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听妈说你过得不好。”门口那个高大的男人,眼神坚定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我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怯生生躲在继母身后的小男孩,十多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01
1989年春天的黄昏,夕阳西下,把整个县城都染成了金黄色。我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陌生的脚步声。
推开房门,看见父亲林国强正站在客厅里,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瘦瘦小小的,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角。
“雅雅回来了。”父亲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过来,爸给你介绍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书包,慢慢走了过去。
“这是你苏姨,以后就是咱家人了。这是她儿子方启明,你叫他小明就行。”父亲的话说得磕磕绊绊,脸上满是尴尬。
苏慧娟主动伸出手:“雅雅,我是苏慧娟,在百货商店上班。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阿姨说。”
我机械地和她握了握手,嘴里挤出一声:“苏姨好。”
小男孩方启明一直躲在苏慧娟身后,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
“小明,快叫姐姐。”苏慧娟轻轻推了推儿子。
“姐……姐姐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我看着这对母子,心里五味杂陈。妈妈去世才三年,父亲就要给我找个后妈了吗?
“雅雅,别站着了,快坐下。”父亲招呼着大家坐下,“苏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快去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苏慧娟不停地给我夹菜,一个劲儿地说:“雅雅,多吃点,你看都瘦了。这是我做的糖醋里脊,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我心不在焉地扒着饭,偷偷观察着这个突然闯入我生活的女人。她说话温和,动作利索,看起来是个勤快人。方启明坐在她旁边,吃饭很安静,偶尔偷偷瞄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雅雅,你今年高三了吧?准备考哪个大学?”苏慧娟试图找话题。
“我要复读一年。”我简短地回答。
“复读好,基础打牢了才能考个好学校。小明的学习成绩也很好,每次都是班里前三名。”苏慧娟说着,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关我什么事。
02
苏慧娟搬进来的第二天,我就发现家里的变化。
厨房里多了好多调料瓶瓶罐罐,客厅里摆放得更加整齐,连我房间门口都被拖得干干净净。苏慧娟每天五点半就起床,先去买菜,回来做早饭,然后送方启明上学,自己再去百货商店上班。
“雅雅,快起床吃早饭了!今天做的小馄饨,还有煎蛋。”苏慧娟在门外轻声喊着。
我翻了个身,闷声回答:“我不饿,不吃了。”
“那怎么行,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我给你留着,一会儿饿了自己热热。”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既陌生又让我抗拒。
下午放学回来,我发现自己的书桌被收拾过了,书本摆得整整齐齐,桌面擦得一尘不染。我立刻火了,冲到客厅对正在做饭的苏慧娟喊道:“谁让你动我的东西了?我不需要你管!”
苏慧娟手里拿着锅铲,愣在那里:“雅雅,我只是想帮你收拾一下……”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假好心!”我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方启明从他的小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妈妈,小心翼翼地说:“姐姐,对不起,是我让妈妈帮你收拾的。我看你的书很乱……”
“我又不是他姐姐,凭什么要管他!”我冲着苏慧娟吼道,“你儿子的事你自己管,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说完我就摔门进了房间,把门锁得死死的。
隔着房门,我听见苏慧娟轻声安慰方启明:“小明别哭,姐姐只是还没习惯,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个小男孩抽抽搭搭的哭声让我心里很烦躁,可又莫名有些难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个月。苏慧娟总是想方设法对我好,我却处处跟她作对。她做的饭我不吃,她买的东西我不要,她跟我说话我爱答不理。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方启明。这个小男孩总是想讨好我,主动帮我收拾房间,给我做作业时端茶倒水,看到我回来就乖乖地喊姐姐。可我就是不领情,总觉得他们母子是来抢我家产的。
“雅雅,你这样下去不行。”有一天晚上,父亲终于忍不住找我谈话,“苏姨对你这么好,小明也很听话,你为什么就不能接受他们?”
“我为什么要接受?”我倔强地瞪着父亲,“妈妈死了还没三年,你就迫不及待地给我找后妈了?”
父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雅雅,你怎么能这么说话?爸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不需要!我宁愿一个人过!”
