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初春总是来得迟缓。杨柳才抽出嫩芽,护城河上的冰层刚化开一道缝隙,街边的积雪堆里已经钻出了几丛倔强的蒲公英。城南宁家大宅的后角门"吱呀"一声打开,穿灰布棉袄的管家领着个素衣姑娘踏过青石门槛。
"从今往后,你就是宁家的三等丫鬟,专门伺候后花园的药圃。"管家捻着山羊胡子,眼睛在姑娘身上来回打量,"看你手脚伶俐,又是逃荒来的,老爷开恩才收留你。记住,宁家规矩大,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姑娘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提着蓝布包袱的手指却悄悄攥紧。她叫柳青——至少现在叫这个名字。包袱里除了一身换洗衣裳,还藏着块褪色的绣花手帕,帕角用暗红线绣着个"苏"字。十六年前那个雨夜,娘亲咽气前将沾血的手帕塞进她怀里时,她还不满六岁。
"柳青?发什么呆!"管家的呵斥让她猛地回神,"先去厨房帮着择药,申时三刻到西跨院给大少爷送茶。"
宁家大少爷宁煜,今年二十有二,是青州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三年前从京城太医院学成归来,在自家药铺坐堂问诊,据说连知府大人都请他瞧过病。柳青垂着眼睫掩去眸中寒光——这正是她要接近的目标。宁家老爷宁远山年近五旬,膝下唯有此子,若想为娘亲报仇...
药香从厨房飘出来,柳青深吸一口气。当归、黄芪、白芍,这些气味她闭着眼都能分辨。苏家祖上三代行医,到她父亲这辈更是研制出治疗肺痨的独门方子。若非十六年前宁远山勾结官府诬陷苏家卖假药,她本该是悬壶济世的苏家大小姐,而非隐姓埋名的复仇孤女。
"新来的?把这筐金银花筛三遍。"胖厨娘推来个竹筛子,"仔细着点,混进半片杂草叶,仔细你的皮!"
柳青挽起袖子干活,动作娴熟得让厨娘都多看了两眼。谁也不知道,这个看似温顺的丫鬟此刻正默记着宁家院落布局:东边是老爷居所,西跨院住着大少爷,后花园连着药库,而当年娘亲咽气的柴房...早已拆了改建马厩。
申时的梆子刚响,柳青就端着红漆托盘站在西跨院月洞门外。院里几株白梅开得正好,石桌旁坐着个穿靛蓝长袍的年轻人,正低头翻阅医书。她故意放重脚步,果然见那人抬头——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
"大少爷安好。"柳青学着其他丫鬟的样子行礼,"奴婢送茶来。"
宁煜合上书卷,忽然皱眉:"你手上沾的什么?"
柳青心头一跳。方才择药时她故意在指甲缝里留了些许朱砂,这是苏家秘方里辨别药材真伪的法子。没想到这位大少爷眼力如此毒辣。
"回少爷的话,是...是厨房筛药沾的朱砂。"
"朱砂?"宁煜突然起身,一把抓住她手腕,"宁家从不用朱砂入药,你究竟..."话音戛然而止。青年医者盯着她虎口处淡褐色的疤痕,神色渐渐古怪。那是柳青六岁时被药炉烫伤的痕迹,形状像片枫叶。
托盘上的青瓷茶盏突然倾斜,滚烫的茶水泼在柳青手背上。她吃痛松手,茶盏摔得粉碎。宁煜却像被瓷片惊醒似的,松开她后退半步:"去敷些黄连膏。明日...明日你来帮我整理医案。"
柳青揉着发红的手背退下,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宁煜的反应太奇怪了,难道他发现了什么?转角处她假装系鞋带,果然听见院里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虎口枫叶疤...太像了..."
"...不可能...苏家那孩子早死在..."
"...查查她的来历..."
