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文化视点｜“玲珑女”接力，锡剧满庭芳

锡剧演员季春艳主演《玲珑女》竞逐梅花奖的当晚，台上，侠义心肠的平民姑娘李翠英不畏艰难“告御状”，不惧权威上金殿，智斗权臣严嵩；台下，一位小个子老太太全程盯着“李翠英”，旦角每唱一段莺声呖呖的唱腔，她就热情鼓掌，戏里演到邪不压正的大团圆，她激动地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她看着季春艳，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做成了一桩人生大事。

这位个子小小、气场强大的老太太，是季春艳的老师、锡剧名家倪同芳。

锡剧《玲珑女》从连本戏《玉连环》和《快嘴李翠英》改编而来，穿珠花的底层姑娘李翠英好打抱不平，她同情白小姐被父亲当作结交权贵的筹码，不忍看到穷书生被诬下狱，出于古道热肠，又巧得海瑞相助，她头顶状纸拦下太后，状告皇亲国戚官官相护。这部剧不仅情节峰回路转，唱腔更是朗朗上口，“我告状去到巡抚衙，不为自己为人家”“我请你鸭蛋开花胆放大，不要小看我女儿家”等唱段曲调优美，唱词朴素有感情，在江南地区传播甚广。这最初是锡剧大家姚澄的代表作，经江苏省锡剧团几代人传唱，倪同芳是第三代“玲珑女”，这次“冲梅”的季春艳是第五代“玲珑女”，最年轻的00后第六代“玲珑女”现在也跟着倪同芳和季春艳学习这部常演常新的长虹剧目。

倪同芳和季春艳之间既是师徒，更像母女。这次演出前的周日恰逢母亲节，发布会当天，季春艳拥抱着倪同芳，撒着娇说：“我是和老师一起过的母亲节。”

年近八旬仍然风风火火的倪同芳，就是为了锡剧操心的老母亲。她近年回到靖江故里，在长江边这座山水清幽的小城里过着安逸的退休生活，听说季春艳为了“冲梅”重排《玲珑女》，她立刻赶到南京，每天到排练现场。有她在，季春艳就吃了定心丸。《玲珑女》剧中小生赵云卿的扮演者周东亮在20年前有“锡剧王子”之称，现实生活中，他是季春艳的丈夫，看到这二人同台，倪同芳一时激动到眼泪落下来。

“2002年，我看着周东亮拿梅花奖，这都23年了，江苏省锡剧团终于又出一个‘冲梅’的演员，我这心里起起落落的。”她回忆，1990年，她是锡剧这个剧种第一个获得梅花奖的演员。经历“摘梅”，她清醒地意识到任何地方戏如果不想在众多剧种里被边缘化，必要“出戏”“出角”。所以在2000年前后，她冒着被评论界否定的风险，把传统戏《珍珠塔》老戏新排，给小生周东亮量身定做，她作为前辈，甘心做配，出演剧中势利眼的反派姑母，尽全团之力托举出第二朵“梅花”。时隔23年，季春艳主演《玲珑女》入围梅花奖终评，剧团又一次排出“四代同堂”、精锐尽出的阵容。倪同芳如同高考陪考的家长，演出前一天，剧团在宛平剧场全剧联排了两次，她坐在观众席陪到结束；演出当天，她和演职员一起，早早地四点就到了剧场，看着季春艳化好妆，又悄悄离开后台，“我看她前一天联排的状态很好，今天的精气神也饱满，她有信心，我就放心。我不要总是在她跟前晃来晃去，免得她紧张。”

年龄感在倪同芳的身上是模糊的，她似乎仍然是那个快人快语的少女李翠英，性情耿直，总说大实话。她在1992年主演根据舞台本改编的锡剧艺术片《玲珑女》，风靡全国，很多观众从电视上认识了她和锡剧，但她至今还是直言不讳地批评：“我不喜欢那个片子，导演和摄影不懂戏！当年我天天在片场和他们吵架！”谈到爱徒季春艳，她照样实话实说：“她的条件算不上顶好，但是她努力，努力能弥补天赋，她用勤奋填补短板，成为目前锡剧旦角里相对最全面的演员。”

季春艳回忆，她刚跟着倪同芳学习时，演完一场《玲珑女》，老师的意见提了一箩筐，唱念做处处要改。倪同芳教给学生的不仅是唱腔和身段，更重要的是教会她们——不被看好的人也能向着梦想出击。因为她在年轻时也一度是不被看好的。她个子小，不是扮相惊艳的大美人，从戏校进剧团时，连演丫鬟跑龙套的机会都没有。她跟着老师下乡演出，边看边学，不仅学老师们，同时学唱京剧、越剧、豫剧这些大剧种的经典戏，以及沪剧、评弹等江南说唱，甚至还学唱流行歌曲和西方声乐。她继承老师王兰英王派唱腔的同时，发展出“倪派”，是她真正学明白了各种优秀唱腔的特点，并根据自己的嗓音特色独辟蹊径。她常记民间老话，“日日行不怕千万里，常常做不怕千万事。”戏曲的“功夫”没有捷径，博采众长，集百家精华，才有可能看得更高，走得更远。她这样一路走来，也教给季春艳和更年轻的“玲珑女”们，一招一式复制老师，这是踩着别人的脚步走路，不会留下自己的脚印，有生命力的传承必须放宽眼界，唱出个人的特点，演出人物鲜活的光彩。

季春艳在戏校主攻闺门旦，她本人的性格也不像倪同芳风风火火、爽气利落，她演《玲珑女》，别有一种娇俏的少女感。看着学生在台上一颦一笑，倪同芳说：“她和我是不一样的，更小的玲珑女和她也不一样，这样很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样子。其实这个戏也一直在变，我那会儿演的时候，往里面加了公堂的戏份，现在她们演，节奏明显更快了，也许以后的孩子复排，还会有变化。但不管怎么变，这个剧目最有光彩的部分，也就是它的唱腔精华是被保留着的，移步不变形，戏就要这样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