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百年前南翔名园印象记

新近出版的《槎溪旧梦——南翔老游记》（上海文化出版社）收录了百年前时人所著并于报刊公开发表的嘉定南翔游记数百篇。拉开时间的距离再读这些文字，不仅是特定历史时期社会风貌的真实记录，也是对当时地理环境、人文景观以及社会变迁的直接见证。近代报刊中的游记所配的图像，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那个时代的窗口。

其中的《南翔名园印象》原文连载于京沪沪杭甬铁路管理局主办的《京沪沪杭甬铁路日刊》1935年第1277、1278期。《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特节选部分刊登。

南翔虽非巨镇，而颇饶园林之胜。沪上人士多乘假期往游。近自沪翔区间车开驶以来，交通愈便，各地往游者益众。其地名园有四：一为古猗园，一为顾（葛）园，一为南园，一为王（黄）家花园。四者中惟古猗为公园，余均私园。余耳熟其名，久思一睹为快。

五月四日，适值星期六下午例假。同仁议组沪翔区间车参观团，便道赴翔周览各园，余遂欣然偕往。是日风和日朗，游兴倍浓。午间十二时半，自上北站乘区间车出发，至一时零五分抵南翔。即联袂步行入镇，站路坦夷修直，旁列槐杨两行，高柯耸翠，绿阴满地，麦浪黄花，掩映树隙。郊原爽气，扑入眉字。

入镇后沿槎溪右岸而北，直趋古猗。镇东大街转管家巷而抵古猗园。自是而顾（葛）园，而南园，而王（黄）家花园，依次遍览。五六时许，始回站登车返沪。于是以半日之暇，得饱览四园佳色。爰举所见，以吿读者。

20世纪初，南翔古猗园不系舟，《20世纪初的中国印象》

一、古猗园

是园位于翔镇东北隅大德寺东南，其沿革及景物已详载味莼君近著《南翔古猗园一瞥》，见本刊一二七〇号，无待赘举。论其优长，似有二端：

一、构筑精妙。园址占地仅十亩左右，而布置极精，曲折罨映，各得其宜，一木一石 俱饶诗意。游者徜徉其间，只觉其玲珑幽静，毫不感其平凡浅隘。是经营者故使游客驻足之匠心也，四面厅清境在抱，四壁无遮直，拟以厅外园林作壁上图画。不系舟依水起楼，俨然一画舫。梅花亭之梅形窗眼，浮筠阁之竹式雕椽，尤见运思之巧。

古猗园浮筠阁 1920年

二、竹木幽奇。全园固多古木，不系舟南银杏一株，尤推翘楚。老干凌云，翠阴翳日，姿态雄奇，不可方物，当为数百年前旧植，颇值一观。

此外有矮竹一种，亦为斯园特产。竹干高不及四尺，茎纤叶细，丛出成林，临风潇洒，摇曳多姿，一若修竹之缩影。此类筱，遍布于小松冈及竹林山一带，洵称奇种。鸢飞鱼跃，厅畔有户题“幽篁”二字，即指此竹，不知者每易轻轻错过。据传，昔日是园居停曾以忠直被诬而死。园竹悲之，逐永作此抑郁之态，迄今不伸。此类神话，固足发噱，但颇能助人记忆斯竹之特点也。

海上题襟馆金石书画会会员汪洵、吴昌硕、哈少甫、倪墨畊、王念慈、夏小谷、沈和卿、王季眉、余德屺、王一亭、商笙伯、黄山寿、赵云舫等12人于古猗园浮筠阁赏荷合影留念 1915年夏

二、葛园

顾（葛）园位近古猗（南翔）镇东大街上之御驾桥左近，其门号为二四五。平时园扉密闭，望之若古屋尘封，初游其地者每不易知其内有园林也。

叩阍请入，扉乃启。园门内楣题“釐峰法境”四字。经甬道不数武，即入园内，第见花木扶疎，翠影浮地。左折至一精圃，内陈树石盆景百余种，时见清隽稀有之品，而以高梧及古柏两种尤为特色。

出花圃，越竹篱，至一小溪。溪水澄清，苹蘩密布。篱边红薇怒发，丽容照眼。再进渡小石桥，绕溪一匝，至一花冈。全冈芳笼翠拥，绚烂夺目。冈头紫藤盛开，藤架下置案儿，小坐其间，香风袭袂。与紫藤冈遥对者，为丹枫小丘，其上植有红树一株，似系枫科植物，而不辨其名。干深赭，叶色如渥丹，枝丰叶密，灿若流霞，万绿丛中得此一点，平添不少情趣。

