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戒留白(山东菏泽)
西藏波密波堆桃花记
1990年的波密正值三月,雪尚未消尽,山野间却已有点点红意探头。彼时我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号称的山东汉子,从菏泽的平原一脚踏入这藏地高原,只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部队驻扎在波密县,每日操练之余,我常望着远处的雪山发怔,心想这地方除了冷,还有什么。
后来桃花开了。
先是零星几株,羞怯地躲在河谷的褶皱里,像是怕人瞧见。不几日,竟如得了号令,忽喇喇地漫山遍野地绽放开来。我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桃花——在山东,桃花是规矩地长在果园里的,排着队,等着人来赏。这里的桃花却是野的,不守规矩的,它们从雪线以下一直蔓延到公路边缘,甚至有几株胆大的,竟将枝条探到了营房的窗前。
波堆藏布江的水还冷着,夹着未化的雪块,哗哗地向下游奔去。两岸的桃花却开得热烈,红得几乎要灼伤人眼。我们的指导员是个四川人,他说这叫"波堆桃花谷",绵延三十公里,有二十万株老桃树。我算了算,平均每株四百岁,那它们岂不是见过明朝的太阳?
桃花开时,我们正修筑一段山路。铁锹挖下去,常会碰到冻土,震得虎口发麻。休息时,我便坐在石头上看那些桃花。它们长在根本不像能长树的地方——岩石缝隙里、悬崖边缘、甚至半截身子泡在冰水中的河滩上。花开得却极好,一簇簇地拥挤着,全无半点颓唐之态。
有一株尤其奇特,生在半山腰的一块孤石上,树干扭曲如龙,花开时却极繁盛,远看像一团浮在半空的火。藏族老乡说,那是"神桃",年年开花最早,谢得最晚。我疑为妄言,直到那年五月,山下桃花已尽数凋零,唯那"神桃"仍固执地擎着几朵残花,在雪风中簌簌地抖。
桃花败时,景象颇为壮烈。一阵风过,花瓣便如红雪般纷扬而下,落在钢蓝色的江面上,打着旋儿被卷走。不出三日,满谷的绚烂就褪尽了,只剩下深绿的叶子,默默地为结出的小桃蓄力。我们修的路也渐渐成形,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在桃林之间。
后来我因工作需要,调到江西服兵役。去年。离别故乡36年的我和妻子带上一双儿女,陪着母亲回菏泽探亲,特意去看了老家的桃园。花也开得好,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人精心打扮过的姑娘。可我却总想起波密那些野桃——它们开得毫无章法,却自有一番惊心动魄处。或许花木本无贵贱,只是看惯了规整的,乍见野性的,便觉得格外震撼罢。
今年春天,老战友来信说,波堆的桃花又开了,比往年更盛。我合上信纸,忽然记起当年在"神桃"树下拾得的一枚桃核,已在我案头摆了十余年。它从未发芽,我却一直留着,大约是想留住点什么——关于雪山下那场不管不顾的怒放,关于十五岁时见过的,最为自由的春天。
作者简介:持戒留白,实名刘金琳,山东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工作居住在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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