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智慧的维度：2025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的集体回响

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建筑不再只是结构，而是一种人类生活解决方案。第19届2025年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以“Intelligens. Natural. Artificial. Collective.”（智慧，自然，人造，集体）为主题，展示了建筑如何在全球生态、技术发展与社会协作的十字路口中重新定位自己。

关键词 “Intelligens” 并非单指智能技术，而是回归智慧本源，指向一种跨越人类与非人类、自然与人工、个体与集体之间的多维联结。在这样的框架下，仅仅从获奖作品得以“一窥”：建筑师需要的不仅是形式上的突破，更是跨学科的思想层面的探讨。

第19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现场

金狮奖：从海湾到水巷的智慧提案

获得国家馆金狮奖的巴林馆《热浪》（Heatwave），以地域性与全球性的双重视角应对极端气候问题。策展人Andrea Faraguna带领团队在展馆中重塑了传统的被动冷却技术，作为对现代都市热浪危机的回应。评审团强调这是一种“可部署的公共空间方案”，同时也反映出海湾国家对可持续建筑传统的当代表达。

通过地热井与太阳能烟囱（二者借助温湿轴线相连通，该轴线可将地下环境与室外空气相联结），探索被动式降温原理。在无法进行挖掘作业的展览场地中，以机械通风系统模拟这一自然循环机制。展馆采用模块化结构，以中央立柱支撑地板与悬挑式屋顶，这种设计可灵活适配不同的城市环境。该项目聚焦于为炎热气候下的户外工作空间打造低环境负荷、气候适应性强的设计方案，凸显了环境责任意识、社会公平理念与建筑创新策略的有机融合。

而展览参与奖项的金狮奖由美国事务所Diller Scofidio + Renfro等合作打造的《运河咖啡馆》（Canal Café）获得。咖啡馆坐落于军械库（Arsenale）后方，从运河取水，采用了一套专门设计的水净化系统，可对运河水进行处理，使其达到可饮用标准。这套混合型生态净化设备会先过滤掉运河中的淤泥，并在用于制作浓缩咖啡前，去除水中的毒素。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不仅是咖啡馆，更是“水上生活实验室”与“公共空间干预”的结合体，象征着对未来水域城市的持续想象与实验性探索。

为观展者奉上以城中运河之水冲泡的咖啡。引发人们对威尼斯泻湖湖未来发展方向的思考。它也代表了DS+R自成立以来实践中一条重要的路径——跨学科实验。它证明了双年展可以成为一个长期项目，其影响力超越了展览本身。

银狮奖：历史、权力与技术的解构

银狮奖作品《计算帝国：1500年以来技术与权力的谱系》（Calculating Empires: A Genealogy of Technology and Power Since 1500）由Kate Crawford与Vladan Joler共同策展，是本届展览中信息密度最高的作品之一。这是一份“时间与空间上的数字帝国编年史”，呈现从殖民主义到算法霸权的技术权力谱系。展览以庞大可视化图谱的形式，将数据背后的制度与资源剥削结构清晰勾勒，提醒观众：理解过去，是建构更公正未来的基础。

让空间和时间上的不可见变得可见。这幅巨幅的视觉宣言展现了几个世纪以来数字和社会基础设施的共同演变。

在非洲、亚洲、教堂与象群之间

特别提名作品中，尼日利亚建筑师Tosin Oshinow的《另类城市主义》（Alternative Urbanism）关注拉各斯的自组织市场生态，将这些充满循环智慧与社区韧性的市场视为非洲城市创新的雏形。同样来自亚洲的《象群礼拜堂》（Elephant Chapel）由泰国建筑师Boonserm Premthada设计，其建筑材料源于大象粪便——一种与环境和谐共处的生物材料，体现出建筑实践如何在资源受限中探索人类与自然的和解。

《另类城市主义》

《象群礼拜堂》

获国际馆特别提名的梵蒂冈《开放的作品》（Opera aperta）通过对一座废弃教堂的再利用，提出“修复即对话”的空间观。它不仅是一个建筑项目，更是一种文化、精神、手工艺之间的修复实践，回应了Umberto Eco 1962年提出的“开放作品”概念。

梵蒂冈馆《开放的作品》

另一个获奖的是英国馆的《GBR：不列颠修复的地质学》（GBR: Geology of Britannic Repair）。尝试构想建筑与地质学之间的新关系，英国与肯尼亚就修复与复兴展开对话。

英国馆《GBR：不列颠修复的地质学》

中国视野：未来建筑，向内走一步

2025年的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在一个看似“西方主场”的展览平台上，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未来智慧从何而来？是算法驱动？是生态修复？是材料革新？还是一场更深刻的文化回返？

从东方视角看去，这场“智慧之问”的真正挑战，不在于我们要建造什么样的建筑，而在于：我们愿意用怎样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建筑或许并非未来的答案，而是通往答案的一条路径。而智慧的终点往往也是一种回归：回到人与自然之间最质朴的相处之道，回到建筑作为“生活的容器”最初的温度。

