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的雨总是下得缠缠绵绵,杜家村的杜大年提着竹篮,踩着泥泞的山路往祖坟方向走。四十岁的光棍汉,无妻无子,每年清明只能给早逝的父母上上香。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打湿了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
"爹,娘,儿子来看你们了。"杜大年蹲在两座相邻的土坟前,拔掉坟头的杂草,摆上三碗粗茶淡饭,点燃香烛。纸钱在雨中不易燃烧,他只好用手护着火苗,直到最后一张纸钱化为灰烬。
起身时,杜大年注意到父母坟旁不远处有座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土包,若不是一块歪斜的青石板露出半截,几乎看不出是座坟。他走近细看,石板上刻着"柳氏女之墓"几个字,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人姓名。
"可怜见的,连个上香的人都没有。"杜大年叹了口气。他是个心软的人,虽然自家穷得叮当响,但见不得别人受苦,连座孤坟也让他心里发酸。反正时辰尚早,他便蹲下来,用随身带的镰刀清理坟头杂草,又把那块青石板扶正,用碎石固定好。
"这位柳姑娘,我杜大年没什么好东西,就帮你收拾收拾住处吧。"他自言自语着,从篮子里匀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清明时节,也受些香火。"
做完这些,雨下得更大了。杜大年匆匆下山,没注意到身后那座修葺一新的孤坟前,三炷香的烟竟笔直向上,丝毫不受风雨影响。
当晚,杜大年正在自家茅草屋里修补渔网。他靠打鱼为生,日子过得清苦,但茅屋收拾得干净整洁。忽然,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谁呀?"杜大年放下渔网,心里纳闷。这穷乡僻壤,天黑后很少有人串门,更何况他一个光棍汉,邻居们都避嫌得很。
门外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杜大哥在家吗?我是白日受您恩惠的柳家后人,特来道谢。"
杜大年拉开门闩,只见门外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身着淡青色衣裙,撑着一把油纸伞。月光下,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若点朱,美得不像凡尘中人。姑娘挎着个竹篮,里面传出阵阵酒菜香气。
"姑娘是?"杜大年看呆了,结结巴巴地问道。
"小女子柳如烟,今日杜大哥为我姑祖母修坟扫墓,家父得知后十分感激,特命我送来薄酒小菜,聊表谢意。"柳如烟微微欠身,举止端庄大方。
杜大年连忙让开门口:"柳姑娘快请进,外面雨大。"他心里直犯嘀咕,白日那孤坟看起来至少几十年无人祭扫,怎么突然冒出个后人?但面对如此美貌的姑娘,他也不便多问。
柳如烟进屋后,从篮中取出四样精致小菜和一壶酒。杜大年看得眼睛都直了——那菜色香俱全,有鱼有肉,比他过年吃的还丰盛。
"杜大哥请坐。"柳如烟主动斟酒,"这桃花酿是家父珍藏,今日特地取出谢恩。"
酒过三巡,杜大年话也多了起来。他发现自己与这位柳姑娘十分投缘,她不仅知书达理,还对他打鱼的生计颇感兴趣,问得头头是道。
"柳姑娘府上在何处?怎么从未在村中见过?"杜大年借着酒劲问道。
柳如烟抿嘴一笑:"家住山后柳庄,平日深居简出。今日若非杜大哥善举,我也不会贸然来访。"说着,她给杜大年夹了一筷子鱼肉,"杜大哥尝尝这个。"
杜大年注意到柳如烟自己几乎不吃菜,只是偶尔抿一口酒。"柳姑娘怎么不吃?"
"我自幼体弱,大夫嘱咐少食多餐,来时已用过点心了。"柳如烟解释得合情合理。
两人聊到深夜,柳如烟起身告辞。杜大年想送她回家,却被婉拒:"山后路不好走,杜大哥明日还要劳作,不必相送。"说完,她撑伞走入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杜大年关上门,发现桌上菜肴几乎没动,酒却喝了大半。更奇怪的是,那些菜摸上去冰凉,像是放了很久,可明明刚才还冒着热气。他摇摇头,以为自己喝多了产生错觉。
接下来几天,柳如烟每到傍晚就来访,有时带些吃食,有时带些诗书与杜大年共赏。杜大年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与她相见,但心中疑惑也越来越多——柳如烟从不在白天出现,她的手总是冰凉,而且对杜家村几十年前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第五天晚上,村里老秀才张夫子来借渔网,正巧遇见柳如烟在杜大年家中。老秀才一见柳如烟,脸色大变,手中的渔网掉在地上。
"这位姑娘...看着面善..."张夫子结结巴巴地说。
柳如烟从容行礼:"老丈有礼,小女子柳如烟,山后柳庄人氏。"
张夫子盯着柳如烟看了半晌,突然拉着杜大年到屋外:"大年,这姑娘不是人!五十年前我亲眼见过她下葬!"
