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西的周家宅院,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气派。院中一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据说是周家祖上建宅时亲手栽下的。此刻,树下一个身着藕荷色衫子的妇人正仰头望着树冠出神。
"夫人,老爷回来了。"丫鬟春桃匆匆走来,低声禀报。
柳如眉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衫:"去准备热水,老爷奔波一日,定是乏了。"
她今年三十有二,虽不是绝色美人,却生得端庄秀丽,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十八岁嫁入周家,与丈夫周文德相敬如宾十四载,虽无子嗣,但夫妻感情甚笃。周文德经营药材生意,家底殷实,在青州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柳如眉刚走到前院,就见周文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此刻却眉头紧锁。
"老爷。"柳如眉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包袱,"今日生意不顺?"
周文德摇摇头,握住妻子的手:"进屋说。"
进了正房,周文德连灌了三杯茶,才长叹一声:"今日去拜访了陈大夫。"
柳如眉心头一跳。陈大夫是青州城最有名的郎中,专治不孕之症。这些年,她不知喝了多少苦药,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陈大夫怎么说?"她轻声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周文德看了妻子一眼,欲言又止:"他说...你的体质,怕是难以..."
柳如眉脸色一白,却强撑着笑了笑:"妾身无用,让老爷失望了。"
"胡说!"周文德握住她的手,"有没有孩子都是天意。我只是..."他顿了顿,"母亲那边催得紧,你也知道。"
柳如眉低下头。婆婆一直以周家无后为由,明里暗里施压,这两年越发变本加厉了。
"老爷的意思是?"她声音微微发颤。
周文德避开她的目光:"母亲提议...纳一房妾室..."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柳如眉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老爷...意下如何?"
"我本不愿,"周文德叹气,"但周家不能无后。你放心,无论如何,你都是正室,无人能动摇你的地位。"
柳如眉强忍泪水,点了点头:"但凭老爷做主。"
一个月后,一顶小轿从周家侧门抬入,带来了周家的新姨娘——苏媚儿。这苏媚儿年方十八,生得杏眼桃腮,身段婀娜,是城南苏家的远亲,因家道中落,被家人送来作妾。
柳如眉站在正厅,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近一半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她强打精神,按照礼数给了见面礼,说了几句场面话。
"多谢姐姐。"苏媚儿行礼时,眼角眉梢带着掩不住的风情,看得周文德眼睛发直。
当夜,周文德宿在了西厢房。柳如眉独坐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一夜无眠。
自此,周家后宅再无宁日。苏媚儿仗着年轻貌美,又深得周文德宠爱,渐渐不把柳如眉放在眼里。今日嫌饭菜不合口,明日说衣裳料子差,变着法子挑刺。周文德起初还劝几句,后来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日清晨,柳如眉正在佛堂诵经,忽听外面一阵喧哗。她放下经书走出去,只见苏媚儿叉腰站在院中,正指挥下人砍那棵老槐树的枝桠。
"住手!"柳如眉快步上前,"这是祖上留下的树,怎能随便砍伐?"
苏媚儿翻了个白眼:"姐姐有所不知,昨夜这树上有乌鸦叫,吵得老爷睡不着。老爷说了,砍几根枝桠,免得遮了阳光。"
柳如眉心中一痛。这棵树是她和周文德成亲那年一起栽下的,他说要像这树一样,与她百年好合。如今,竟为了新欢的一句话,就要伤它枝干。
"我去问老爷。"柳如眉转身要走。
"不必了。"苏媚儿拦住她,"老爷一早就出门了,特意交代我来办这事。姐姐还是回佛堂念经去吧,这些俗事不劳您费心。"
柳如眉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自苏媚儿入府,周文德对她日渐冷淡,如今连这等大事都不与她商量了。
正当僵持之际,周老夫人拄着拐杖走来:"吵什么?大清早的,成何体统!"
苏媚儿立刻换了副面孔,娇滴滴地迎上去:"老夫人,都是媚儿不好,惹姐姐生气了。"
周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怀着身孕,别动气。"转头瞪向柳如眉,"你也是,跟个孩子计较什么?不就是棵树吗?砍几根枝子又死不了。"
柳如眉如遭雷击:"身孕?"