南翔葛园磐石 1934年 张超藏

冈上小径宛委，仄仅容履，悉以短株丛杨(按系黄杨之属)砌成，踯躅其间，使人生临深履薄之感，时虞举趾稍高，将伤穉木。

过丘抵雪景亭，亭畔紫竹一丛，当风挺立，别饶奇趣。登亭畷茗，尘虑顿消。出亭至一场，草裀蔽地，短树四围，中建茅亭。盆花罗列亭周，荼蘼满架，适屏其前，远望奇石耸立架外，此为全园景色最佳处。

此园花木密接，隙地甚鲜，欲摄一影，竟难觅一置镜地，即此可以想见矣。

三、南园

南园名颇雅驯，易使人忆及冯延巳《阮郞归》词句：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丝，日长蝴蝶飞。

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

秋千慵困解罗衣，画梁双燕栖。

句中南园，虽别有指，然就其所道景物观之，大足移作斯园写照也。

此园位于南翔陆华镇西大街大明桥西，门前碧水一溪。门楣悬题“南园”两大字，扉上有联云：

园临槎水千家市，

门泊吴江万里船。

叩阍入内，经甬道，抵重门，则见一庭豁然，构筑开爽。庭后有广厅，几案并列。壁间悬有一联云：

定知东阁多吟卷，

渐觉南华是癖书。

庭前奇石堆云，芭蕉摇绿，前外嫩芜平铺，茂树环荫。茅亭、秋千点缀其间，游人至此，徐挹清芬，时闻幽鸟，想见斯园主人平日所得怡养之乐。

盖此园林虽无长林大瀑，重峦叠嶂之奇，而对此佳色，临风啜茗，把卷长吟，亦自有深趣。

南翔南园内长廊 1930年代 徐征伟藏

自秋千架旁缘径而前，则见另一佳境。碧草如茵，小渠若带，竹树阴翳，亭台掩映，处处开豁，使人胸次极感轻舒。渠畔蔷薇满架，渠端假山委宛，均饶幽致。

不速之客来此小游者颇不乏人，其亦园主与人同乐精神之所召欤。

四、黄家花园

南翔诸园中，以面积辽阔论，当推此园。平日园扉深闭，不许外宾擅入。凡欲至此穷幽深胜者，须在沪上预征主人同意，持证往观，始得入览。

是日参观团持证往游，幸得入内一观究竟。

黄伯惠在黄家花园 1930年10月 徐征伟藏

园占地约三十亩左右，啬于花而丰于树。全园构筑形式甚奇，浑似太阳系诸星轨道圆周数重，逐重环抱。最外一周，松杉密织，隔绝烟尘。其同一周为走径，径内一周为小溪，溪内一周为土岭，陟岭脊而前，即抵园之核心。其地豁然开朗，游者至此，有武陵渔人置身桃源之感。

信步四瞩，则见有碧沼，有丛林，有草茵，有花圃，且有精舍残迹一，于“一･二八”之役为日军焚毁，至今未复。斜阳中睹此故垒，为之怆然。

于此丛林深锁、一潭澄流之境，惟感万籁俱寂，并钟磬微音而无之，其静穆之气，直出诗人想象以上，俗尘不扑，亦当自落矣。

园中有翠柏构成之奇景一偶，参天老干，千株密接，繁叶交织，浑成一片。远望之若崇墉，若峻壁。审谛之若万龙舒爪，群鹏比翼，气象萧森，得未曾有。此外，有菩提树株，修柯阔叶，明暗斑驳，骤视之宛如昌硕老人戏墨。

斯园景色，虽稍觉单调，但其别开生面之境界，亦自有胜人处。

综观四园之胜，可知其各有所长。古猗以亭榭胜，顾（葛）园以花胜，南园以草胜，而王（黄）家花园则独以树胜。各园虽皆非巨构，但幸免千篇一律之失。嗜游者正可因其性之所近，择地而命屐焉，其乐当有不可胜道者矣。

原文连载于京沪沪杭甬铁路管理局主办的《京沪沪杭甬铁路日刊》1935年第1277、1278期。署名“建新”。

葛园、黄家花园，原文中记为“顾园”、“王家花园”。以游览顺序，逐一描绘南翔各园的景观特色。古猗园，以构筑精妙和竹木幽奇著称。葛园，则花木扶疏，盆景清隽。南园，景致开阔，以草茵和亭台为特色。黄家花园，面积辽阔，以树木丰茂和静穆之气见长。

槎溪旧梦——南翔老游记

自序

游记，自古以来便是文人雅士记录旅途见闻、抒发情感的重要文学形式。它不仅承载着作者对景致的赞美，更蕴含着对时代变迁的真切记录与感悟。尤其在近代，随着报刊业的发展，游记逐渐成为广受欢迎的文学体裁，既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独特风貌，也展现了旅行者丰富的心路历程。

