆麦子的、手腕粗的硬木短棍!那棍子本是农具,此刻在他盛怒之下,成了凶器!
“住手!”赵大哥和李婶子也反应过来,惊叫着想要冲过来阻拦。
但晚了!
柱子抡圆了胳膊,那根粗糙的木棍带着破风声,朝着王铁柱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只有被怒火烧灼的疯狂!
“砰!”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了一个湿透的麻袋上!
王铁柱在王铁柱在棍子砸下的瞬间,只来得及仓促地抬起左臂格挡。沉重的力道狠狠砸在他的小臂上,剧痛钻心!但他格挡的方向终究偏了一点,棍头还是擦着他的额角扫了过去!
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鲜红的血,顺着他刚毅的脸颊蜿蜒流下,滴落在他胸前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衣襟上,又迅速被雨水冲淡,洇开一片刺目的淡红,最终汇入脚下浑浊的泥水里,流向那刚刚被抢收上来的、金黄的麦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无情地冲刷着大地。赵大哥、李婶子、还有那两个半大的孩子,全都僵在原地,惊恐地张大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秀云跌坐在泥水里,浑身冰冷,看着王铁柱额角那道刺目的伤口和蜿蜒的血迹,看着柱子手中那根滴着血水的木棍,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铁爪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看清楚了?”秀云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般的颤抖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她猛地从冰冷的泥水里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不管不顾地扑向柱子,沾满泥浆的手死死抓住他握着凶器、还在微微颤抖的胳膊。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是燃烧的火焰和无尽的悲愤。
“柱子!你给我看清楚了!”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柱子,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家院墙根下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冲去。那里,盖着一块厚重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
柱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有些发懵,加上刚刚那凶狠一击后短暂的脱力,竟被她踉踉跄跄地拖了过去。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秀云松开柱子,扑到那块青石板前。那石板显然不轻,平时需要两个人才能挪动。但此刻,一股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蛮力支撑着她。她弯下腰,双手抠住石板边缘湿滑的缝隙,指甲瞬间翻折,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般绷紧。
“给我开!”一声凄厉的呐喊!
“轰隆!”一声沉重的闷响!那块平日里纹丝不动的青石板,竟真的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掀开了一半!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方形洞口——那是她家储存粮食的地窖!
一股浓烈的、干燥的、混杂着粮食特有清香的温暖气息,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瞬间冲淡了雨水的土腥味。这气息是如此熟悉,如此踏实,此刻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柱子下意识地探头朝地窖里望去。
只一眼,他就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立当场,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地窖口透下的微弱天光,混合着窖内悬挂的一盏老式马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窖内大半的空间。那里,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地码放着无数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像一座座坚固的小山,一直堆到接近窖顶!每一个麻袋都扎得严严实实,上面隐约还能看到用墨笔写下的标记:小麦、玉米、大豆……那是丰收的象征,是农家人安身立命的底气!在这狂风暴雨、抢收不及的夜晚,这个地窖里沉甸甸的、干燥饱满的粮食,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柱子的心头!