苏媚儿得意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昨儿个大夫确诊的,已经两个月了。老爷高兴坏了,说若是男孩,就给我单独置办一处宅院呢。"
柳如眉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她嫁入周家十四年,日日盼着有个孩子,却始终未能如愿。这苏媚儿进门才三个月,就有了身孕...
"恭喜妹妹。"她强撑着说完,转身回了房,关上门才让泪水决堤而出。
自那日起,苏媚儿越发嚣张。周老夫人把她当宝贝似的供着,什么好东西都往西厢送。周文德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有个闪失。
柳如眉则像隐形人一般,被冷落在正院。只有贴身丫鬟春桃还忠心耿耿地陪着她。
"夫人,您多少吃点东西吧。"春桃端着一碗莲子羹,心疼地劝道,"这几日您瘦了好多。"
柳如眉摇摇头:"没胃口。"她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被砍得七零八落,再不复往日繁茂,"春桃,你说人怎么变得这么快?十四年的夫妻情分,说没就没了..."
春桃红了眼眶:"夫人别多想,老爷只是一时被蒙蔽了心眼。等孩子生下来,总会念起您的好。"
柳如眉苦笑:"但愿吧。"
转眼到了中秋。周家大摆宴席,庆贺苏媚儿有孕。周文德请了城中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让柳如眉称病不必出席。柳如眉独自在房中,听着前院的欢声笑语,心如刀割。
夜深人静时,前院的喧嚣终于散去。柳如眉正欲歇息,忽听有人敲门。
"谁?"
"是我。"周文德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醉意。
柳如眉连忙开门。周文德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身上酒气熏天。
"老爷怎么来了?"柳如眉扶他坐下,吩咐春桃去煮醒酒汤。
周文德抓住她的手:"如眉,我对不起你..."
柳如眉鼻子一酸:"老爷喝多了,别说这些。"
"不,我要说。"周文德摇头晃脑,"这些日子冷落了你,我心里...心里难受。可母亲以死相逼,我不得不..."
柳如眉拍拍他的手:"妾身明白。老爷有了子嗣,是喜事。"
周文德突然压低声音:"如眉,我总觉得...媚儿那孩子来得蹊跷。三个月就有了两个月身孕,这..."
柳如眉心头一跳:"老爷的意思是?"
周文德摆摆手:"或许是我多心。不过..."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这是库房钥匙,你收好。家里贵重药材都在里头,别让外人碰。"
柳如眉不解:"为何给我?"
"我明日要去临县收账,三五日才回。"周文德神色凝重,"不知为何,心里总不踏实。你替我看着家,尤其是...西厢那边。"
柳如眉点点头,将钥匙贴身收好。
次日一早,周文德便带着管家周福出门了。柳如眉按照惯例去给婆婆请安,却见苏媚儿也在,正偎在老夫人怀里撒娇。
"哟,姐姐来了。"苏媚儿瞥了她一眼,"听说老爷昨夜去了你房里?"
柳如眉不卑不亢:"老爷喝多了,来要醒酒汤。"
苏媚儿冷笑:"是么?我还以为姐姐使了什么手段,勾引老爷呢。"
"媚儿!"周老夫人呵斥,"怎么说话的?"但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柳如眉懒得争辩,请了安便退下了。回房路上,她遇见丫鬟小菊慌慌张张地从库房方向跑来。
"干什么这么急?"春桃拦住她问。
小菊结结巴巴:"没...没什么。苏姨娘让我去库房取些枸杞,可门锁着..."
柳如眉皱眉:"库房重地,没有老爷允许,谁也不能进。回去告诉苏姨娘,要什么跟我说。"
小菊连连称是,一溜烟跑了。
傍晚时分,柳如眉正在房中绣花,忽听外面一阵骚动。春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老爷...老爷回来了,说是突然发病,快不行了!"
柳如眉手中的针线落地,顾不得披外衣就往外跑。前院乱作一团,几个小厮正抬着周文德进来。他面色铁青,嘴角还有白沫,已经昏迷不醒。
"怎么回事?"柳如眉扑到担架前,"老爷早上还好好的!"
管家周福抹着汗道:"刚出城二十里,老爷就说头晕恶心,不一会儿就口吐白沫。我们赶紧往回赶,路上请了郎中看,说是...说是中毒了!"
"中毒?"柳如眉如坠冰窟,"怎么会?"
