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与狂欢：韩国人如何过端午呢？

端午是汉文化圈国家所共有的节日，每年阴历五月初五，中国、日本（阳历）、韩国、越南以及东南亚华人地区都会举行各种活动来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端午在韩国被称作天中节、重午节、戌衣日或水濑日（수릿날，“戌衣”、“水濑”为수리的标音汉字）等，纪念端午所举行的一系列活动被称作端午祭。

韩国的端午源自中国

中国古代的阴阳思想认为，奇数为阳数，偶数为阴数，阳数为吉数，吉数月与吉数日重叠则为大吉日，因此传统节日多为阳数日月，如元日（正月初一）、上巳（三月三）、七夕（七月七）、重阳（九月九），五月初五双五叠加，自然成了祭祀天地鬼神、祈丰求福的节日。另外，因五月多雨，疫病多发，端午又成了除厄日，是日民间历来有悬蒲于门户、饮酒、竞渡、挂天师符、沐浴、驱五毒虫、戴长命缕、食粽子（角黍）等风俗。

《后汉书·礼仪志》载：“仲夏之月，万物方盛……阴气萌作，恐物不懋……故以五月五日，朱索、五色印为门户饰，以难止恶气。”南朝梁代宗懔的《荆楚岁时记》载：“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是日，竞渡，采杂药……竞渡，俗为屈原投汨罗日，伤其死，故并命舟以拯之……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总之，在中国，端午节是一个以纪念屈原为主题、以采菖蒲、插艾、喝雄黄酒、结五彩缕、挂药囊、赛龙舟、食粽子等为主要风俗的全民节日。

韩国深受中华文化浸润，远古时代已有端午祭。据陈寿《三国志·魏书·东夷传》记载，马韩“常以五月下种讫，祭鬼神，群聚歌舞，饮酒昼夜无休。其舞，数十人俱起相随，踏地低昂，手足相应，节奏有似铎舞。”是为韩国端午之滥觞。此外，古高丽歌谣《动动》（《동동》）称端午为“戌衣日”（수릿날），수리意为上、高、神圣，수릿날则指神日、上日。是日，女性为驱恶鬼而用菖蒲煮水沐发洁面，穿红蓝色新衣，削菖蒲根制赤簪插头，男子则以菖蒲根佩腰间避厄，是为“端午庇荫”。

另据洪锡谟（1778-1853）的《东国岁时记》载，端午之时，朝廷颁艾虎与阁臣，工曹制扇进献并由朝廷颁给宫人臣子，地方大员亦向上级及同僚献端午扇；“观象监本朱砂，榻天中赤符，进于大内，贴门楣以除弗祥。卿士家亦贴之。其文曰：‘五月五日，天中之节，上得天禄，下得地福，蚩尤之神，铜头铁额，赤口赤舌，四百四病，一时消灭。急急如律令。’”少年皆取菖蒲汤洗面，穿红蓝新衣，以蒲根作簪，“遍插头髻以避瘟”，并在腕足颈项系五彩长命缕避邪，号“端午妆”；居民则在门旁放艾束驱灾厄鬼神；此外还要举行嫁枣树、集体巫舞、假面舞、假面剧等活动来祈求丰收。

除祭神外，民众还进行各样娱乐活动，男子赛摔跤、投壶、射箭、石战，女子则荡秋千、踩跷跷板，场面十分热烈，如石战中两队男子相互投掷石块，“破额折臂，见血不止，虽至死伤而不悔，亦无偿命之法，守令不能禁”。

饮食方面，人们用艾叶和糯米面做成小圆饼，上压印车轮图案，称为“车轮饼”，另有豆沙圆子、药草糕、烙饼等，作为端午特色食品。由此可以看出，韩国古代的端午祭有更多的官方参与，祭祀的基本目的、对象（不拜屈原）及端午扇、端午符、端午妆、插艾、端午巫等主要活动和中国无异，唯独在娱乐活动及饮食上体现出了民族特色。

祭神为主的江陵端午祭

1895年以后，随着西方历法的采用和推广以及现代化生活节奏的冲击，韩国各地包括端午在内的传统习俗逐渐消衰（比如1985年始定春节为法定假日），至今除江原道的江陵端午祭、全罗南道的灵光法圣浦端午祭、全罗北道的全州丰南祭、庆尚北道的庆州慈仁端午祭（韩将军文化节）外，其他地区的端午纪念活动都有名无实。

在这些仅存的端午纪念活动中，江原道的江陵端午祭程序完整、规模宏大，被视作韩国端午祭的代表，因此通常所说的韩国端午祭即江陵端午祭。

韩国的江陵位于朝鲜半岛东南部，三面环山，东面临海，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及相对封闭的地理位置为古风传承创造了条件，端午祭是当地保存最为完整的大型传统民俗活动。成书于1603年的《临瀛志》曾对江陵端午祭盛况作过记录，述其祭祀内容包括从农历四月起的锯神木、迎神、演戏等一系列活动，是一个融“大关岭山神祭”与“村庄城隍祭”于一体的地方迎神赛会。

当今的江陵端午祭完好地继承了传统习俗，祭祀活动由政府组织，从每年的阴历四月初五持续到五月初七，以舞蹈、祭神、民间艺术展示为主要内容，祭祀程序包括酿神酒、祭神、迎神、拜神和送神五个部分。