父亲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疲惫:“你妈妈如果还活着,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听到这话,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妈妈去世后,家里就失去了女主人的温暖。父亲一个大男人,既要上班又要照顾我,确实很辛苦。可我就是接受不了有别的女人来代替妈妈的位置。
就在家里气氛最紧张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那天我感冒发烧,一个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苏慧娟上班去了,父亲也在厂里加班,家里只有方启明。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轻轻推开我的房门。睁开眼睛,看见方启明端着一碗水站在床边,小脸上满是担心。
“姐姐,你发烧了,要多喝水。”他小心地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我想拒绝,开口却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方启明见我没有赶他走,就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我床头的书念给我听。
他的声音很好听,念课文的时候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我闭着眼睛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小男孩,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等苏慧娟下班回来,看见儿子还在我房间里陪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一刻,我心里的坚冰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可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小男孩,将来会成为改变我整个人生的人。
03
1991年春天,我终于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很高兴,连一向内向的方启明都露出了笑容。
“雅雅考上大学了,这是咱家的大喜事!”父亲乐得合不拢嘴,“今晚咱们包饺子庆祝!”
苏慧娟忙前忙后地准备庆祝晚餐,方启明也主动帮忙洗菜切菜。看着这个温馨的场面,我心里五味杂陈。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收拾行李。这两年来,虽然我对苏慧娟和方启明的态度有所缓和,可心里的疙瘩并没有完全解开。即将离开家,心情既兴奋又忐忑。
第二天早上,父亲送我到车站。苏慧娟特意请了假来送我,还给我准备了一大包吃的。
“雅雅,到了学校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苏慧娟拉着我的手,眼中有不舍。
“嗯,我知道了。”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方启明一直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我看了他一眼,主动说道:“小明,要好好学习,听话。”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姐姐,我会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窗边往外看,看见苏慧娟拉着方启明的手站在站台上,一直挥手到火车消失在视线里。
到了学校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箱子底部发现了一张小纸条。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字体稚嫩: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真的很想有个姐姐。希望你在学校里开心,学习顺利。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写信吗?——小明”
看着这张纸条,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这两年来,我一直冷着脸对待这个小男孩,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总是想着讨好我。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当天晚上,我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除了向父亲和苏慧娟报平安,还特别给方启明写了几句话,告诉他我收到了他的纸条,谢谢他的关心。
从那以后,我和方启明开始通信。他的信写得很认真,会告诉我学校里发生的事,自己的学习情况,还有家里的近况。我也会回信,虽然语气还有些生疏,可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漠。
通过这些信,我慢慢了解了这个弟弟。他很聪明,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第一名。他很懂事,经常帮苏慧娟做家务,也会主动照顾身体越来越差的父亲。他还很有想法,喜欢看课外书,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见解。
最让我感动的是,他在信中从来不抱怨我以前对他的冷淡,总是说能有个姐姐就很开心了。
04
大学四年时光飞逝,1995年我顺利毕业,被分配到县城第二小学当语文老师。回到县城的时候,方启明已经长成了一个15岁的少年,个子蹿得很高,脸上也褪去了小时候的稚气。
“姐姐回来了!”看见我进门,他兴奋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我考上一中了!”
一中是我们县最好的高中,能考上的都是尖子生。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小明真厉害!”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对待他,方启明的脸一下子红了,开心得像个孩子。
苏慧娟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们的对话,探出头来笑道:“小明为了等姐姐回来,好消息憋了一个星期都没说呢。”
看着这个温馨的家,我心里暖暖的。这些年来,苏慧娟确实把这个家照顾得很好,对我也一如既往地关心。方启明更是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少年,我开始真正把他当成弟弟。
在学校里,我认识了数学老师赵建华。他比我大五岁,人长得不错,性格也温和,对我很体贴。我们从同事发展成朋友,再到恋人。
1997年发生了一件改变我们家命运的事。父亲在纺织厂的一次事故中受了重伤,腰椎受损需要长期卧床休养。家里一下子失去了主要经济来源,全靠苏慧娟微薄的工资维持。
“雅雅,家里有困难,你能帮着借点钱吗?小明马上要上高三了,学费还没着落。”苏慧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很疲惫。
我当时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可还是从同事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借了两千块钱寄回家。
收到钱后,苏慧娟在电话里哭了:“雅雅,谢谢你,真的谢谢你。阿姨知道你也不容易……”
“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开始,我真的把她当成了家人?