周老夫人闻讯赶来,见状嚎啕大哭:"我的儿啊!这是造了什么孽!"
苏媚儿也跌跌撞撞地跑来,扑在周文德身上:"老爷!你别吓媚儿啊!咱们的孩子还没出世呢..."
一片混乱中,柳如眉强自镇定:"快去请陈大夫!把城里最好的郎中都请来!"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未等郎中赶到,周文德就断了气。临终前,他死死抓住柳如眉的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家顿时天塌地陷。周老夫人哭晕过去好几次,苏媚儿更是寻死觅活,闹得不可开交。只有柳如眉强忍悲痛,张罗着丧事。
三日后,周文德入土为安。柳如眉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烧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柳氏,有人告你谋杀亲夫,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如眉愕然回头,只见几个衙役站在身后,为首的捕头手持铁链,面色冷峻。
"什么?我...我没有!"柳如眉震惊不已。
捕头冷笑:"有人证物证,你还想抵赖?带走!"
原来,苏媚儿和周老夫人联名告到衙门,说柳如眉因妒生恨,在周文德的参汤里下毒。有丫鬟作证,说看见柳如眉往汤里加了东西。更可怕的是,仵作验尸后确认,周文德中的是砒霜之毒,而死前确实喝过柳如眉熬的参汤。
柳如眉百口莫辩,被关进了大牢。按《大明律》,谋杀亲夫是十恶不赦之罪,要凌迟处死。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柳如眉蜷缩在角落,欲哭无泪。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周柳氏,有人来看你。"狱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头一看,竟是春桃。小丫头哭得眼睛红肿,隔着栅栏抓住柳如眉的手:"夫人,我信您不会害老爷!一定是有人栽赃!"
柳如眉苦笑:"傻丫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证据确凿,我..."
"不!"春桃压低声音,"我查到些蹊跷。老爷出事那天,小菊偷偷从库房拿了一包东西给苏姨娘。还有,管家周福这些日子常往西厢跑,鬼鬼祟祟的。"
柳如眉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老爷中毒与他们有关。"春桃咬牙切齿,"可没有证据,衙门不会信的。"
正说着,狱卒来催了。春桃临走前塞给柳如眉一块玉佩:"这是新来的宋知县让奴婢带给您的。他说...此案另有隐情,让您别灰心。"
柳如眉握着玉佩,一头雾水。这宋知县是何许人?为何要帮她?
三日后,柳如眉被押上公堂。堂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眉目清朗,不怒自威。想必就是新任知县宋清明。
"堂下何人?"宋清明一拍惊堂木。
柳如眉跪下:"民妇周柳氏。"
"周柳氏,你被控谋杀亲夫周文德,可有话说?"
柳如眉叩头:"大人明鉴,民妇冤枉!我与老爷十四年夫妻,感情甚笃,怎会下此毒手?"
"胡说!"一旁的苏媚儿尖声叫道,"你嫉妒我有孕在身,怕失了正室之位,才毒杀老爷!"
周老夫人也哭诉:"大人,这毒妇心肠歹毒,求大人为我儿做主啊!"
宋清明抬手示意她们安静:"周柳氏,有丫鬟作证,周文德死前只喝过你熬的参汤,你作何解释?"
柳如眉泪流满面:"那参汤是我熬的不假,但绝无下毒!老爷平日最爱喝我熬的参汤,我怎会在里面动手脚?"
宋清明若有所思:"传仵作。"
仵作上堂禀报:"回大人,周文德确系砒霜中毒身亡。毒发时间约在饮下参汤后半个时辰内。"
宋清明又问:"参汤残渣可曾验过?"
"验过,确有砒霜成分。"
堂下一片哗然。柳如面如死灰,知道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就在此时,宋清明突然问道:"周文德是药材商人,家中可有砒霜?"
管家周福上前答道:"回大人,有的。砒霜可入药,库房里存了一些。"
"钥匙谁保管?"
"平日是老爷亲自保管。不过..."周福瞥了柳如眉一眼,"老爷临终前几日,把钥匙给了夫人。"
宋清明目光锐利地看向柳如眉:"可有此事?"
柳如眉点头:"老爷出门前确实给了民妇钥匙,但民妇并未取用过砒霜。"
苏媚儿立刻喊道:"大人,她在撒谎!除了她,谁能拿到砒霜?"