梅影横斜,将柳青苍白的脸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她摸出怀中手帕,那上面的血迹早已变成暗褐色,却依然能闻到淡淡的药香——是娘亲常喝的安神汤味道。当年娘亲被关在宁家柴房时,就是靠这方子缓解咳血的病症。
夜半三更,柳青摸黑溜进后花园。月光给药草蒙上银纱,她熟门熟路地找到几株不起眼的紫茎小草。这是苏家秘方里记载的"忘忧草",单独服用能致幻,若与某些药材相配却成剧毒。她刚掐断草茎,背后突然传来枯枝断裂声。
"半夜采药?柳姑娘好雅兴。"
柳青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转身时却已换上惊慌表情:"大、大少爷!奴婢...奴婢睡不着..."
宁煜提着灯笼走近,火光将他影子拉得老长。他弯腰拾起她脚边的草叶,在鼻端轻嗅:"忘忧草?你懂药性?"
"奴婢老家闹瘟疫时,见郎中用这个退烧..."
"退烧用柴胡足矣。"宁煜突然逼近,灯笼映得他眉眼如刀,"忘忧草汁液沾唇即癫,你究竟..."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嘈杂声。几个家丁提着火把跑来:"少爷!东城送来急症病人!"
这一打岔,柳青趁机溜回下人房。躺在通铺上,她盯着房梁怎么也睡不着。宁煜显然起了疑心,但奇怪的是他并未揭发她。更蹊跷的是,他提到"虎口枫叶疤"时的神情,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三更梆子响过,柳青悄悄从枕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半月来收集的"成果":宁家药铺以次充好的账目残页,宁远山与药材商密会的记录,甚至还有张被撕碎的官府文书,隐约可见"苏氏""假药"等字眼。这些都是将来复仇的筹码,可今夜宁煜的眼神让她莫名心慌。
次日清晨,柳青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见是满脸泪痕的小丫鬟:"柳姐姐快去看看!大少爷染了瘟疫,老爷说要把他挪到祠堂隔离!"
柳青手里的木盆"咣当"落地。昨夜东城来的病人...难道是时疫?她拔腿就往西跨院跑,却被管家拦在院外:"滚远点!染了病谁伺候老爷?"
透过月洞门,她看见几个蒙面婆子正用白布裹着宁煜往外抬。青年脸色惨白,嘴角还有血迹,手里却死死攥着本医书。柳青突然冲开阻拦扑过去:"少爷!少爷醒醒!"
宁煜眼皮颤动,竟真睁开条缝。他蠕动着嘴唇,柳青俯身去听,却只捕捉到几个气音:"...柴房...地砖...苏..."
没等她细想,壮实家丁已将她拖开。望着远去的担架,柳青突然发现地上落了张纸片,是宁煜攥着的医书里掉出来的。趁人不备,她拾起来塞进袖中——竟是半张陈年药方,右上角赫然印着"苏氏秘传"的朱砂印!
祠堂在宁家最北边,常年阴冷潮湿。柳青借口倒夜香溜到祠堂后窗,踮脚张望。昏暗室内,宁煜独自躺在草席上,身边连碗水都没有。她正想敲窗,忽听前门传来脚步声,连忙蹲进灌木丛。
来人是宁远山和管家。透过窗缝,柳青看见宁老爷站在离儿子三丈远的地方,用手帕捂着口鼻:"...熬不过今晚就按老规矩办...别传出去..."
管家声音发颤:"可少爷是咱家独苗..."
"闭嘴!"宁远山突然暴怒,"十六年前那件事后,我就当没这个儿子!"说罢摔门而去。
柳青如遭雷击。十六年前...正是苏家遭难那年!她忽然想起宁煜昏迷前说的"柴房地砖",一个大胆猜想浮上心头。等四下无人,她撬开窗栓翻进祠堂,跪在宁煜身边探他脉搏——寸关尺三部皆乱,确实是瘟疫症状,但似乎还混杂着别的。
"少爷?"她轻拍宁煜脸颊,"告诉我柴房地砖怎么回事?"
宁煜在昏迷中痉挛起来,突然抓住她手腕:"...地砖下...真相...你不是..."话未说完又陷入昏厥。柳青咬牙扯开他衣襟,只见心口处有道陈年疤痕,形状竟与她虎口的枫叶疤一模一样!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柳青急忙躲到神龛后。来的是个佝偻老仆,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老人四下张望后,竟扶起宁煜灌药,嘴里念叨着:"...老奴对不住苏老爷...幸好当年把你从柴房抱出来..."