“看啊!你看啊!”秀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尖利,她指着那满窖的粮食,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柱子的耳膜上,“你看清楚!这一窖!这一窖的粮食!都是谁帮你保住的?!是谁?!”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刚刚被赵大哥和李婶子扶住、正用手捂着额角伤口的王铁柱,那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悲愤和控诉。
“是王哥!是他!是他开春帮你翻的地,是他顶着大太阳帮你浇的苗,是他半夜爬起来帮你修好抽水机!是他带着村里人,赶在这场雨前,帮我把这一季的口粮都收进了窖里!没有他,没有李婶子、赵大哥他们帮忙,柱子!你回来看到的就不是麦田,是烂在地里的泥汤子!是我们娘几个喝西北风!”秀云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泣血的控诉,“你倒好!你回来不问青红皂白……你……你拿棍子打他?!你打的是谁?你打的是咱家的救命恩人!你打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柱子的脸,在雨水和地窖口透出的昏黄光线下,变得一片惨白。他握着木棍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着那满窖的粮食,那像山一样沉甸甸的、足以支撑一家人渡过寒冬的希望。再看看额角流血、被众人搀扶着、眼神疲惫却依旧坦荡地看着他的王铁柱,最后看向自己泥泞的手中,那根还在滴着血水的凶器……一股巨大的、迟来的悔恨和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王铁柱,轻轻推开了搀扶他的赵大哥和李婶子。他捂着额角伤口的手放了下来,任由雨水冲刷着那道刺目的血痕。他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伸进自己湿透、沾满泥浆的上衣内袋里。他的动作有些吃力,因为疼痛,也因为衣服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摸索了几下,他掏出了一个用厚厚几层透明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
那塑料袋显然是他特意用来防水的,此刻也已经被雨水浸透,边缘还在往下滴水。王铁柱的手指有些颤抖,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湿漉漉的塑料袋。雨水顺着他粗壮的手指流下,滴落在被剥开的塑料袋上。
终于,一个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封面是深蓝色人造革的旧笔记本露了出来。封面上,印着褪色的“工作笔记”四个字。只是此刻,那深蓝色的封皮上,赫然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被雨水稀释过的暗红色——那是他额角的血!
王铁柱用沾着泥水和血水的手指,翻开了那个带着不祥印记的笔记本。他没有看柱子,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低垂,落在手中的本子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柱子兄弟,”他顿了顿,似乎这个称呼也带上了一丝沉重,“这个,是你让我保管的……上回你托人捎回来的工钱。一共六千七百块。一笔一笔,都记在这本子上。”
他举起那个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日期、金额、经手人签名(王铁柱自己的签名)、还有鲜红的手印(秀云的指印)。雨水打在纸页上,墨迹有些洇开,但那些数字和签名依旧清晰可辨。
“钱,我一分没动过,都在这儿。”他拍了拍笔记本,又指了指地窖,“粮食,也都在。现在你回来了,正好,物归原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分量。
柱子死死地盯着那个染血的笔记本,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那是他的工钱!是他托同村一个还算信得过的工友老张,在两个月前,分两次捎回来的!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只托人捎了两次钱,一次三千,一次两千五,加起来五千五!怎么会是六千七?多出来的一千二哪里来的?他脑子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马蜂在乱撞。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射向王铁柱,嘴唇哆嗦着,想问“钱呢?钱在哪儿?”可那满窖的粮食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问不出口。
王铁柱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他沉默地、缓缓地翻过一页染血的纸。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混着血水,滴落在本子上,留下点点刺目的淡红。他指着新翻开的那一页最下面一行字,声音低沉地念道:
“八月十七日,收柱子工钱捎回款,叁仟元整。捎款人:张富贵(手印)。”
“九月十日,收柱子工钱捎回款,贰仟伍佰元整。捎款人:张富贵(手印)。”
这两笔,柱子认账。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王铁柱的手指,等着他往下翻。
王铁柱的手指又翻过一页,指向另一行字迹:
“十月五日,收柱子工钱捎回款,壹仟贰佰元整。捎款人:张富贵(手印)。”
十月五日?一千二?柱子脑袋“嗡”的一声!不对!绝对不对!他十月根本没往家里捎过钱!他最后一次捎钱就是九月十号那两千五!他立刻就要吼出来:“你胡扯!我十月没捎过……”
王铁柱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质疑,他的手指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翻了一页。这一页的字迹明显不同,更潦草一些,日期也更近:
“十一月三日,收柱子工钱捎回款,贰仟元整。捎款人:张富贵(手印)。”
轰隆!