宋清明不置可否,忽然换了话题:"周文德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周福想了想:"老爷那日说头晕,还提到嘴里有金属味..."
"等等!"宋清明打断他,"仵作,砒霜中毒可有金属味这一说?"
仵作摇头:"砒霜中毒者多言口中有大蒜味,金属味...倒不常见。"
宋清明眼中精光一闪:"传陈大夫!"
陈大夫很快被传来。宋清明问他:"周文德死前可曾找你看过诊?"
陈大夫答道:"回大人,周老爷半月前来过,问了些...关于子嗣的事。"
"具体说了什么?"
陈大夫犹豫了一下:"周老爷问,苏姨娘的身孕是否可能有假。老朽说需诊脉才知,但苏姨娘一直推脱不来..."
苏媚儿闻言尖叫:"胡说!我明明有孕在身!大人若不信,可请稳婆验看!"
宋清明摆摆手:"稍安勿躁。"又问陈大夫,"以你所见,周文德中的是砒霜毒吗?"
陈大夫沉吟道:"症状有些像,但又不太一样。砒霜毒发更快,且呕吐物应呈黄色。而周老爷吐的是白沫..."
宋清明猛地拍案:"本官明白了!周文德中的不是砒霜,而是蜈蚣毒!"
堂下哗然。宋清明解释道:"蜈蚣毒与砒霜症状相似,但前者会有金属味,呕吐物呈白色。更重要的是——"他盯着苏媚儿,"蜈蚣毒对孕妇无害,下毒者若是孕妇,自然不怕误食!"
苏媚儿脸色大变:"大人冤枉!我...我怎么会害自己夫君?"
宋清明冷笑:"是吗?那为何丫鬟看见你让贴身婢女从库房偷取蜈蚣干?为何管家周福在你房中搜出未用完的蜈蚣粉?"
原来,宋清明接到报案后就觉得蹊跷,暗中派差役调查。发现苏媚儿与管家周福早有私情,两人合谋毒杀周文德,为的是独占周家财产。那所谓的身孕,根本是假的!
"不!不是这样的!"苏媚儿瘫软在地,哭喊着狡辩。
宋清明不为所动:"带下去,大刑伺候!"
不多时,苏媚儿和周福就招供了。原来他们早就算计好,趁周文德出门前下毒,再嫁祸给柳如眉。那参汤里的砒霜,是他们事后添加的,为的是坐实柳如眉的罪名。
案情大白,柳如眉当堂释放。苏媚儿和周福被判斩立决。周老夫人得知真相,羞愧难当,一病不起。
一个月后,柳如眉来到县衙,求见宋清明。
"民妇多谢大人明察秋毫,还我清白。"她深深一拜,"只是有一事不解,大人为何一开始就怀疑此案另有隐情?"
宋清明笑了笑,从案头取出一本书:"本官赴任前,曾读过《洗冤集录》,其中记载一案例与你家情形相似。更重要的是..."他指向院中一棵大树,"那日路过周家,见院中老槐树被砍得七零八落,便知家宅不宁。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柳如眉恍然大悟。原来宋清明是从那棵被砍的老槐树,看出了周家妻妾相争的端倪。
"民妇还有一事相求。"柳如眉取出库房钥匙,"老爷临终前将此物交我保管。如今周家只剩我一人,这些药材放着也是浪费。民妇愿捐出一半,资助县里贫病百姓。"
宋清明肃然起敬:"夫人高义。本官代青州百姓谢过了。"
离开县衙时,柳如眉抬头看了看天。晴空万里,一如她洗刷冤屈后的心境。回到周家,她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好好照料那棵老槐树。
"夫人,这些被砍的枝干怎么办?"园丁问道。
柳如眉轻抚树干:"烧了吧。特别是那些有蜈蚣窝的,一定要烧干净。"
是的,宋清明最后告诉她,周文德中的蜈蚣毒,正是来自那棵老槐树上的蜈蚣窝。苏媚儿将蜈蚣晒干磨粉,掺在周文德的茶水里,杀人于无形。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柳如眉站在树下,轻声说道:"老爷,安息吧。周家,我会替你守好的。"
从此,青州城多了个传说:若见院中大树无故被砍,必是家宅不宁之兆。而那"砍倒大树,烧死蜈蚣"的故事,也成了警示后人莫要妻妾相争的活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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