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是书里唯一的中国名字。要理解他的处境,我们需要回溯一段特殊的历史。二战期间,日本先后从国内迁移了 27 万民众进入中国东北,以“开拓团”的名义从事农业生产。从阵营上讲,他们当然属于侵略者的一方。但历史的复杂性就体现在,这些民众中的很多人也是被当时军国主义的国家胁迫而来的。1945 年 8 月 9 日,苏联突然出兵东北。在溃退中,“开拓团”的妇女儿童和老人死伤无数,只有一少部分被好心的中国民众收留,其中的孤儿被称为“日本遗孤”。他们被中国人抚养长大,说中国话,文化上也对中国产生了认同。而到了 1972 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后,这些遗孤中的一部分回到日本,却遭到了严重的排斥。对日本的右翼力量来说,遗孤是一个尴尬的历史负担,是他们不愿直面的历史罪责的活生生的证据。而另一方面,日本社会的集体主义氛围也让不会讲日本话的遗孤自然地被孤立起来。
我们故事的主人公汪楠原本跟这段复杂的历史并无关联。他 1972 年生在长春,父母都是中国人。可是在他 10 岁的那一年,父母婚姻破裂后父亲和一位日本遗孤再婚。四年后的一天,父亲突然说要带他坐船出去玩,就这么把他骗来了日本。父亲的这个决定让汪楠的人生急转直下。汪楠小时候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学习成绩优异,可是来到日本后,语言的隔阂再加上日本同学的敌视,让他一下子陷入了困境。这时候他唯一能交到的朋友,就是和他一样刚到日本不久的二代遗孤。这帮被日本同学孤立的讲中国话的少年结成了一个团体,一致对外。为了自保,也为了宣泄躁动的激愤,他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带有暴力色彩。一旦有成员遭到日本同学的霸凌,他们就集体出动,向霸凌者复仇,经常闹到警察出面。而其他的二代遗孤们却在暗地里为他们叫好,从家里偷来米饭,拌上酱油,送给他们吃。
当然,汪楠走上的是一条歧途。从中学时代开始的暴力行为逐渐发展为严重的犯罪,青年时代的汪楠开始参与黑社会活动,终于因盗窃巨额资产被捕入狱。
而在狱中服刑的十三年里,汪楠的人生开始了转变。当暴躁得到了约束,他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读书了。汪楠的阅读兴趣非常广泛,从小说到哲学再到宗教和社会,把监狱里能借到的书都读完了,他又请志愿者寄书给他接着读。读书,以及和志愿者的交往帮汪楠打开了人生的视野。他向吉井忍提到自己的一个洞见,说人为什么会犯罪呢?归根结底,是因为孤独。
从少年时代起,汪楠的人生就被压缩在极其窄小的空间里,打交道的几乎只有帮派成员、警察、狱警和囚犯,用他的话讲,从没和什么过着普通生活的人来往过。这种狭隘的状态让他感到自己的人生没得可选。可是书中的世界让他看到了千百种可能。他喜欢鲁迅的作品,曾经和律师聊到《阿 Q 正传》,说阿 Q 和自己很像,没有钱,没有知识,只有很强的自尊心,面对不公,他们的心里有愤怒和不解,却不知如何反驳那些伤害他们的人,最终只好选择了暴力。这是一种受困于匮乏的状态。而因为读书,也因为逐渐有了朋友,汪楠感到自己的痛苦得到了理解,也开始理解别人的痛苦。这是他回归正常社会的开始。
出狱以后,汪楠创办了一个名为“回归本来”的非营利组织,为监狱里的囚犯提供寄书服务。他尽力满足囚犯形形色色的阅读需求,因为不晓得哪一天,一个人因为读到了书中的某一句话,心里就会起很大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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