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综艺感”到“活人感”：真人秀的范式变革

2025年，“活人感”成为真人秀领域的关键词，从开年爆款《一路繁花》中“60+”姐姐们的真实相处模式引发热议，再到唐国强在《这是我的西游》里的“反差萌”令人忍俊不禁，以及近期全民级爆款音综《歌手2025》里单依纯种种小品级别的行为引爆热搜，“活人感”已经取代“综艺感”，成为观众评判一档真人秀是否好看的重要标准。

所谓“综艺感”是强调嘉宾对于节目节奏、镜头语言、内容效果的把握和配合能力，是“会玩综艺”“懂镜头语言”的表现。而“活人感”强调嘉宾在节目中呈现出不被设定、出人意料的鲜活个体状态。是观众“感受到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的审美体验。随着观众审美的提升，他们已疲于看“演出来”的嘉宾，更愿意相信和理解“人设之外的样子”，因此越来越多的节目开始从强调“综艺感”转向追求“活人感”。那么这一真人秀创作范式革新到底意味着什么？

去常规：从互补式选角到反差化组合

真人秀得以成型的基础是人的展演行为。毫不夸张地说，选角策略在真人秀的出圈之路上占据着决定性的作用。以往真人秀的选角策略注重嘉宾在功能上的组合，尤其是《奔跑吧》《极限挑战》等游戏真人秀格外注重各常驻嘉宾的角色划分和功能互补——控场担当、脑力担当、气氛担当缺一不可，在互补式组合中完整地配置节目所需的娱乐元素，吸引不同的观众群体。

而现如今，一些真人秀另辟蹊径，开始以反差感极大、令人意想不到的组合作为选角时的关键思路。相对于“综艺感”选角策略所依赖的在预期范围内严格把控综艺效果，“活人感”的营造则需要嘉宾们在相处过程中呈现出观众预想之外的社交状态。

例如，优酷近期热播的闯关奇幻冒险真人秀《这是我的西游》仍沿用前一季《这是我的岛》中的时代少年团为常驻嘉宾，此外，还邀请73岁高龄的老戏骨唐国强加盟。这种反差感极强的选角策略在官方官宣阵容时并不被看好，唐国强的“综艺感”也屡屡遭到网友质疑。

然而令人颇为惊喜的是，唐国强在节目中所呈现出的犯迷糊时刻、无包袱表现、反差感极强的呆萌气质，虽然不是“综艺感”的标配，却与“时团”弟弟们青春跳脱的行为产生出奇妙的化学反应。例如屡次认错“时团”成员引得弟弟们争相上前“求认脸”；由于不理解节目组规定的短剧剧本撰写规则，干脆地无视规则推翻剧本，让同组弟弟们又想笑又崩溃......

同样，《一路繁花》主打“跨龄旅行生活体验”，以“演艺圈老前辈”+“新生代偶像”的选角思路邀请由刘晓庆、蔡明等六位姐姐与贺峻霖、牛在在两位弟弟一同展开为期二十天的西行之旅。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两组看起来毫无干系的矛盾组合，却在旅行中为观众贡献了一场场极致的源于代际差异的“名场面”。例如当姐姐们内部出现分歧时，贺峻霖、牛在在二人紧急调动高情商试图处理矛盾、却两边都不敢得罪的干着急表现，让网友戏称“仿佛看见自己在看到家里长辈吵架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相较于观看那些节目经验丰富的“综艺咖”们熟稔地抖包袱、接梗、制造高潮，观众们如今似乎更期待那些不怎么上综艺的新鲜面孔以他们生活化的状态呈现在镜头里所带来的惊喜。

去控制：从预设式呈现到“不完美”艺术

真人秀对于“活人感”的追求，也体现在创作团队不再追求节目内容完全按照前期剧本的推演进行，更倾向于放大违背了预设模式之外的“失控”因素，以此营造出更强的真实感和戏剧效果。

例如，近期热播的《五十公里桃花坞 第五季》依旧回应着当代人对“真实社交”的渴望。节目通过打破圈层、解构标签、激活人性，构建了一个允许尴尬、矛盾与成长并存的 “社交乌托邦”。当汪峰在抢羊游戏中不顾形象地冲锋，当宁静因选人失误露出懊恼表情，当所有坞民在雪山上合唱时眼眶泛红几度哽咽，这些未经修饰的瞬间，恰恰是“活人感”最动人的注脚。

再例如，《快乐的大人 第二季》深受粉丝的喜爱与追更，其原因也在于节目敢于接纳意外、利用意外，真实呈现嘉宾们在“失控状态”下引发的爆笑瞬间。在完成顺德站美食任务后，沈月等人因饱食碳水产生“晕碳”反应，徐志胜提出简单休息一下，结果全员不由自主地直接瘫倒酣睡，摄像机甚至还记录下了嘉宾们的打呼声和各种睡姿。这种打破了传统综艺“嘉宾必须时刻活跃”的潜规则，形成了独特的反差喜剧效果。此外，《快乐的大人 第二季》全程展现这档节目由幕后状态的不完整变向完整的过程，这种“没把观众当外人”的极具“活人感”的处理，成为该节目成功的重要原因。

