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踏莎行·浮云人生》：于沉郁中见人生况味

词，这一古老而典雅的文学体裁，向来是文人墨客抒发情感、寄托怀抱的精妙载体。它以独特的格律形式，承载着或婉约或豪放的情感世界，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今有王光卫先生于 2023 年 9 月在成都创作的《踏莎行·浮云人生》，此词背后，是作者历经人生大起大落，处于低谷之际，又念及官场失意、商场困厄之友人，诸多感慨交织而下笔成篇。透过这短短数句，我们似能窥探到一颗在尘世波折中起伏的心，下文便从专业角度对这首词予以剖析。

初观此词上阕，“风雨连朝，秋阳过半。落花飞絮随流转。”开篇便营造出一种极为沉郁且略带萧索的氛围。“风雨连朝”点明外部环境的恶劣与动荡不安，连绵的风雨仿若生活中层层叠叠的困境，不断侵袭而来，给人以压抑之感。而“秋阳过半”，秋本就有衰飒、肃杀之意，秋阳尚且已过半，更暗示着时光的流逝以及美好事物的消逝，恰如人在命运跌宕后那种对过往辉煌不再的怅惘。“落花飞絮随流转”则进一步渲染这种哀伤，落花与飞絮皆是春日繁盛过后的凋零之物，随风飘零，身不由己，象征着人生在命运洪流中的无奈漂泊，无力掌控自身走向，只能随波逐流，将那种沧桑与凄凉具象化地呈现在读者眼前。这般景象描绘，颇有几分古人词中意境，如秦观《浣溪沙》中“寂寞秋千，画鸦几点，惹得相思萦系。恍疑碧玉容华，笑语相逢，袭袭兰羞蕙腻。油壁轻车，青骢宝马，曾同游处。芳踪渐杳，空留败叶零蕊。没夕阳收，帘卷西风，吹干残泪。”同样是借景抒情，以秋之萧瑟、物之凋零来诉说内心的愁绪与落寞，王光卫先生此处亦深得其韵，通过细腻的自然景象勾勒，为全词奠定沉郁的基调。

“人生聚散本无期，相逢且尽杯中满。”此二句由景入情，开始直面人生的聚散离合。人生在世，聚散皆无定数，本就难以预判何时与何人相聚，又何时会分离，充满了不确定性。“本无期”三字道尽命运的无常，让人深感人力在宏大的时间与命运面前是如此渺小。然而，即便知晓聚散无常，当相逢之时，还是选择“且尽杯中满”，以酒来慰藉漂泊不定的灵魂，珍惜当下相聚的时刻。这看似豁达之举，实则内蕴深沉的悲戚，恰似苏轼《水调歌头》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苏轼在对月把酒时，既有对天上宫阙的向往，又有对人间生活的眷恋，矛盾复杂中借酒释怀。王光卫先生此处亦是借酒杯来消解人生聚散带来的苦涩，在推杯换盏间暂时忘却生活的烦恼与命运的捉弄，可酒尽之后，那聚散的哀伤又会涌上心头，更添几分惆怅。

下阕“世事浮云，年华逝箭。功名富贵何曾见。”直接抒发对世事的感慨。将世事比作浮云，生动地展现出世间万物的变幻莫测与虚无缥缈，浮云聚散无形，正如人生中的种种境遇，看似纷繁复杂，实则难以捉摸，转瞬即变。“年华逝箭”则用形象的比喻强调时光的飞速流逝，如离弦之箭一般，一去不复返，还不等人们细细品味岁月，青春已逝，壮志渐衰。“功名富贵何曾见”一句，是对世俗追求的一种反思与质疑，回首过往，那些曾经苦苦追寻的功名利禄，在历经诸多变故后，才发现不过是过眼云烟，如同那浮云一般，看似在眼前，实则难以真正把握，到头来徒留一场空。此等感悟，与李白《行路难》中“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有异曲同工之妙，李白以汉水不可能西北流来反衬功名富贵的不可长驻，王光卫先生则是直白道出，在历经生活磨难后，对世俗价值的深刻审视，看透了名利背后的虚幻本质。

“古来知己几时长，半生惆怅空肠断。”结尾二句将情感推向更深的层次，由对世事的感慨转入对友情的喟叹。自古至今，真正的知己总是难得，即便有幸相逢，又能相伴多久呢？人生的轨迹各不相同，聚散匆匆，在漫长的岁月里，那份相知相惜的美好时光总是短暂的。“半生惆怅空肠断”则将自己半生以来因人生坎坷、友情难长久等诸多不如意之事汇聚而成的悲痛之情宣泄而出，“空肠断”三个字极具感染力，让读者深切感受到作者内心的绝望与哀伤，仿佛能看到一个饱经沧桑的人，独自在岁月角落黯然神伤的模样。这就如同李商隐在《无题》中所写的“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那种求而不得，错过后的遗憾与痛苦，在王光卫先生的词里也有着清晰的映照，只不过此处是对知己长久相伴的渴望破灭后的惆怅。

从格律方面来看，《踏莎行》词牌本就有着严谨的格律要求，王光卫先生此作很好地遵循了这些规则。其用字精准，平仄协调，韵脚选用恰当，使得整首词在音韵上和谐流畅，读起来朗朗上口，既符合传统词作的韵律之美，又能准确地传达出情感的起伏变化。例如上阕的“风雨连朝”“秋阳过半”等句，平仄相间，节奏明快又不失沉稳，为后续情感的抒发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下阕的“世事浮云”“年华逝箭”对仗工整，韵律和谐，强化了情感表达的力度，使全词在形式与内容上达到了较好的统一。

在情感表达上，全词情感真挚浓郁，层次分明。从开篇的借景伤怀，到中间对人生聚散、世事无常的感慨，再到结尾对知己难觅、半生惆怅的痛诉，情感一步步深化，如潺潺流水汇聚成河，将作者处于人生低谷时的复杂心境展现得淋漓尽致。既有对自身命运的悲叹，又有对世事的洞察，还有对友情的珍视与无奈，多种情感交织缠绕，让读者不禁为之动容。

王光卫先生的这首《踏莎行·浮云人生》，无疑是一首饱含深情、韵味悠长的佳作。它在传承传统词作精髓的基础上，融入了作者个人独特的人生体验与深刻感悟。词中无论是对自然景象的细腻描摹，还是对人生哲理的深度探寻，亦或是对情感的细腻抒发，都展现出了较高的艺术水准。它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无数在尘世中摸爬滚打、历经沧桑之人的内心世界，让我们在诵读之间，不仅能领略到词的艺术魅力，更能感受到人生百态中的酸甜苦辣，引发我们对命运、友情、人生价值等诸多方面的深入思考，着实堪称当代词作中的一颗璀璨明珠，值得反复品味与赏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