马岩松在中国馆导览现场，图源：MAD建筑事务所

容·智慧”（Co-exist），MAD建筑事务所创始合伙人马岩松担任第19届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国馆策展人，以“容·智慧”为主题，于军械库展馆展出。中国传统智慧中，“自然”不仅是主流认知中的符号、材料和技术，其本质是天人相融的世界观 —— 人与宇宙为一体，天地万物寄托着人的情感，相互映照 —— 园林、建筑、城市，都围绕这个话题展开。《容·智慧》及其每件作品以想象力和传统东方哲学为索引，折叠不同时代、不同学科、不同技术和方法，回应“一个地方，一个解决方案”，但更像是一个进程，一个中国建筑师与各界联手，寻找包容性与可持续性的独特路径，创造一个多元、人性化、充满情感的新时代。

北京中轴线的春天

设计：沙丘研究所

2024年申遗成功的北京中轴线代表着古代中国象天法地的城市营造观念。沙丘研究所将中轴线上10个主要景点的时间片段转化为了诗意的点云绘画视频，融合自然与人文音景。

敦煌·共熠

设计：时境建筑

源于建筑师对于敦煌历史的多年研究。在285石窟的四披穹顶上，可以找到希腊、波斯、印度、中国四种建筑元素出现，勾勒不同文明对宇宙的想象。建筑师将其转译为未来的漂浮城市，代表星云的投射，不同文化的包容与共存。

更新城

设计：众建筑、清华大学建筑学院龙瀛课题组

课题组通过开源数据、人工智能和大模型计算，精准分析城市空间使用，协助建筑师找到城市中可进行更新的类型与位置。众建筑系统化地使用“插件系统”的工具，在城市各种边角低效空间中进行插件活动，改变功能，提升效能，激活城市。模型装置回收全国数百件废旧建筑模型，构筑描绘未来城市的试验场。

苍穹

设计：王子耕， 中央美术学院

围绕中国独特的自然哲学观与宇宙观，构建出自古以来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人居体系叙事。设计团队回收选取中国建设现场常见的绿色防护网作为装置的主要材料，并运用中国传统灯彩的非遗竹编工艺搭建骨架，最终呈现一件当代“藻井”。

良渚十二律

设计：中国美术学院视觉传播学院

将中国史前文明的摇篮良渚城邦的祭祀礼乐解读为天、地、人之间的对话，从中汲取灵感，运用编钟、古琴、陶笛等传统乐器构建了一个天、地、人共鸣的仪式场域，以声波振动架起考古记忆和推测未来的桥梁。

废砼再生

设计：香港中文大学结构平衡实验室

创造一个完全由废旧混凝土构成的全新的建造体系与工作流程，其核心在于保留原有构件的结构性能，并借助成熟工业产品来最大化拓展混凝土的再利用场景。通过结构测算、节点设计、数字建构等方式，将威尼斯周边的混凝土废料转变为一件艺术装置，同时通过文件和数据展示将混凝土“变废为宝”的研究方法。

天空城

设计：未 | 建筑设计研究所 + 腾讯研究院

探索如何通过移动交通技术与生物科技重塑高密度城市的未来。在资源高度集中的垂直都市中，用创新交通系统重构摩天大楼间的立体连接网络，同时引入植物学与生物学技术，使混凝土森林焕发生机。

开源城市计划

设计：小红书产品设计中心

小红书产品设计中心通过将用户与平台交互的数据转化为城市要素，让普通用户成为城市空间迭代的参与者，以更开放、动态的方式重塑城市空间。

立交城

设计：绘造社

以反乌托邦视角审视了城市基础设施的另类生命力；这些充满韧性的临时空间，展现了主流叙事之外的城市活力。

一把油纸伞

设计：MAD 建筑事务所

承袭中国传统油纸伞制作技艺，以桐油浸染的古老伞纸为主要材质，对其遮阳形态进行当代转译。在户外创造以美学为基础的、兼具功能性和精神性的微气候空间。

集体智慧，重新定义建筑

今年的双年展由Carlo Ratti策展，其本身即象征着跨学科思维与建筑实践的融合。作为麻省理工学院Senseable City Lab的负责人，他一直致力于探讨数据、城市与人之间的互动。而这一届的策展主题，也呼应了他长期关注的课题：建筑不仅仅是建造物，它是一个智慧系统，是生态、算法、历史与日常生活之间的“接口”。

我们或许可以说，在2025年的威尼斯，建筑更是作为“媒体”存在，一种带有情感温度、生态敏感度与技术反思能力的复合体。

在这个后真相与后人类的时代，我们不缺技术，不缺形式，缺的是对“我们是谁”“我们与谁共处”这一问题的重新追问。而建筑，正是在这场追问中被重新定义的那双手。

我想说这个展览不是关于人工智能的，而是关于多种形式的智能：

自然智能、人工智能和集体智能。

是的，人工智能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更广泛地说，建筑关乎未来。

—— Carlo Ratti

2025年威尼斯双年展策展人

撰文：Dao

新媒体编辑：子秋

图片提供：2025威尼斯建筑双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