方启明也给我写信表示感谢,信中说:“姐姐,我一定好好学习,将来挣钱养家,让您和爸妈都过上好日子。”
看着这封信,我心里既感动又心疼。这个十七岁的男孩,过早地承担起了家庭的责任。
05
1999年春天,我和赵建华结婚了。婚礼上,方启明代表娘家人给我送上了祝福。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帅气的少年,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台上,虽然紧张,说话却很得体。
“祝姐姐和姐夫新婚快乐,百年好合!”他举起酒杯,笑得很灿烂。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当年怯生生躲在继母身后的小男孩,已经成了我唯一的亲弟弟。
新婚的甜蜜很快就被现实的苦涩淹没了。赵建华的母亲是个极其强势的女人,对我这个儿媳妇百般挑剔。
“建华,你看看你媳妇做的这菜,又咸又腻的,能吃吗?”婆婆总是当着我的面数落。
“妈,诗雅做得挺好的,您别这样说。”赵建华会为我辩护,可语气很无力。
更让我寒心的是,赵建华在家里完全就是个妈宝男,凡事都听母亲的。我怀孕后,婆婆得知是女孩,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怎么又是个丫头片子?咱们老赵家的香火怎么办?”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生完孩子坐月子期间,婆婆对我更加苛刻。女儿哭闹的时候,她会说:“你看看,这孩子就是不好带,要是个男孩就不会这样。”
我产后身体虚弱,情绪也很低落,经常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泣。赵建华非但不安慰我,反而觉得我太矫情。
“诗雅,你就是想太多了。我妈也是为了咱们家好,你别老跟她较劲。”他总是这样说。
与此同时,娘家的情况也不乐观。父亲的病情没有好转,医药费是个无底洞。方启明虽然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学费却成了大问题。苏慧娟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已经累得憔悴不堪。
可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经济状况忽然出现了转机。苏慧娟打电话告诉我,父亲的工厂给了一笔补偿金,解决了燃眉之急。
我当时忙着应对自己的困境,并没有多想。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笔钱出现得实在太及时了,时机巧得有些不寻常。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背后隐藏着一个让我震惊的真相。
06
女儿出生后,我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照顾孩子,还要应对婆婆没完没了的挑剔。赵建华开始经常晚归,身上总是一股酒味。
“建华,女儿发烧了,我们带她去医院吧。”有一天晚上,我抱着哭闹不止的女儿找到他。
“又发烧?小孩子发烧很正常,多喝点水就好了。”他头也不抬地玩着手机。
“体温都38度5了,必须去医院!”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就是太紧张了,我妈说小孩子就要这样带才结实。”
最后还是我一个人抱着女儿打车去的医院。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怀中高烧的女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这就是我选择的婚姻吗?
更过分的是,有一次我因为女儿发烧请假在家,婆婆竟然当着邻居的面说:“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还好意思不上班!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我们那时候生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赵建华回来后,非但不为我说话,反而说:“我妈说得对,你就是太娇气了。人家谁坐月子像你这样的?”
那一刻,我彻底死心了。我想过离婚,可又担心女儿的未来。一个离异的单身母亲,能给孩子什么样的生活?
就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方启明从学校回来了。
07
2001年春节前夕,我正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忽然听见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居然是方启明!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身材挺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成熟稳重。可最让我震惊的是他的眼神,坚定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
“姐,我听妈说你过得不好。”他开门见山地说。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内心所有的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么多年来,终于有人关心我的感受了。
“小明,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学校吗?”我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放寒假了,我专门来看你。”他看了看屋里,“姐夫和小侄女呢?”
“建华带女儿回他妈家了,我……我身体不舒服就没去。”我不好意思说实话,其实是婆婆嫌我碍眼,不让我跟着去。
方启明的眼神瞬间变得很冷:“姐,跟我说实话,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就是有些小矛盾。”
“姐,你从小就不会撒谎。”方启明轻抚我的头,就像小时候我生病时他照顾我那样,“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在弟弟面前,我再也绷不住了,把这些年受的委屈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方启明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姐,你在这里住几天,我陪陪你。”他说。
方启明在我家住了三天,正好赶上赵建华和他妈回来。看见突然出现的小舅子,他们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这位是?”婆婆冷着脸问。
“这是我弟弟方启明,从省城来看我。”我介绍道。
“哦,就是那个拖油瓶啊。”婆婆毫不客气地说,“住酒店去,我们家地方小住不下。”
方启明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被欺负时的他,表面看起来温顺,可眼底深处有着不易察觉的坚韧。
“阿姨,我就住两天,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他客气地说。
“什么阿姨,叫太太!一个外姓的拖油瓶,也敢来我们家指手画脚?”婆婆的话越说越难听。
我看见方启明的拳头紧了紧,心里有些担心。可他只是笑了笑:“好的,太太。”
接下来的两天,方启明像个透明人一样,不多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家的一切。我看得出来,他在忍耐,可也在积蓄着什么。
08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方启明悄悄把我叫到阳台上。
“姐,明天我陪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的眼中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第二天上午,方启明带着我来到市里最高档的写字楼。这栋楼我以前路过很多次,里面都是大公司的办公室,装修得金碧辉煌。
“小明,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疑惑地问。
“姐,跟我来。”他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一路向上,停在了顶层——38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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