1924年，劳亦安在编纂《古今游记丛钞》时，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难题：如何甄选游记？他深知，每一篇游记都凝聚着作者的心血与情感，因此在选择时颇为犹豫。他力求所选游记能够全面反映历史、地理、文化等多方面的内容，既要考虑作者的名望，也要注重文章的文学性。这种权衡与抉择，正是他编纂过程中的核心与难点所在。

与此同时，王文濡在为中华书局甄选游记时，则提出了“以便于旅行、切于实用为主，文之佳否次之”的原则。他更加注重游记的实用性，旨在为读者提供真实可靠的旅行指南。这种以读者需求为导向的编纂理念，无疑提升了游记的实用价值。

我以为，对于老游记而言，其价值不仅体现在文学性与实用性两个层面，更在于其作为历史文献的独特价值。每一篇游记，都是对特定历史时期社会风貌的真实记录，是对当时地理环境、人文景观以及社会变迁的直接见证。另外，近代报刊中的游记所配的图像，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那个时代的窗口。铁路、火车、汽车等现代交通工具的出现，以及戴礼帽穿长衫的男人、穿时装的女人等人物形象，都具象地展示了当时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精神面貌。

南翔农村景象 1948年 王永堂摄 徐征伟藏

南翔古镇，凭借其悠久的历史积淀、深厚的文化底蕴以及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众多游客心驰神往的旅行佳地。阅读前人的游记，我们仿佛能够跨越时空的界限，置身于南翔的历史场景之中，感受那份独特的韵味与风情。

南翔的繁荣，与其便利的交通密不可分。沪宁铁路开通以后，从上海北站到南翔仅需半小时。沪太公路和锡沪公路的相继通车，更进一步强化了南翔与周边地区的交通联接，使其成为上海近郊交通最为便利的乡镇之一。与此同时，镇内的交通体系也相当完善，黄包车、人力车等传统交通工具的普及，为游客提供了便捷的出行方式，使其能够轻松游览镇内的各处景点。

南翔火车站 1930年代 徐征伟藏

南翔素有“小苏州”的美誉，这一雅称源于其优质的园林资源，古猗园、葛园、南园、黄家花园等园林，各具特色。古猗园，作为南翔最具代表性的园林，其布局精巧，景致幽静。园内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蕴含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无论是春日踏青、夏日观荷，还是秋日赏菊、冬日寻梅，皆能领略到不同的景致与韵味。在当时，它不仅是文人雅士吟咏抒怀的胜地，也是普通百姓休闲游憩的理想场所。

古猗园内的南翔州城隍庙 1920年代

南翔的美食同样令人垂涎欲滴。其中，南翔小笼尤为出众，以其皮薄馅大、汤汁鲜美而声名远扬，堪称南翔的标志性美食之一。在古猗园内的梅邨菜馆，或南翔镇上的大庆馆、吴家馆等餐馆中，南翔小笼都是食客们必尝之佳品。此外，南翔的郁金香酒、肥羊大面、罗汉菜等特产，也以其独特的口感和风味，备受四方游人的青睐和赞誉。

然而，游记中的南翔，也有其悲伤和沉痛的一面。“一·二八”事变和“八·一三”事变，曾经给南翔带来深重的灾难。日本侵略者的残酷暴行，使得这座古镇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摧残，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一·二八”事变后，古猗园内的名胜古迹几乎全部被毁，园内粪秽堆积、臭气熏天，昔日的园林胜景荡然无存。战后，青年们来到这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土地上，目睹着残垣断壁和废墟残骸，心中不禁涌起无尽的悲愤。在游记中，作者们以深沉的笔触，表达了对日本侵略者的强烈控诉与愤慨。

20世纪初，游人在南翔古猗园梅花亭留影。（《20世纪初的中国印象》）

此外，作为本书的编者，我不得不指出：受限于作者的个人经历、知识背景以及时代语境，部分游记在视野和叙述角度上，可能存在一定的局限性。然而，这些游记所记录的历史信息与文化内涵，却具有不可替代的文化价值。它们不仅为研究特定时期南翔的地理环境、社会风貌和文化习俗提供了第一手资料；还通过个人化的叙述视角，补充了官方史料的不足，也为后人了解南翔提供了多维度的参考依据。

南翔古镇文化书系《槎溪旧梦——南翔老游记》 林介宇编 上海文化出版社

从某种意义上说，本书也可被视为一部以南翔为主题的文化旅行指南。期待这本书的出版，能够激发更多人对这座古镇的兴趣与热爱。愿每一位读者在字里行间漫步时，能够深切感受到南翔跳动的历史脉搏与浓郁的文化气息，从而了解南翔、热爱南翔、奔赴南翔，亲身领略这座古镇的独特魅力与风采。

林介宇 2025年3月3日于后郑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