柳青死死捂住嘴。零碎线索突然串联成可怕的猜想:宁煜心口的疤痕、对"苏氏秘方"的熟悉、老仆的忏悔...难道宁煜不是宁远山亲生,而是...她颤抖着摸出怀中绣帕,血色"苏"字在月光下刺得眼睛生疼。
五更时分,柳青潜回下人房,翻出偷藏的忘忧草熬成浓汁。按苏家秘方记载,此草若与曼陀罗花同煎,可解百毒。她冒险溜进药库偷药材时,发现有个暗格被人动过,里面空空如也,只余缕缕沉香——正是娘亲生前最爱的香料。
天色微明,柳青扮作送饭婆子混进祠堂。宁煜气若游丝,嘴角不断渗血。她趁守夜人打盹,将药汁灌入他口中。不过半刻,青年突然剧烈咳嗽,吐出几口黑血后竟睁开眼,看清是她后露出苦笑:"...果然是你...苏婉..."
柳青手中药碗差点跌落。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听人唤本名。宁煜挣扎着坐起,从贴身衣物里摸出块玉牌:"...柴房第三块地砖下...有你要的真相..."玉牌上刻着"悬壶济世"四字,背面却是"苏门遗赠"。
当天夜里,柳青——不,苏婉终于撬开了废弃柴房的地砖。油灯照见个生锈铁盒,里面躺着泛黄的认罪书、半块龙凤玉佩,以及让她泪如雨下的婚书。原来当年宁远山确实陷害了苏家,却是受知府胁迫;原来娘亲临终前将秘方托付给了宁家奶娘;原来宁煜本姓陈,是苏家故交之子,因家族遭难被苏父收养,又在那场祸事中被宁家老仆救出...
暴雨倾盆而下,苏婉抱着铁盒在雨中踉跄。十六年仇恨竟是一场误会,而她差点毒杀的是父亲视如己出的义兄,是娘亲用性命保全的苏氏传人!祠堂方向突然传来喧哗,她跌跌撞撞跑回去,正撞见宁远山带着家丁围住苏醒的宁煜。
"逆子!竟敢装病私会奸细!"宁远山举着火把,面目狰狞,"当年没烧死你,今日..."
"住手!"苏婉冲进人群,高举认罪书,"知府大人的亲笔供词在此!宁远山,你为谋夺苏家秘方害死十三条人命,今日该偿债的是你!"
火把照亮泛黄纸页上的血指印,宁远山面如死灰。突然,他狂笑着抢过火把掷向祠堂帘幕:"那都去死吧!"
烈焰腾起瞬间,宁煜扑倒苏婉滚出火场。混乱中,她看见老管家带官差冲进来,看见宁远山在火中癫狂大笑,最后看见宁煜染血的手紧紧握住她的:"...婉儿...对不起..."
三个月后,青州城出了两件新鲜事:一是宁远山伏法,沉冤十六年的苏家平反;二是城南新开了家"苏宁药铺",坐堂的是对年轻夫妻。有人说那郎中原是宁家大少爷,娘子则是当年逃荒的丫鬟;也有人说他们本是青梅竹马,因一场冤案分离,终得团聚。
药铺后院里,宁煜——现在该叫陈煜了——正在教妻子辨别新采的忘忧草。春风拂过她发间白玉簪,那是用当年柴房找到的龙凤玉佩改的。檐下风铃叮当,仿佛故人低语。苏婉忽然按住丈夫捣药的手:"若那日我真下毒..."
陈煜笑着吻她指尖的枫叶疤:"那你不会发现,我每日给你喝的茶里都加了甘草。"见妻子瞪圆眼睛,他变戏法似的摸出块绣花手帕:"娘亲的安神汤方子,我找了十六年。"
帕角暗红的"苏"字旁,多了个墨绣的"陈"字。药碾吱呀响着,将阳光碾成细碎的金粉,落在相握的两双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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