杜大年心头一震:"夫子莫要胡说,柳姑娘活生生的,怎会..."
"你听我说!"张夫子压低声音,"五十年前,我还是个少年,村里有个柳姓大户,他家小姐与长工相恋,被家人强行拆散。那小姐性子烈,竟投河自尽,就葬在你家祖坟旁边。我亲眼所见,绝不会错!"
杜大年想起那座孤坟的青石板上确实刻着"柳氏女之墓",顿时汗毛倒竖。他回头透过窗纸,看见柳如烟正对着油灯整理发髻,灯光下,她竟然没有影子!
当晚送走柳如烟后,杜大年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他跑去查看那座孤坟,发现坟前摆着他昨晚给柳如烟倒茶的粗瓷碗,碗中茶水尚温。
傍晚时分,杜大年既期待又恐惧地等着柳如烟到来。当熟悉的敲门声响起时,他深吸一口气才去开门。
柳如烟站在门外,神色哀戚:"杜大哥,张夫子都告诉你了吧?"
杜大年点点头,后退半步。
"杜大哥莫怕。"柳如烟眼中含泪,"我确实非阳世之人,但绝无害你之心。那日你为我修坟上香,解了我魂魄束缚,才能暂时显形报恩。"
见杜大年仍不敢靠近,柳如烟轻叹一声:"若杜大哥嫌弃,如烟这就离去,永不再扰。"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杜大年不知哪来的勇气叫住她,"柳姑娘...进来说话吧。"
屋内,柳如烟坦白了一切。五十年前,她与家中长工周青相爱,却被父亲强行许配给县里富商。成亲前夜,她投河自尽,被草草葬在杜家祖坟旁。周青得知后远走他乡,再无音讯。
"我魂魄被困坟中,直到杜大哥为我修坟上香。"柳如烟泪光盈盈,"我本只想道声谢谢,却贪恋与杜大哥相处的温暖..."
杜大年心中恐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怜惜:"柳姑娘有什么未了心愿?我杜大年虽然穷,但一定尽力相助。"
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这是当年周大哥给我的定情信物,另一半在他身上。我想知道他后来如何...若杜大哥能帮我找到他的下落,我就能安心转世了。"
杜大年接过铜钱,只见上面刻着"永结同心"四字。他郑重地点头:"我明日就去打听。"
接下来的日子,杜大年四处打听周青的下落。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邻县找到一个八十多岁的老渔夫,正是当年的周青。老人终身未娶,住在河边草棚里,床头挂着半枚铜钱。
当杜大年将柳如烟的消息告诉老人时,老人老泪纵横:"如烟...她一直在等我?"他颤抖着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缕青丝和几封发黄的情书。
"请告诉如烟,我从未忘记她..."老人哽咽道。
当晚,杜大年将布包交给柳如烟。她抚摸着那些信物,泪如雨下。奇怪的是,她的泪水落在地上竟化作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杜大哥,多谢你了却我毕生心愿。"柳如烟擦干眼泪,"我该走了,临行前有一事相告——七日后河边老柳树下有宝物现世,那是上天报答你善心的礼物。"
杜大年急忙道:"柳姑娘,我帮你不是为了..."
"我知道。"柳如烟温柔地打断他,"正因为如此,你才配得上这份福报。"她轻轻在杜大年额头印下一吻,那触感如春风拂过。
"杜大哥,来世若有缘..."话音未落,她的身影渐渐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月光中。
七日后,杜大年按约来到河边老柳树下,挖出一个装满金银的陶罐。他用这笔钱翻新了房屋,娶了村里一个贤惠的寡妇,过上了幸福生活。每年清明,他都会在父母坟旁那座孤坟前摆上双份祭品——一份给柳氏女,一份给后来去世的周青。
有人说曾看见清明雨雾中,有一对年轻男女携手站在坟前向杜大年鞠躬致谢。但杜大年从不对外人提起这段奇遇,只是常在夜晚对着半空中举杯,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故人对饮。
而那个装着情书的布包,他一直珍藏在枕下,直到白发苍苍。临终前,他嘱咐子孙将自己葬在那座孤坟附近,墓碑上刻着"杜大年,柳氏挚友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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