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中)
“只有爱情才能使生命保持活力,其他的都只是借口。”——徐志摩
1924年,北京的春天有些清冷。
李蕙仙躺在病床上,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她颤巍巍地拿起一封已经发黄的信,这是1898年,梁启超逃到日本后写给她的。
信里说:
“南海师来,得详闻家中近况……卿慷慨从容,词声不变,绝无怨言,且有壮语,闻之喜慰敬服。”
看着这些话,李蕙仙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想起了当年在澳门避难的那个雨夜,外面风雨交加,梁家上下都慌了神。
她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思顺,大声对大家说:“别怕,天大的事,我来扛!”
此时的李蕙仙,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她用干枯的手轻轻摸着大女儿梁思顺的头发,眼神挨个扫过床前跪着的几个孩子,最后停在了王桂荃满是泪水的眼睛上。
王桂荃本是她的陪嫁丫鬟,这些年也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王桂荃
李蕙仙虚弱地说:“来喜(王桂荃小名),梁家的孩子们,以后就全靠你了。”
说着,她把三枚银镯子塞进王桂荃手里,这镯子是梁思顺、梁思成、梁思庄出生时,特意打的平安锁。
窗外,永光寺西街的木棉花一片一片往下落,这场景让她想起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在新会茶坑村,也是个雨夜,小儿子梁思成突然发高烧,家里的泥屋还漏着雨,她就一直抱着孩子,整夜唱着粤语童谣哄他。
梁启超在宣武门新会会馆特意为她种下了一棵木棉树。
如今,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1869年,李蕙仙出生在贵州贵筑的一个大官家庭。
她的父亲李朝仪做到了顺天府尹的位置,堂兄李端棻更是晚清主张维新变法的重要人物。
曾经的顺天府尹
1889年,李端棻负责广东的乡试考试。考试结束后,他看到17岁的梁启超写的文章,惊得合不拢嘴,觉得这小伙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当下就决定把堂妹李蕙仙许配给他。
当时,副考官王仁堪也想把女儿嫁给梁启超,可惜还是被李端棻抢先了一步。
两年后,23岁的李蕙仙穿着大红色的漂亮嫁衣,风风光光地和19岁的梁启超在北京成了亲。
新婚之夜,李蕙仙摘下凤冠,认真地对梁启超说:“我嫁给你,不是图你的钱和地位,就想和你一起,为国家、为百姓做点有意义的事。”
结婚后,李蕙仙才发现生活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跟着梁启超回到广东新会茶坑村的老家,一进门就愣住了。
梁家借住的“怡堂书室”就是一间破泥屋,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
夏天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家里连一块像样的砚台都没有,最后还是李蕙仙卖了自己的嫁妆才买上。
可这位出身富贵的北方大小姐没有半句怨言。
她挽起袖子,在闷热的厨房里一点点学做广东的煲汤,还努力学说当地的粤语,和邻居们拉家常。
有一天晚上,突然下起了大暴雨,屋顶不停地漏水,把梁启超写的书稿都浸湿了。
李蕙仙二话不说,举着油纸伞站在旁边,为丈夫挡雨,让他能继续抄写。
等忙完,她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
梁启超
梁启超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写道:
“要是老天爷都不帮我,有你在,就像有了火把,能照亮我前行的路。”
1893年,广东新会茶坑村热得要命,树上的蝉叫个不停。
这一年,25岁的李蕙仙在梁家破旧的“怡堂书室”生下了大女儿思顺。
这可是梁家近三代第一个女孩,婆婆特别高兴,赶紧把珍藏多年的翡翠长命锁挂在孩子脖子上,念叨着:“咱们梁家的学问,以后总算有人接着传了。”
接下来十年,中国到处都在闹变法,李蕙仙的三次生孩子经历,也都充满了惊险。
1898年秋天,是他们最惊险的时候。戊戌
戊戌变法
变法失败的消息传来,到处是抓人的消息,当时李蕙仙怀着八个月的身孕。
情况危急,她马上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带着婆婆、女儿,还有康有为的家人,连夜往澳门逃。
在船上,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就在摇晃的渔船上生下了二女儿思庄。
路上遇到清兵检查,李蕙仙把维新派的秘密信件缝在婴儿的襁褓里,脸上却镇定自若地说:
“我们妇道人家就是去探亲,官爷也要为难吗?”就这样,一家人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劫。
维新变法失败后,李蕙仙带着一家人躲在澳门的小渔村里,在这里,她一边照顾全家,一边教育孩子。
她把《时务报》剪成小卡片,教思顺认字,卡片上写着“变法”“自强”这些词。
时务报
还用康有为送的自鸣钟零件,给思成讲解外国的机械原理。
有一天,清兵突然来家里搜查。
李蕙仙急中生智,把维新派的密信缝进思庄的尿布,又紧紧抱着发高烧的思成,假装镇定地说:“你们要抓就抓这个吃奶的娃娃吧!”
