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说啊,明朝正德年间,顺天府有个举人叫李延之,表字敬之,老家本是湖广武昌府的,祖辈做生意流落到北直隶河间府,就在河间县城落了户。
这李敬之长得那叫一个俊,皮肤胜雪,嘴唇红得像涂了朱砂,脸盘儿就跟羊脂玉刻出来的一样。
要说古时的美男子裴楷、王衍,在他面前都得靠边站,那精气神儿真是头一份儿。
更厉害的是他文才,看书跟过电影似的,翻得哗啦响,一杯茶的功夫就能看完一部,别人以为他点篇数呢,谁知他早把每行每句嚼烂了记在肚里。写文章时笔走龙蛇,唰唰唰跟下猛雨似的,句句都是锦绣词儿,真应了那句“笔落惊风雨”。
他七岁能写斗大的字,八岁能作五言古诗,九岁就通晓科举文章,十岁中了府学秀才,第二年还考了廪生第一。
可惜父母早亡,守孝六年,加上从小没爹娘,亲事也没定。好在他一心向学,十九岁中了乡试亚元,就因为没拿第一名,心里憋着气,说“世上没识货的”,不愿进京会试。
可叔伯亲友轮番劝,还有六个同年天天催——这六个人是谁呢?一个姓周叫士廉,字子衡;一个姓王叫景明,字昭远;一个姓赵叫孟昭,字晦之;一个姓孙叫茂先,字晋卿;一个姓钱叫允德,字和父;一个姓郑叫明远,字思齐。
其中钱、孙两家家境一般,那四位可都是有钱主,尤其是王昭远,家里良田千亩,人称“小富豪”,这举人功名也多少靠了些家底。
这七个人凑一块儿,带了五六个仆人就上路了。你看他们个个鲜衣怒马,风笠雨衣都透着讲究,骑的是玉勒宝马,坐的是碧帷马车,腰里悬着雕弓,身上披着鲛鱼甲,走在路上威风凛凛,路人都躲着走。
可这帮随从看着气派,真动起手来一个都不行。要说出门在外,最要紧的是老成谨慎,偏他们贪小便宜——在山东兖州换铜钱时,把几千文铜钱装皮箱里,压得马都走不动,外人瞅着还以为是整箱银子呢。
走到河南府萦县地界,离县城还有七八十里,见路边有座大寺庙,叫“宝光禅寺”。但见寺里苍松古柏遮天蔽日,峭壁上飞泉直落,寺门匾额金字耀眼。
这几人赶了几天路累坏了,见有大寺就想进去歇歇脚。刚进山门,就有个油头滑脑的中年和尚迎出来,自称“悟石”,把众人让进客堂奉茶。
悟石问明他们是赴京举子,立刻堆笑说:“昨晚我做了个奇梦,梦见天上文曲星落进后园,今早诸位就来了,看来今科状元必在列位之中啊!”他再三挽留众人过宿,说“荒寺虽简陋,但应个好梦也是吉兆”。
李敬之心里犯嘀咕,跟同年们说:“这荒山野寺,和尚太殷勤,怕是没安好心。”可周士廉他们都说:“李年兄别多疑,咱们人多还怕几个和尚?你要怕,我们赔你行李便是。”
赵孟昭说:“天晚了,前面黄泥坝有歹人,不如住下安稳。”随从们也懒得赶路,直劝主人留下,李敬之拗不过,只好答应。
那悟石转身就吩咐备酒,嘿,这酒席可真排场!鸡鹅鱼鳖样样齐全,哪来的?原来寺里早养着牲口,现杀现做。更绝的是那酒,琥珀色的,闻着喷香,喝着甘甜,其实是用香料、热药泡的迷魂酒。
这些举子平时喝的不是水一样的淡酒,就是药一样的苦酒,今儿喝到这浓酒,个个放开了量,猜拳行令,一杯接一杯。
悟石还特意给随从们开了大席,把他们灌得东倒西歪,只剩李敬之觉得酒劲儿不对,假装肚子疼不肯喝,任凭和尚和同年怎么劝,他就是不沾杯。
等众人都醉倒鼾声如雷,悟石跟一个叫“觉空”的和尚使眼色:“动手吧,等酒劲过了就麻烦了。”觉空阴笑:“得先把下人宰了,斩草除根。”