回归后的《歌手》已经连续两季采取直播形式，这在考验节目组随机应变处理突发情况能力的同时，也为节目带来了更多的“活人感”。比如在《歌手2025》第二期直播中，陈楚生演唱《我用什么把你留住》时在高音部分突然 “失声”，他在演唱后的采访中直面镜头表示“这就是现场的魅力，失误也是舞台的一部分”；第三期单依纯在接榜赛pk失败后全员遗憾送走白举纲，当众人与白举纲拥抱告别时，节目全程记录下站在角落里的单依纯无措与自责的真实情绪，助力整个告别场面实现了多元且复杂的情感升维。直播技术的运用成为让《歌手》“活”起来进而“火”起来的关键推手，许多原本可能会被忽视或剪辑的瞬间得以进入观众视野，触发他们的情感共鸣。

去矫饰：从理想的他者到真实的自我

当今观众越来越买账“活人感”的行为背后，其底层逻辑在于人们越来越认同敢于活出自我、表达真我的独立人格。具有这种精神特质的嘉宾成为了吸引观众的“综艺之神”。

在《一路繁花》中，刘晓庆凭借昂扬的生命力与豁达的心态，持续对外传达一种自我张扬不内耗的“晓庆精神”。例如火出圈的“吃鱼事件”中，李小冉因心系经费想在吃饭上节省预算，其他姐姐们虽然饿但也没直说，而刘晓庆却直接提出自己必须“吃鱼吃肉”的需求，且在鱼吃完后直言鱼不够吃，需要再点一条，这是身体营养所需。在登顶玉龙雪山的过程中，七十五岁高龄的刘晓庆一路上几乎从未停歇，并多次拒绝小辈的搀扶，如此昂扬的生命力无时无刻不在感染着观众，令网友纷纷感叹“庆奶”是“内娱真活人”。

不争论、不自证、坦然表达自己的需求，这些“不内耗”的性格底色在越来越强调主体性与“我本位”的时代收获了大量观众的认同。更令观众共情的是，自认强大的刘晓庆在镜头前并不回避展示自己的“软弱”瞬间。观众能看到刘晓庆在厨房打下手时坦言自己的不擅长，四处寻求鼓励与表扬、在与李小冉起争执时偶然流露的哑口无言等等，恰恰塑造了这位颇带些传奇色彩的女性多面且鲜活的形象。

唐国强在《这是我的西游》中的表现也被观众评价为立体、有温度、有烟火气。他全然撕下“老艺术家”的标签，在“盲打猜人”环节和少年们打成一片，对晚辈们“痛下杀手”甚至痛击队友。除此之外，唐国强的“中庸哲学”也在节目播出后收获了一大波观众的认同。在“职场初评级”环节，唐国强表示希望评委评级时不要因自己的年龄与地位而给出最高评级，并且他提出中庸反而才意味着更多可能。节目中的唐国强完全颠覆了其过往屏幕形象的严肃感，充分展现了其作为一位资深艺术家不为人知的幽默一面与闪闪发光的生活智慧。

除对嘉宾们强大精神内核的呈现之外，“活人感”还存在于真人秀充满生活气的议题细节里。不同于部分恋综过于精英化、悬浮在普通人生活之上的表达，《半熟恋人4》在甜蜜感中增加现实性，呈现出不悬浮、接地气的特征，让人既能在“吃瓜”的过程中获得爽感，也能在“瓜田”里看到某个侧面的自己，从而引发更深切的情感共鸣。

节目最令人共情的是其来自生活职场的现实性以及在环节设置上与打工人的贴近性，嘉宾并非完全沉浸在一个预设场域里，而是在恋爱之外，有着无法避免的工作琐事。例如，在云南旅行的第二天，任嘉碧不得不回上海开始新一周的工作。在送她去机场的路上，侯成杰与其讨论着关于工作地点的选择与改变，而任嘉碧也表达不愿男方为自己更换城市的想法。

工作地与生活城市不一致不可避免会对恋爱产生影响，《半熟恋人4》并不回避这些在恋爱中常常遇见的现实困难，它提出议题、讨论议题，让普通人在观看节目时更能感受到节目与自己生活的接近性，展现出30+群体更为理性、成熟的爱恋认知，从而形成了其他恋爱类真人秀的差异化特征。

真人秀节目对“活人感”的追求，本质上是对同质化、虚假完美和审美疲劳的对抗，这是其保持生命力的关键所在。当然，“综艺感”和“活人感”也并非对立，它们分别指向不同的创作维度——“活人感”强调真实与个体性，“综艺感”则强调节目娱乐效果。真正优质的综艺，往往能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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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滋琦

主编 | 彭侃

执行主编 | 刘翠翠

排版 | 于佳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