这次不是雷声,而是柱子感觉自己的脑袋里炸开了一颗炸弹!十一月三日?两千块?这怎么可能?!他十一月……他十一月……
他猛地想起来,就在上个月,他确实有过两千块钱!那是他在工地干了半个月的加班费!但是……那钱……那钱……他记得清清楚楚,那笔钱他根本没打算寄回家!他当时……
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混合着雨水流下。
王铁柱终于抬起头,那双带着疲惫和血丝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鹰隼,直直地刺向柱子惊惶失措的脸。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柱子兄弟,张富贵……张富贵他每次捎钱回来,都只交给我账本上记的这些数。至于你托他捎的‘口信’,还有你托他‘保管’的那另外的钱……”王铁柱顿了顿,目光扫过柱子瞬间变得灰败的脸,“他倒是都‘如实’转达给我了。”
“他说,十月那次,你托他捎回一千二,还特意交代,说城里开销大,这钱是给我和你嫂子的‘辛苦费’,让我们别嫌少,多担待点家里的活。”
“十一月这次,你说刚发了点奖金,两千块,让先别告诉秀云,你自己留着在城里应酬用,怕秀云知道了瞎操心。”
王铁柱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捎款人张富贵,每笔钱都按你说的交到我手里,每句话也都按你说的转达给我了。钱,一笔笔都在这本子上记着,我按你的‘口信’,没动过那后头的三千二,连同之前你托我保管的五千五,一共八千七,都在这本子上,也都在你家的粮仓里存着。”他拍了拍那染血的账本,又指了指满满的地窖,“这账,清清白白,经得起查。捎款人张富贵的手印,也都在上面摁着。”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柱子的心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什么开销大?什么辛苦费?什么留着应酬?全是张富贵那个王八蛋编造的!他柱子,从九月十号寄回那两千五之后,就再也没往家里捎过一分钱!那十月的一千二,十一月的那两千块加班费……他当时鬼迷心窍,被工地上几个混子撺掇着,拿去城里那个新开的“好运来”牌桌上“试试手气”了!结果……结果自然是血本无归!
张富贵!这个他以为还算老实可靠的同乡!竟然……竟然两头吃!不仅吞了他托付给王铁柱保管的钱(柱子此刻才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他该托付的是王铁柱这样有账目有手印的人,而不是张富贵那张破嘴!),还编造谎言,利用王铁柱的实诚和自己的猜忌,在中间挑拨离间!更利用了自己在城里赌钱、心虚不敢跟家里提钱的龌龊心思!
柱子脑子里嗡嗡作响,张富贵那张总是堆着谄媚笑容的脸在眼前扭曲、放大,最后变成了狰狞的鬼脸!他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他亲手打伤的,是替他守护了家财和妻儿的恩人!而他掏心掏肺信任的,却是把他推入深渊、差点毁了他整个家的豺狼!巨大的羞耻、悔恨、愤怒和后怕,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将他死死缠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噗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柱子手中的木棍脱手掉在泥水里。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一截被雷电劈中的枯树,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跪倒在了冰冷的、泥泞不堪的麦田里!泥浆瞬间淹没了他的膝盖。
“王哥……我……”他抬起头,雨水和泪水在他脸上肆意横流,那张原本带着怒气此刻只剩下无尽惶恐和狼狈的脸,扭曲着望向王铁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我……我不是人……我糊涂啊……我……”他猛地扬起手,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抽向自己的脸颊!
“啪!”一声清脆又沉闷的耳光,在哗哗的雨声中格外刺耳。
“柱子!”秀云惊呼一声,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
柱子却像疯了一样,躲开秀云的手,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抽在自己另一边脸上!“啪!”血丝立刻从他嘴角渗了出来。
“我不是人!我混蛋!我瞎了眼啊!”他嘶吼着,声音绝望而沙哑,双手抱着头,身体在泥水里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的痛恨和对眼前这荒诞而残酷真相的无法承受。
王铁柱默默地看着跪在泥水里自扇耳光的柱子,看着他痛苦蜷缩的背影,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雨水混着血水流进嘴角,咸涩无比。他沉默了几秒,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痛心,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柱子面前,泥浆溅起。他没有立刻去扶他,只是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搀扶柱子颤抖的身体,而是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抓住了柱子又要往自己脸上扇去的手腕。
那只手腕冰冷,沾满泥水,还在剧烈地颤抖。
“行了!”王铁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像一块投入汹涌漩涡的磐石,“打自己有啥用?能把流出去的血收回来?能把糟蹋的良心找补回来?”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柱子的手腕,阻止了他继续自残的动作。柱子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抬起头,脸上是纵横交错的雨水、泪水和泥浆,还有鲜红的指印,眼神空洞而绝望地看着王铁柱。