这帮和尚手持尖刀,先摸进随从住处,跟切菜似的把熟睡的人全解决了。李敬之本来和衣而睡,听见外厢“扑通”声,赶紧推旁边的同年,可他们跟死猪似的。
眼看房门要被撞开,他急中生智,从后窗跳到院里,爬上大树一看,只见和尚们正挨屋杀人,吓得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也顾不上墙外是啥,纵身一跳掉进荆棘丛,脸被划得鲜血淋漓,爬起来就跑,也不知跑了多远,见前面有户孤宅亮着灯。
他赶紧敲门,出来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婆。李敬之喘着气说:“老人家救命,我是赴京举子,被宝光禅寺的和尚谋害,同伴全被害了,我侥幸逃出来。”
老婆婆起初不肯留,听他说了遭遇,又看他满脸血痕,才叹口气:“罢了,你这书生也可怜,进来歇会儿吧。”她让女儿陪着李敬之,自己说去前村打酒压惊。
这女儿叫淑儿,才十三岁,盯着李敬之看了半天,忽然说:“看你一表人才,咋就看不出人心险恶呢?”李敬之愣了:“这话从何说起?”
淑儿压低声音:“你以为我娘真去打酒?她是报信去了!这房子是寺里盖的,我哥张小乙用和尚的本钱做生意,他们马上就来杀你了!”李敬之吓得浑身冒汗,拔腿要跑,淑儿拉住他:“你走了,我娘回来准打我,你把我绑在柱子上,就说你想轻薄我,被我骂跑了,这样我才没事。”她还从箱里拿出一锭银子:“这是和尚借我们的本钱,你路上用。”
李敬之感动得不行,一边绑淑儿一边说:“我叫李敬之,扬州人,父母早亡未娶,你救了我,我日后定娶你为妻。”淑儿红着脸点头:“我等你。”
刚绑好,就听见外面火把通明,悟石带着人冲来了。淑儿立刻哭喊:“娘啊!那举子要轻薄我,被我骂跑了,还偷了咱家银子!”老妪进门一看,又气又怕,和尚们搜了半天没找到人,只好骂骂咧咧回寺分赃去了——他们打开行李才发现,大部分是铜钱,只有几百两银子,不过也够他们分了。
李敬之摸黑跑了一夜,天亮时撞见叔父李茂才。这李茂才在京城做生意,刚从山东路过,见侄儿这般惨状,惊得不行,赶紧给了他一百多两银子、一个仆人,还雇了骡轿送他进京。
到了京城,李敬之发愤图强,会试中了第二名会魁,殿试又中了探花,入了翰林院。他有个同年叫张有信,父亲张大人正在山东做巡按,李敬之就把六位同年和随从遇害的事说了。
张巡按一听大怒,立刻下令捉拿宝光禅寺全体僧人,严刑拷问下,悟石、觉空招认了杀人劫财的罪行。张巡按奏请朝廷,将寺僧全部处斩,拆了寺庙,立碑警示,百姓们都拍手称快。
后来李敬之告假回乡,特意派叔父去寻淑儿。当时老妪正想带女儿逃走,淑儿死活不肯,说怕李敬之找不到。李茂才找到她们,说明来意,把母女俩接到扬州安顿。
等李敬之衣锦还乡,立刻娶了淑儿。老妪跪在地上请罪,李敬之扶起她:“过去的事别提了。”后来淑儿为他生了个儿子,这儿子后来还中了状元,李家子孙世代昌盛。
你看这事儿,要不是淑儿姑娘机智相救,李敬之哪有后来的功名姻缘?真是“世间祸福皆有定,救人救己是良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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