酿神酒。农历四月初五，由着古装的地方元老在旧江陵官府所在地“七事堂”举行盛大的酿酒仪式，百姓捐献酒米、酒曲及滤酒青茅，酒酿好后装瓶备日后供神之用。

祭神。农历四月十五祭地方神祗，对大关岭山神、国师城隍、邱山城隍、鹤山城隍、城隍庙献祭。上午，穿古代祭官礼服者到大关岭祭山神及国师城隍。

大关岭山神据传是新罗将军金庾信（595-673）的化身，金庾信出身望族，他“秉精七曜……又多神异。年至十八壬申，修釰得术为国仙”（《三国逸事》），江陵人认为他这口藉以统一朝鲜的宝剑是在江陵的禅智寺铸成的，故此尊其为地方保护神。

国师城隍是梵日国师（810-889）的化身，据传其母为当地千金，饮日影水得孕产子后弃子山野，数日后往视，见孩子正被仙鹤哺育，孩子被抱回后聪颖过人，后得道成为高僧，被尊为梵日国师，国师晚年返乡，在江陵建神福寺，逝后被尊为当地城隍。

祭完山神后，众人随巫师上山，选一棵晃动最烈的枫树祝祷并伐作神木，系红、黄、青、蓝、白五彩礼缎，作为国师城隍降灵之载体，然后抬神木举行迎灵仪式。下午，众人抬神木前往邱山，祭邱山城隍，然后前往国师城隍家乡鹤山，接受鹤山城隍礼拜，最后抵达市内的城隍夫妇祠，让城隍还乡归位。

迎神。农历五月初三迎神，即将国师城隍夫妇的神位迎到南大川岸边的祭坛。由儒生、道士、女巫打扮的人在城隍夫妇祠前依次献礼，儒生诵经、道士奏乐、女巫狂舞，这种儒、道、巫杂糅的祭祀场面被韩国人津津乐道，视为国粹。礼毕，众人分食祭品，然后前往南大川，将城隍灵位和神木安放于祭坛之上。在整个迎神过程中，民众夹道欢呼，鼓乐齐鸣，河灯璀璨，场面蔚为壮观。

拜神。农历五月初四至初七拜神，是江陵端午祭的核心。拜神活动上午九点开始，分儒祭和巫祭两个部分。

韩国古来自持“小中华”，以儒教立国，因此儒祭在先，地方政府要员、各界名流担任祭官，由一着古官服者诵读汉文祭文，其他祭官跪拜，民众肃立，气氛庄重。一小时后，儒祭结束，巫祭登场，男女巫师奋力跳神、摇头狂歌，并表演官奴假面舞这一韩国唯一的无声假面剧以及其他巫舞，极具观赏价值。同时，普通民众也在这几天吃“车轮饼”，举行摔跤、荡秋千、踩跷跷板等活动。近年来，韩国政府为招揽游客，又在当地举办球赛、书法赛等相关赛事，并邀请国外乐团前来助兴，使这几天热闹非凡。此外，端午节前后十天，当地还大办庙会，各方商品云集，人山人海。

送神。农历五月初七晚送神，即将国师城隍夫妇送回原供奉处。送神祭同样分为儒祭和巫祭两部分。儒祭同样是读送神祭文，祈风调雨顺、粮食丰产、六畜兴旺、百姓平安；接着举行巫祭，焚烧神木、神位等用过的祭品，巫师念咒，众人向大关岭磕头，然后以歌舞结束整个端午祭程。

江陵端午异于中华

由是观之，江陵端午祭是一个以端午这个特殊日子为核心的地方性祭神活动，既异于中国的端午、也与韩国传统的端午不尽相同。它大力强调了原始端午祭中祈求风调雨顺、平安丰收这一主旨，把民间巫俗与官方儒俗并列，应和了韩民族的尚巫习性，保留了端午祭祀的原生状态，整个祭祀过程庄谐相映、雅俗共赏，调动了群众的参与积极性。

江陵端午祭还随着时代变换不断增补新的内容，如祭神仪式中的国师城隍返乡是1999年才“创造”的，每年端午期间的配套娱乐活动也总有新花样。同时，端午前后十日举行称为“乱场”的各种商品展销会、商贸洽谈会也从经济方面给江陵端午祭注入了动力。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和其他地方“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庙会不同，江陵的端午祭在商品经济冲击下巧妙处理了经济和文化之间的关系，围绕民俗传统，以文化带经济，以经济促文化，走了一条循环发展的道路，因而能生机勃勃，在同类祭祀活动中脱颖而出，升为国俗、国粹。

“仓廪实而知礼节”，朝鲜战争后，随着经济复苏，韩国社会的民族优越感复归，民俗复位。儒俗是舶来的，巫俗是原生的，因此重巫俗且祭拜本民族历史要人的江陵端午祭成了弘扬民族传统文化的重点扶植对象。

1967年，江陵端午祭被指定为韩国第13号重要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了韩国端午祭的代表；2005年11月25日，江陵端午祭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定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2006年，韩国政府定端午为法定假日，斥资在江陵兴建端午村、修缮各种和端午相关的庙堂，营建相关旅遊、服务设施，使端午祭不仅成了韩国的文化、旅遊品牌，也成了世界了解韩国文化的一个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