王铁柱的目光越过柱子头顶,看向同样被这场变故惊呆的赵大哥、李婶子和孩子们,最后落在秀云那张苍白、沾满泥水、写满惊痛和担忧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声音提高了些,清晰地穿透雨幕:
“老赵,李婶子,还得麻烦你们!雨还没停,高处的麦子光堆着不行,得赶紧盖上油布,压结实了!别让雨水渗进去糟蹋了!”他语气沉稳,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冲突从未发生,仿佛眼前最紧要的依旧是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收成。
赵大哥和李婶子如梦初醒,连忙应着:“哎!哎!好!铁柱你放心!”两人立刻招呼着还有些懵懂的孩子,转身奔向那堆在高处的麦捆。
王铁柱这才重新低下头,看着依旧跪在泥里、失魂落魄的柱子。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痛心,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带着温度的力量。他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不是打骂,而是用力地、稳稳地抓住了柱子另一边胳膊。
“起来!”王铁柱低喝一声,双臂同时发力,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把瘫软的柱子从泥水里提溜了起来。柱子浑身脱力,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架着。
“像个爷们儿样!”王铁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有力,“跪这儿嚎丧,粮食能自己飞进仓?你造的孽,你得自己扛!去!跟我抬油布去!把你自家的麦子护好了!这才是正理!”
柱子被王铁柱架着,被动地向前踉跄了几步。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冰冷刺骨。王铁柱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混沌的脑海里。他下意识地看向秀云,秀云也正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让他心碎的等待。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微弱的力量,从被王铁柱架住的胳膊处传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泞和血水(不知是王铁柱的还是他自己嘴角的)的双手,又看向高坡上,赵大哥和李婶子正奋力拖拽着沉重的防雨油布,试图盖住那些金黄的麦垛。
一股混杂着强烈羞耻和更强烈赎罪冲动的力量,猛地冲上头顶!
“我……我去!”柱子哑着嗓子,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两个字。他猛地挣脱了王铁柱的扶持,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咬着牙,踉踉跄跄地朝着油布堆放的方向冲了过去。他冲得太急,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啃了一嘴泥。但他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抹了把脸,看都没看,继续往前冲。
秀云看着丈夫在泥泞中挣扎前行的背影,又看向王铁柱。王铁柱额角的伤口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血还在慢慢渗出,但他只是随意地用手背抹了一把,便也迈开大步,沉稳地走向油布堆。
她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冷。刚才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愤怒,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后怕,有心痛,有对王哥无以言表的感激和愧疚,也有看着丈夫在泥泞中挣扎前行时,心底深处悄然升起的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的希望。
她弯腰,默默地捡起自己掉在泥水里的镰刀,握紧那冰冷粗糙的木柄,也一步一步,踏着泥泞,走向那片需要守护的麦垛。风雨依旧,但黑暗中,几盏手电的光亮了起来,几个身影在泥泞的高坡上奋力协作,沉重的油布被合力扯开,覆盖在金色的麦垛之上,像盖上了最后一道守护的符咒。那无声的协作,在凄风冷雨中,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力量。
时间如同村口那条小河,裹挟着泥沙与浮沫,看似浑浊不清地奔流了三个春秋。又是一个麦浪翻滚、金光灼眼的盛夏。
村西头老槐树那虬劲的枝桠下,今年新搭起了一个凉棚,格外热闹。这里正举办着三家村有史以来第一个“新农技丰收节”。不再是往年各家各户闷头收粮的冷清,凉棚下人头攒动,笑语喧天。长长的条桌上,堆满了各家新收的麦子样品——颗粒饱满,色泽金黄,像小山一样耀眼。旁边还摆着新磨的面粉蒸的大白馒头,热腾腾、香喷喷,引得人直流口水。最显眼的,是几台擦拭得锃亮、带着红色“示范”标志的新型播种机和一台小型联合收割机的模型,引得村里的老把式们围着啧啧称奇,时不时上手摸一摸。
“瞧瞧这麦粒儿!跟小金子似的!”李婶子抓了一把桌上的麦样,放在手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深深一闻,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比俺家往年收的,一亩地能多出小半袋!这新种子,神了!”
