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功名属少年

文|舒平

“桃李园建于清咸丰年间……目之所见，处处都是雕镂精细的木、砖、石三雕。二厢房用屏门组成，尤其耐人寻味的是漏窗上的图案，称为‘冰梅图’——相当多的半爿梅花落在一方方冰裂纹上，除了令人叹为观止外，它还寓意着‘梅花香自苦寒来’，严冬将尽，读书人‘十年寒窗’，终于金榜题名，一鸣惊人。”暑热天，读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王振忠教授所著《斜晖脉脉水悠悠》一书，浮躁的心会慢慢地沉静下来。

在悠长的时空里，一个人一时的得失、悲喜，实在算不得什么。那一刻，我的目光追随着前辈智者的光芒，好像活在了另一个维度，超越了平庸琐碎的日常生活。只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下一刻，终于还是关心则乱，开始了一个老母亲的絮絮叨叨。

十年寒窗，这个六月，会有多少孩子金榜题名？又会有多少孩子无法得偿所愿？不敢想，又不得不想。我女儿要中考了，她会考得怎么样？她会考上理想的高中吗？

女儿一模考试，成绩非常闪亮，资深语文老师出于对女儿的喜爱，很肯定地说，小C稳稳的；我的心就不用说了，就像泉城广场上的风筝，好风凭借力，飞得高高的。二模考试，过了一个星期，女儿都不提考试成绩，我问她，她说：“妈妈，为了不影响你的心情，你还是不要知道成绩的好。”我的心情唰地从高处跌落到低处，风筝飞得再高还是要落到地上啊！三模考试呢，又来了一个捉摸不透。

有的孩子，稳稳当当会考上理想高中；也有的孩子，不得不趁早另谋出路；我家的孩子，三年学习下来，给你一条忽高忽低的抛物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猜不出谜底，我这老母亲的心就只能一直悬而未决。

我先生也可笑，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博士，当年读书妥妥的学霸，为了女儿的学习，也是费尽脑细胞。初夏的一天，他去千佛山散步，还特地去拜了拜，所求不言而喻。他的师弟，赫赫有名的学者，某个晚上还专程请教我先生，孩子写作业写到几点？晚上几点睡觉？这位师弟的女儿，可爱的小女生，喜欢漫画，喜欢喝奶茶，偏偏对学习漫不经心，写作业写到晚上12点，急得师弟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离中考还有一个月，小C舅舅家的哥哥结婚，是请假去外省参加哥哥的婚礼？还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一门心思学习备考？我和先生犹豫不决，倒是小C爽快决定，当然去参加哥哥的婚礼，多难得啊！也是，父母很容易被一时的成绩蒙蔽，而忽略了一些人生中更重要的经验教育。多年以后，小C也许已经完全不记得她那几天学了什么，考了什么，但她一定记得参加哥哥婚礼那些幸福的欢乐时光。

我有时候也懊悔，如果把玩耍的时间拿去学奥数，女儿的短板——数学是不是可以有质的提升？但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早就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对孩子的教育更是一条哗哗流动的河流，一切都是飞快流转的，一切都是即时决定的，女儿的语文成绩一直拔尖，连她那年轻可爱的数学老师都夸她文科颇有一些天赋，那么，就不能不遗憾地接受她在数学上的小迷糊。

更需要做父母的接受的是，这个文科小有天赋、理科会犯小迷糊的孩子，她对考试分数并不太在意，她感兴趣的是与宇宙星空一样浩渺的人类未知的知识，她几乎每天都有十万个为什么，她的想象力天马行空，临近中考不忙着刷题，却自得其乐地看《外科的诞生》《猫头鹰的秘密》《星际穿越》，我有时候分不清楚，一个孩子的好奇心、想象力与考试分数，到底孰轻孰重？我一厢情愿地希望二者兼得，如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呢？

中考倒计时后，我每日心里七上八下、心浮气躁，一位老同学忽然给我转发了一条某权威媒体的新闻，告诉我，他们公司参建的济南某一个大项目主体结构顺利封顶，这也意味着全线主体结构施工全部完成，这是一个特别重要也特别有意义的项目，难怪他会想要与老同学分享他的喜悦。而我的这位老同学，并不是毕业于清北一类的名校，但是他的性格从少年时就持重沉稳，这么多年，一步一个脚印，终于收获了事业上的成就。

我把这个好消息与我女儿分享，还专门找出我们老同学当年毕业一起去老家辽阔的太白湖边划船游玩的照片，那时，一帮少年，满脸的青春稚气，谁能想到当年沉默少言的这位同学，会取得这样瞩目的成绩？

就连我自己的人生，也充满了戏剧性，兜兜转转，我从千湖之省来到大明湖畔，完全是一次偶然的机会，尝试了在报纸上写稿，之后，十年如一日，默默耕耘，也有了意想不到的进步。昨日之我，比起今日之我，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人生实在是一场奇妙的旅行，一切美好皆有可能，何必杞人忧天呢？

那天，一场新雨后，济南城处处绿意葱茏，我们一家去千佛山爬山，路上见到一辆快递车的广告，白底红字潇洒恣意，大写着“纵横书卷间，功名属少年”，不由欢快一笑。又想起李白的名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还有辛弃疾的“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更觉心胸豁然开朗，有一种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这个夏天，祝福孩子们，明亮喜悦，所有幸运如期而至！

（本文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