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垂首时,风过青黄间,天地正悄然书写着一卷未竟的哲学。小满的节气像一枚温润的玉,嵌在五月的襟前,既不似春分般乍暖还寒,也未有芒种时汗滴如雨的焦灼。它是光阴的留白,是“满而未溢”的智慧,是华夏先民对自然与人心的微妙丈量。
晨光初破时,我总爱驻足德州天衢新区的麦田。鲁西北的麦粒此时最是谦卑,灌浆饱满却仍敛着锋芒,穗尖低垂如待嫁的新娘,藏起最后一分熟稔。德州市德农种子有限公司业务经理张彦蹲在田埂上,掌心托起一穗麦,眯眼笑道:“小满的麦子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骨头里攒着劲,偏要留几分青涩。”这青涩原是天地的大慈悲——若此刻便熟透,如何经得起一场夜雨、一阵疾风?恰如《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所言:“物至于此小得盈满。”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太早的圆满,往往失了生长的余韵。
江南的友人寄来一篓新枇杷,果皮上还凝着晨露。她说小满时节的枇杷最是妙,甜中带酸,像极了人世间的况味。剥开一枚,汁水染了指缝,忽而想起旧时蚕乡的祈蚕节。蚕房里,阿婆将桑叶剪成新月形,口中絮絮念着“蚕花廿四分”。蚕宝宝啃食桑叶的沙沙声里,丝未成茧,却已让人望见绸缎的光泽。这“未成”里藏着多少期待?正如小满的蚕丝,绕而未绝,给光阴留一段呼吸的缝隙。
工作之余翻翻书,瞥见《诗经》里“采苦采苦,首阳之下”的句子。苦菜是小满的使者,田埂上、砖缝里,一丛丛顶着嫩黄花冠。母亲常采来焯水凉拌,入口微苦,回味却清甘。她说:“苦菜是穷人的药,小满时吃它,能压住心火。”如今德州人追捧它的“降糖抗菌”,却忘了这草木原是教人知足的禅——苦未尽,甘未来,恰是生命最本真的状态。
漫步于德州天衢新区,忽然懂得,古人将“大满”隐去,原是为众生留一扇透气的窗。麦穗不必急于金黄,江河无需一夜盈满,就连那檐下的紫藤,也要在将开未开时最惹人怜。老辈人总说“饭吃七分饱,话说三分软”,小满的智慧,原是在分寸里养一颗从容的心。
今天上班的时候,看见邻居正在伺候他的多肉植物。我提醒他“水别浇太满”,他笑答:“多肉要旱一旱才出状态。”呀!这草木竟比人更早参透小满的玄机。从赵虎到抬头寺,大片的麦田丰收在望,麦浪随风翻滚,风过处,青黄如潮。原来天地间最好的圆满,恰是那七分熟稔、三分留白,让万物在将满未满处,与时光温柔相安。(张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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