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西有户柳姓人家,家主早逝,留下两个女儿。大女儿柳如眉生得杏眼桃腮,身段婀娜,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美人;小女儿柳如心虽眉眼清秀,但比起姐姐就逊色许多,加之左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常被人拿来与姐姐比较。
这日清晨,柳如眉对镜梳妆,将一支鎏金凤钗斜插鬓角,转头问妹妹:"心儿,你看这支钗子可衬我?"柳如心正在绣一方帕子,闻言抬头笑道:"姐姐戴什么都好看。"
"就你嘴甜。"柳如眉抿嘴一笑,"今日赵家要来下聘,你可要帮我好好打扮。"说着又从妆奁中取出一对翡翠耳坠戴上。
柳如心手指一顿,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急忙将手指含入口中,含糊道:"姐姐当真要嫁那赵公子?我听说..."
"听说他相貌丑陋是不是?"柳如眉冷笑,"那又如何?赵家是青州首富,嫁过去就是少奶奶。难不成像你一样,将来随便配个贩夫走卒?"
柳如心低头不语。三年前赵家公子赵天赐在庙会中偶遇柳如眉,一见倾心,当即下聘定亲。谁知半年前赵天赐随商队出行遇袭,虽保住性命却毁了容貌,从此以面具示人。
时近正午,赵家聘礼到了。六十四抬聘礼排满院子,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耀眼夺目。柳如眉看得两眼放光,却在见到戴着青铜面具的赵天赐时,笑容僵在脸上。
"柳小姐。"赵天赐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柳如眉勉强回礼,眼神却闪烁不定。待赵家人走后,她立刻变了脸色:"那张面具下面不知是怎样的鬼脸!"
"姐姐慎言。"柳如心劝道,"赵公子待人诚恳,方才还特意问起你喜欢什么花色..."
"你懂什么!"柳如眉摔碎一个茶盏,"我这般容貌,怎能配个丑八怪?"她忽然眼珠一转,"除非..."目光在妹妹脸上扫过,却没再说下去。
婚期定在三月后。这期间,柳如眉常借口身子不适推掉赵家的邀约,却偷偷与一个叫杜文远的穷书生相会。柳如心撞见几次,劝姐姐收敛些,反被讥讽:"你这样的容貌,自然不懂美人该配才子的道理。"
转眼到了大婚之日。柳如眉天未亮就把妹妹叫到房中,递上一杯热茶:"心儿,姐姐平日待你如何?"柳如心不明所以:"姐姐待我极好。"
"那今日你帮姐姐一个忙。"柳如眉突然跪下,"我实在不能嫁给那丑八怪,你替我上花轿可好?"
柳如心大惊:"这如何使得?"
"杜郎已备好马车,我今晚就与他远走高飞。"柳如眉泪眼婆娑,"你放心,赵家发现后顶多退婚,不会为难你。难道你忍心看姐姐跳入火坑?"
在姐姐软磨硬泡下,柳如心终于含泪答应。柳如眉立刻为她梳妆打扮,又用脂粉遮掩她脸上胎记。盖上盖头后,竟与姐姐有七八分相似。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到了赵家。柳如心战战兢兢完成仪式,被送入洞房。她双手紧握成拳,听着门外宾客的喧闹声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轻轻关上。柳如心透过盖头下沿,看见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停在面前。喜秤挑起盖头,她下意识闭眼,不敢直视那张传说中的"鬼脸"。
"娘子为何闭眼?可是累了?"温和的声音响起,与想象中狰狞可怖的嗓音大相径庭。柳如心缓缓睁眼,只见面前男子身材挺拔,一袭大红喜袍衬得肩宽腰窄,脸上确实戴着青铜面具,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坚毅,唇形优美。
"我...我不是..."柳如心刚要解释,却被新郎打断:"我知道你不是柳如眉。"说着竟摘下面具——面具下是一张俊朗的面容,只有右颊一道浅疤,非但不显狰狞,反添几分英气。
"赵公子你..."柳如心惊呆了。
赵天赐微笑:"三年前庙会上,有个小姑娘为救落水孩童跳入冰河,自己却差点淹死。是我救她上岸,却因有事匆匆离去。后来打听才知是柳家小姐,便上门提亲。"
柳如心恍然大悟:"那日是姐姐穿了我的披风...你认错人了!"
"不,我没认错。"赵天赐目光灼灼,"我救起的姑娘左颊有块胎记,眼角还有颗泪痣。这些年柳如眉一直模仿这些特征与我相见,却不知我早已知晓真相。"
原来赵天赐半年前遇袭是假,戴面具也是假,全是为了试探柳如眉品性。今日婚礼前,他收到柳如眉托人送来的信,言明不愿嫁丑郎,求他放过。他本打算取消婚礼,却在后院撞见被迫换上嫁衣的柳如心,认出她就是当年那个舍己救人的姑娘,于是将计就计。
"现在,你可愿做我真正的妻子?"赵天赐单膝跪地。柳如心泪如雨下,刚要开口,忽听前院一阵骚动。
管家慌张来报:"少爷不好了!柳大小姐与一书生在城外遇劫,那书生丢下她跑了,现在人被山贼所困!"
赵天赐立刻起身更衣,柳如心拉住他衣袖:"求你去救姐姐!"赵天赐深深看她一眼,点头离去。
当夜,赵天赐带人救回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柳如眉。原来那杜文远早有妻室,骗她私奔只为谋取赵家聘礼。柳如眉见到妹妹,羞愧难当,跪地痛哭:"心儿,姐姐对不起你..."
三日后,朝廷钦差到赵家宣旨,原来赵天赐真实身份是奉旨暗访的监察御史,专查青州官员贪腐一案。他借商贾身份掩人耳目,如今功成回京,特请旨携眷赴任。
启程前夜,柳如眉收拾行装准备回乡。柳如心前来送别,递上一个锦盒:"姐姐,这些首饰你留着。"柳如眉打开一看,全是赵家聘礼中的珍品。
"这如何使得..."柳如眉哽咽道。
"姐姐永远是我的姐姐。"柳如心握住她的手,"若有闲暇,记得来京城看我们。"
马车缓缓驶离青州,柳如心靠在赵天赐肩头,轻声道:"其实姐姐本性不坏,只是太在意容貌..."
"在我眼里,你才是最美的。"赵天赐亲吻她脸颊上的胎记,"就像这块独一无二的印记,是上天给我的认记。"
后来,柳如眉回乡后洗心革面,专心经营父亲留下的绣庄,因手艺精湛渐渐有了名气。三年后,她嫁给了县里一位丧偶的教书先生,夫妻和睦。而柳如心随夫赴任,因乐善好施,被百姓称为"菩萨夫人"。
每年春日,姐妹二人都会相约回青州扫墓。站在父亲坟前,柳如眉总会红着眼眶说:"爹,女儿知错了。"柳如心则笑着插上一支新柳:"爹,我们都很好。"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当初那场替嫁闹剧,阴差阳错成就了两段良缘。而那块曾被柳如眉视为缺陷的胎记,如今成了赵御史最爱的"认记",每每有人问起,他都会骄傲地说:"那是月老给我娘子盖的印章,专等我来认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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