旁边一个黑红脸膛的中年汉子,正是赵大哥,他指着那台小型联合收割机模型,嗓门洪亮:“神的不光是种子!铁柱哥带回来的这‘铁家伙’才是真神!往年收这二十亩麦子,全家老小齐上阵,累得脱层皮也得十天半月!今年可好,那机器‘轰隆隆’开过去,一天!就一天!全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麦粒儿归仓,麦秸直接打捆!省下多少力气!”他说着,用力拍了拍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肩膀,那是他儿子,“小子,好好跟你铁柱伯学!这技术,是咱庄稼人的新饭碗!”
被拍的小伙子腼腆地笑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凉棚另一角。
那里,王铁柱正被一群村民围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T恤,额角那道三年前的伤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发白的印记,此刻在阳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农田墒情图,正耐心地给围着他的老农们讲解:“……看这图,颜色深的地方就是墒情好,浅的就是缺水。咱以后浇水,再也不用‘蒙着来’,也不用满田跑。哪块地渴了,手机一点,滴灌就精准补上,一点水都不浪费!”他边说边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着,动作娴熟。
“啧啧,铁柱哥,你这脑子,当兵真是屈才了!就该是咱庄稼地的‘诸葛亮’!”一个老汉竖起大拇指。
王铁柱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都是柱子兄弟从城里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我也就是跟着学,再琢磨琢磨怎么用在咱这地上。”
提到柱子,众人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凉棚外那片金灿灿的麦田边缘。
柱子正弯着腰,仔细检查着田垄边新铺设的一排黑色细管——那是滴灌系统的支管。他穿着耐磨的工装裤,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土,背脊挺得笔直,动作专注而利落。三年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皮肤晒得更黑,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眼神里曾经那种浮躁和猜疑,已被一种沉静和务实所取代。他身边围着几个半大小子,都是村里对农机农技感兴趣的后生,柱子一边检查,一边低声给他们讲解着什么,神情认真。
“柱子现在可真是脱胎换骨了!”李婶子看着柱子的背影,感慨地对旁边的秀云说,“这精气神儿,跟三年前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秀云站在条桌旁,正把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分装到盘子里。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颊红润,眉眼间透着一种安宁满足的神采。听了李婶子的话,她抬眼望向田边的丈夫,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更有着对脚下这片土地和这个家深深的眷恋。
“这日子啊,”秀云把最后一盘馒头摆好,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看着金黄的麦子,看着远处丈夫和孩子们的身影,看着凉棚下被众人簇拥着、侃侃而谈的王铁柱,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就像咱这麦子,根扎得深了,苗长得正了,再大的风雨,也能扛过去。只要人心齐,劲儿往一处使,总能盼来好收成。”
凉棚下,王铁柱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隔着攒动的人头和金色的麦浪,目光与秀云含笑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只有一种历经风波后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理解与信任。他微微颔首,额角那道旧疤在阳光下几乎隐去不见,随即又低下头,继续耐心地为乡亲们讲解着屏幕上的数据。
柱子检查完滴灌管,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他回头,目光扫过凉棚下热闹的场景,扫过妻子温柔的笑脸,最后定格在王铁柱那专注而沉稳的侧影上。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鲜血混着泥水的夜晚,那些悔恨、羞愧和剧痛,仿佛隔世般遥远,却又如同烙印般深刻。他深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麦香和新翻泥土的气息,一种踏实感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他拍了拍身边一个小伙子的肩,指了指田里:“走,带你们去试试新调试的那个自动喷药杆,看看效果咋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和力量。几个年轻人立刻兴奋地跟上,一行人踏着松软的土地,身影渐渐融入那片望不到边际的、翻滚着金色波浪的麦海之中。
风拂过田野,沉甸甸的麦穗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大地最温柔的低语,诉说着汗水浇灌的生机,与人心缝合后重新焕发的蓬勃力量。金黄的麦浪在阳光下起伏,仿佛一片流淌的、温暖的海洋,无声地拥抱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伤痕、汗水与生生不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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