等清兵走了,她才发现思成的脖子烫得吓人,可家里只剩下半碗米汤,她还是先喂给了婆婆。
甲午战争失败后,梁启超一心投入到变法运动中,李蕙仙的生活也跟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1895年,李蕙仙刚生下小儿子没几天,就看着梁启超和康有为带头发起了“公车上书”。
两年后,他们在上海创办《时务报》,李蕙仙白天在女子学堂上课,成了中国第一位女校长,晚上回家还要帮梁启超校对文章,经常忙到深夜。
1901年冬天,梁家已经逃到日本。
在日本流亡的时候,李蕙仙白天要去横滨女子师范学校上课,晚上回家还得批改孩子们的作业。
这种奔波劳碌的日子里,李蕙仙在榻榻米上艰难地生下了梁思成,因为是早产,孩子特别瘦小,哭声就像小猫叫一样微弱。
梁思成
李蕙仙又心疼又害怕,含着泪给梁启超写信:“要是这孩子养不大,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
也因此,李蕙仙对梁思成既严格,又心疼。
梁思成后来回忆说:
“我十岁那年贪玩逃学,母亲气得用戒尺打我手心。可打完之后,她却躲在屏风后面哭了一整夜。”
梁启超逃到日本后,又去了檀香山。在那里,他遇到了华侨才女何蕙珍。
梁启超
何蕙珍才20岁,英文说得特别好,不仅在梁启超做保皇演说的时候当翻译,还写文章帮他反驳政敌。
一来二去,梁启超对她动了心。
他在写给李蕙仙的信里说:
“要是能让蕙珍当我的英语老师,对我的事业肯定有很大帮助……”
李蕙仙读完信,手不停地发抖。
可她强忍着心里的痛苦,提笔写道:
“你是男人,不用像女人那样守节。要是你真的喜欢何小姐,我就去告诉父亲,成全你们。”
这些话表面上很平静,其实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心。
她太了解梁启超了,知道他最看重孝道,而梁启超的父亲早就把她当成亲闺女一样疼爱。
果然,梁启超很快回信,表示要断绝和何蕙珍的感情:
“感情的事,要懂得克制,遵守礼仪。”
后来何蕙珍追到北京想见梁启超,李蕙仙只是在客厅请她喝了杯茶,从头到尾都没让她踏进内院一步。
1908年,三女儿思庄已经能摇摇晃晃走路了,可李蕙仙却病得厉害,经常咯血。
太医用完脉直摇头,觉得治不好了。
但李蕙仙却还笑着安慰梁启超:
“三个孩子都会背诗了,就算我走了,也没什么遗憾。”
1924年初春,李蕙仙得了乳腺癌,已经病入膏肓,连床都下不了。
梁启超的儿女
她把几个孩子的手都放在王桂荃的手心里,每说一句话都特别艰难。
她先对对思顺说:“你爸说《饮冰室合集》以后要传给子孙三代,你可得帮我盯着点。”
接着对思成说:“营造学社的图纸,都收在樟木箱的夹层里,千万别弄丢了。”
最后对王桂荃说:“让孩子们都叫你娘,咱们梁家没有主仆之分,都是一家人。”
就这样她把三个子女的手和梁启超的侧室王桂荃的手叠放在一起。
傍晚,最后一缕阳光消失的时候,李蕙仙紧紧攥着梁启超当年从檀香山寄来的婚书,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来喜,记得给孩子们做新鞋,鞋底要纳得厚厚的……”
话还没说完,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年仅55岁。
梁启超得知消息后,趴在桌子上痛哭着写下《祭梁夫人文》:
“我在外面忙事业,多亏有你在家照顾,让我没有后顾之忧;现在你走了,我一个人,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几年后,梁启超病重,临终前把王桂荃叫到床边,说:“当年蕙仙选你,就是因为你抱着思庄过珠江的时候,宁可自己衣服湿透,也不让孩子沾一滴水。”
王桂荃果然没辜负李蕙仙的托付。
后来战乱不断,日子过得特别苦,可她还是把九个孩子都培养成才了,梁家出了三位院士,成了一段传奇。
1968年冬天,王桂荃在牛棚里快不行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三枚银镯子。
王桂荃(中)
后来,梁家的子女在父母的墓旁边种下了一棵“母亲树”。
这棵树的树枝弯弯曲曲,就像李蕙仙的手臂,依然守护着这个家。
每年木棉花开的时候,人们就会想起李蕙仙。
她这一生,既能在风云变幻的维新运动中帮助丈夫,又能在生活里教丈夫说官话、给孩子们缝冬衣。
她用自己的一生证明: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真正的爱情,不只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更是携手为家国奋斗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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